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沙原隱泉》 作者 余秋雨
塞翁寻马看风云
5粉絲
2 次觀看·2026年3月22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大家好
讀書見心
永聞書懷
歡迎來到賽翁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
於秋雨的散文
沙原隱泉
沙漠中也會有路的
但這兒沒有
遠遠看去
有幾行歪歪扭扭的腳印
順着腳印走吧
但不行
被人踩過了的地方
反而松得難走
只能用自己的腳
去走一條新路
回頭一看
爲自己長長的腳印高興
不知這行腳印
能保存多久
當眼是幾座巨大的沙山
只能翻過它們
別無他途
上沙山
實在是一項
無比辛苦的苦役
剛剛踩實一腳
稍一用力
腳底就鬆鬆地下滑
用力越大
陷得越深
下滑也越加厲害
才踩幾腳
已經氣喘
渾身惱怒
我在這東山區長大
在幼童時
已能歡快地翻越大山
累了
一時蠻勁
還能飛奔瘋癲
這兒可萬萬使不得蠻勁
軟軟的細沙
也不硌腳
也不讓你磕撞
只是款款地
抹去你的全部氣力
你越發瘋
它越溫柔
溫柔得可恨至極
無奈
只能暫息雷霆之怒
把腳底放輕
與它撕磨
要騰騰騰的快步登山
那就不要到這兒來
有的是棧道
有的是石階
千萬人走過了的
還會有千萬人走
只是
那兒不給你留下腳印
屬於你自己的腳印
來了
那就認了吧
爲沙漠行走者的宮規
爲這些美麗的腳印
心氣平和了
慢慢的爬
沙山的頂越看越高
爬多少
它就高多少
簡直像兒時追月
已經擔心今晚的七速
狠一狠心
不速也罷
爬
再不理會那高遠的目標了
何必自己驚嚇自己
它總在的
不看也在
還是轉過頭來
看看自己已經走過的路吧
我竟然走了那麼長
爬了那麼高
腳印已像一條
長不可及的綢帶
平靜而飄逸的
畫下了一條波動的曲線
曲線一端
緊繫腳下
完全是大手筆
不禁欽佩起自己來了
不畏那山頂
只畏這已經畫下的曲線
爬
不管能抵達哪兒
只畏已耗下的生命
爬
無論怎麼說
我始終站在
已走過的路的頂端
永久的頂端
不斷浮動的頂端
自我的頂端
未曾後退的頂端
沙山的頂端是次要的
爬
只管爬
腳下突然平實
眼前突然空闊
怯怯的抬頭四顧
山頂還是被我爬到了
完全不必擔心七宿
西天的夕陽
還十分燦爛
夕陽下的綿綿沙山
是無與倫比的天下美景
光與影
以最暢直的線條
流瀉着風歌
金黃和黛褶
都純淨的毫無斑駁
像用一面巨大的篩子
篩過了
把山脊、山坡
塑成波盪
那是極其寬慢
平實的波
不含一絲連紋
於是
滿眼皆是暢快
一天一地都被鋪排得
大大方方
明明靜靜
色彩單純到了聖潔
氣韻違和到了崇高
爲什麼歷代的僧人
俗民
藝術家
要偏偏選中沙漠沙山
來傾瀉自己的信仰
建造了墨高窟
榆林窟
和其他洞窟
站在這兒
我懂了
我把自身的頂端
與山的頂端合在一起
心中鳴起了
天月般的泛白
剛剛登上山脊時
已發現山腳下尚有異象
捨不得一眼看全
待放眼鳥看一過
此時纔敢仔細端詳
那分明是一彎清泉
橫臥山底
動用哪一個早逝詞彙
都會是對它的褻瀆
只覺它來得莽撞
來得怪異
安安靜靜地
躲坐在本不該有它的地方
讓人的眼睛看了很久
還不大能夠適應
旅行者們也許會像
慈父擇翅愛女一般
在心底道一聲
你怎麼也跑到這裏
是的
這無論如何
不是它來的地方
要來
該來一道黃濁的激流
但它是這樣的清澈和凝密
或者
乾脆來一個大一點的湖泊
但它是這樣的鮮瘦和婉約
按它的品貌
該落腳在富春江畔
雁蕩山尖
或是從湖跑到
九溪的樹蔭下
漫天的飛沙
難道從未把它填色
夜半的颶風
難道從未把它吸乾
這裏可曾觸摸過
強盜的足跡
借它的幹泉賴以爲生
這裏可曾風聚過
匪幫的馬隊
在它身邊留下一片污濁
我胡亂想着
隨即又愁雲滿面
怎麼走近它呢
我站立瘋癲
它尾身山底
向着它的風波
陡峭如宵
此時此刻
剛纔的攀登
全化成了悲哀
嚮往瘋癲
嚮往高度
結果瘋癲
只是一道
剛能立足的狹地
不能橫行
不能直走
只想一時俯視之樂
怎可長久住足安坐
上已無路
下又艱難
我感到一種
切切實實的孤獨與惶恐
世間真正溫序的美色
都蘊貼着大地
潛伏在深谷
君臨萬物的高度
到頭來只構成自我嘲弄
我已看出了它的雞血
於是急急地來試探
下宵的陡坡
人生真是艱難
不上高峯
發現不了它
上了高峯
又不能與它近乎
咬一咬牙
狠一狠心
總要出點事了
且把脖子縮緊
緊扭着臉上肌肉
把腳伸下去
一腳再一腳
整個骨骼都已準備好了
一次重重的摔打
然而
奇了
什麼也沒有發生
才兩腳
一次溜下去好幾米
又站得十分穩當
不前摔
也不後仰
一時變做了
高加索山頭上的普羅米修斯
再稍用力
舞蹈般跨十來下
就到了山底
實在驚呆了
那麼艱難的爬了幾個時辰
下來只是幾步
想想剛纔伸腳時的悲壯決心
啞然失笑
康德所說的滑稽
正恰是這種情景
來不及多想康德了
急急向泉水奔去
一彎不算太小
長可三四百步
中間最寬處
相當一條中等河道
水面之下
飄動着叢叢水草
使水色綠得更濃
竟有三隻懸身水鴨
傾浮其上
帶出兩翼長長的波紋
真不知
他們如何飛躍萬里觀山
找到這兒
水邊有樹
不少以球根曲繞
該有數百歲高齡
樹後
有一漏屋
正遲疑
步出一位老尼
手持佛珠
滿臉皺紋
步得細密而寧靜
他告訴我
這兒本來有寺
毀於二十年前
我不能想象
他的生活來源
娜娜動問
他指了指屋後一路
淡淡說
會有人送來
我想問他的事情
自然很多
但又覺得對於佛家
種種追問
未免頓着
眼口作罷
眼光又轉向這脈徑遲
答案應該都在這裏
茫茫沙漠滔滔流水
於事無奇
唯有大漠中如此一彎
風沙中如此一靜
荒涼中如此一景
高坡後如此一跌
才深得天地之韻律
造化之技巧
讓人神醉情遲
依此推演
人生
世界
歷史
莫不如此
給福銷以寧靜
給造極以清烈
給高島以平實
給粗廣以明麗
爲其這樣
人生才見靈動
世界才顯精緻
歷史纔有風韻
然而
人們日常見慣了的
都是各色各樣的單向誇張
連自然之神也粗粗糙糙
懶得細加調配
讓人世間大受其累
因此
老尼的孤手不無道理
當他在漏市裏聽夠了一整夜
驚心動魄的風沙呼嘯
明晨
即可借明鏡的水色
把耳根吸盡
當他看夠了泉水的湛綠
抬頭
即可望望燦然的沙壁
山
名爲明沙山
泉
名爲月牙泉
皆在敦煌縣境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