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有趣的靈魂都有靜氣》 作者 朱光潛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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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歡迎來到賽文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珠光前的三文,
有趣的靈魂都有靜氣。
所謂感受是被動的,
是容許自然界事物感動我的感官和心靈。
這兩個字含義極廣,
眼見顏色,耳聞聲音,是感受。
見顏色而知其美,
聞聲音而知其和,也是感受。
同一美顏,同一和聲,
而各個人所見到的美與和的程度
又隨天之境遇而不同。
比方,路邊有一棵蒼松,
你看見它只覺得可以砍來造船,
我見到它可以讓人納涼。
旁人也許說它很易於入畫,
或者說它是高風亮節的象徵。
再比方,街上有一個乞丐,
我只能見到他的蓬頭垢面,
覺得他很討厭。
你見他便發慈悲心,
給他一個童詞。
旁人見到他也許立刻發下宏願
要打翻社會制度。
這幾個人反應不同,
都由於感受力有強有弱。
世間天才之所以爲天才,
固然由於具有偉大的創造力,
而他的感受力也分外比一般人強烈。
比方詩人和美術家,
你見不到的東西他能見到,
你聞不到的東西他能聞到,
麻木不仁的人就不然。
你就請伯牙向他彈琴,
他也只聯想到綿匠彈棉花。
感受也可以說是領略,
不過領略只是感受的一方面。
世界上最快活的人,
不僅是最活動的人,
也是最能領略的人。
所謂領略,
就是能在生活中尋出趣味,
好比喝茶,
可漢只管滿口吞嚥,
會喝茶的人,
卻一口一口的細挫,
能領略其中風味。
能處處領略到趣味的人,
絕不至於沉寂,
也絕不至於煩悶。
諸子有一首詩說,
半母方堂一見開,
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取哪得清如許,
惟有源頭活水來。
這是一種絕美的境界。
你姑且閉目一思索,
把這幅畫印在腦裏,
然後假想着半母方堂
便是你自己的心。
你看這首詩比你人生苦樂多麼切當。
一般人的生活幹燥,
只是因爲他們的半母方堂中
沒有天光雲影,
沒有源頭活水來,
這源頭活水便是領略得到的趣味。
領略趣味的能力,
固然一半由於天資,
一半也由於修養。
大約境中比較容易見出趣味。
物理上有一條定律說,
兩物不能同時並存於同一空間,
這個定律在心理方面也可以說得通。
一般人不能感受趣味,
大半因爲心地太忙,
不空,所以不靈。
我所謂靜便是指心界的空靈,
不是指物界的沉寂,
物界永遠不沉寂的。
你的心境欲空靈,
你欲不覺得物界沉寂。
或者我還可以進一步說,
你的心界欲空靈,
你也欲不覺得物界萱草。
所以,習靜並不必定要靜空谷,
也不必定學佛家靜坐參禪。
靜與閒也不同,
許多閒人不必都能領略靜中趣味,
而能領略靜中趣味的人也不必定要閒。
在百忙中,在塵世喧嚷中,
你偶然丟開一切,
悠然遐想,
你心中便漠然似有一道靈光閃爍,
無窮妙物便源源而來,
這就是忙中靜趣。
我這番話都是替兩句
人人知道的詩下注腳,
這兩句詩就是,
萬物靜觀皆自得,
大約詩人的領略力比一般人都要大。
近來看周啓夢的《雨天的書》,
引日本人小林一茶的一首牌句,
不要打吶,
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吶。
覺得這種情境真是優美,
你懂得這一句詩,
就懂得我所謂靜趣。
中國詩人到這種境界的也很多,
現在姑且就一時所想到的
寫幾句給你看。
魚戲連夜東,魚戲連夜西,
魚戲連夜南,魚戲連夜北。
古詩,作者姓明義。
山笛雨矮,雨暖微消,
遊風自南,意比心苗。
陶淵明食韻,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陶淵明飲酒,
暮頌飄紅首揮五絃,
俯仰自得,遊心太玄。
集疏葉,頌秀採叢君,
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禪。
渡頭魚落日,須禮尚孤煙,
王磨節贈匪笛。
像這一類描寫靜趣的詩,
唐人五言絕句中最多。
你只要仔細玩味,
你便可以見到這個宇宙又有一種景象,
唯你平時所未見到的。
我生平不怕呆人,
也不怕聰明過度的人,
只是對着沒有趣味的人,
要勉強同他說應酬話,
真是覺得苦也。
你對着有趣味的人,
你並不必多談話,
只是默然相對,心領神會,
便可覺得朋友中間的無上至樂。
你有時大概也發生同樣感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