短篇小說 《痴人》 作者 王朔 發表于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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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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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碩發表於1988年的一篇短篇小說
《吃人》
阮林堅信通過練氣功
可以把那些靠下意識支配的人體反射作用
變成有意識支配
譬如說消化、呼吸、排泄
本來都是自動進行的
練了氣功後
這些生理需要都可以自主控制
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
如果人能夠高度控制自身的每一個微小活動
避免因自身能量相互衝突抵消造成的盲目浪費
調動全部能量集中在一個部位
不就變得更強有力了嗎?
當修煉到一定程度
人不就可以飛起來上天了嗎?
阮林想飛
想上天
修煉之初
阮林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
高效率的處置着一切
雖非遊刃有餘
但也大致妥貼
沒出什麼大亂子
比如
他對吃喝拉撒睡做了一些革新
能合併的合併
能減省的減省
吃巧克力壓縮餅乾
救生湯
能拉稀食
絕不計小便又大便
阮林的進展很快
控制代謝
控制內分泌
一切都在他的統一號令下
有條不紊的積極運作
體內各組織團結的像一個整體
他的每一個指令都在最基層
得到完全的貫徹
沒有他的指令
細胞不敢分裂
大腸不敢蠕動
白血球在細菌的切入面前
也會躊躇不前
這樣
阮林的身子骨
比從前不知結實多少
身邊的同事
看在眼裏
不得不由衷的讚歎
你真了不起
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
不久的將來
你將創造出真正的奇蹟
不借助任何外力和工具
只憑自身的億萬細胞的奮鬥
擰成一股繩
飛降起來
但作爲一個處心積慮
要強健到某種程度的人
越是通過努力取得成效
越是發現自己
尚待改善的地方之多
越感到虛弱
比如
阮林雖然完全控制了肢體
但尚未完全控制大腦
每當他專心致志
重視一項高級神經運動時
總有一些細胞想別的
驅使它們控制的部分神經
去做反應
分散了阮林的注意力
這種低級趣味的視頻
使阮林的意圖
老是打折扣
這些干擾
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視我的一個細胞
就必須服從我的意志
我是率領它去飛躍
阮林想
他是個絕對能幹
有着過人精力的人
憑藉堅強的信念
強大的意志力
終於有一天
阮林說
統一了
現在
從這一秒鐘開始
我可以行使絕對權威了
我要
就在他宣佈的同時
話還沒有說完
事情急轉直下
他病了
他就像兩百門電話總機的
值班女戰士一樣
忙得不可開交
血液要流動
肌肉要持長
腺體要分泌
細胞要分裂
維持酸鹼平衡
電解質平衡
及其他種種生命必須的情勢
從四面八方
分至他來
他瘋狂地努力着
力求維持運轉
但就像一精疲力竭的騎手
再也控制不住脫繮的獵馬一樣
與其說是他駕馭着馬跑
不如說是馬馱着他跑
他充其量也只能做到
勉強趴在馬背上
不被摔下來
他經常排不出時間
進行細緻的消化
造成食物豬流
來不及指示大腸蠕動
造成便祕
忽視了皮膚的新陳代謝
造成了表皮大面積角質化
更要命的是
他有時忙起來忘了喘氣
致使體內二氧化碳蓄積
影響了大腦供氧
人竟能忽然暈過去
所以就在氣功練成
身體每一個細胞
都完全被統一意志控制的一剎那
阮林徹底崩潰了
同事勸他
算了
你既然管不了就別管了
還是讓他們各自去幹自己的那一攤吧
阮林的目光告訴大家
完了
就像一隻老虎經過圈養
再也不會在野外獨自謀生一樣
他自身的神經線體平滑肌
已經像動物園的老虎
失去捕食本領一樣
失去素有的本能了
阮林沒能飛起來
但他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