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誦讀 《李商隱_暮秋獨游曲江_:身在情長在》作者 歐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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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情常在
一起來欣賞
今天我們就來談談李商隱這位晚唐識人
以及他的木丘獨遊曲江一時
看看這個身爲不可自拔的情癡
是如何徹底的現溺迷醉
到了絕望深淵的地步
李商隱家世貧寒
人生坎坷
尤其生在晚唐的時代中
更註定一條苦澀哀傷的道路
在體弱多病
心靈沉重的情況下
還在正當中年之時
47歲就病逝了
在李商隱所處的晚唐時期
唐朝的國事已經跌到了谷底
因爲藩鎮割據
宦官干政的局面越發嚴重
實質上整個國家已經分崩離析
呈現倒計時的空轉狀態
說是苟延殘喘也不爲過
如果以大自然的季節來類比的話
這時已相當於冬天了
這種前途茫茫的心酸
一輩子無路可走的苦澀
也充分體現在李商隱的作品裏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
在唐詩的冬天裏
不只是大地白茫茫一片的枯寂晦暗
其中其實還摻雜着幾分世紀末的華麗
爲什麼世紀末的心靈
在絕望頹廢之外
竟然反倒會在蒼白中
綻放出一種濃歷鮮豔的色彩呢
這個道理就好比重症垂危的病患
在臨終前會出現迴光返照一樣
那是生命在做最後的掙扎
把所有的能量集中爆發出來
但在這一陣短暫的煙火絢爛之後
就歸向完全的死亡
徹底的黑暗
而在這樣的世紀末的華麗裏
李商隱是有代表性的一位詩人
他的詩歌總是哀傷而絕望
可是卻無比的精美華麗
所以更令人唏噓暢望
例如《錦瑟》之類的作品都證明了這一點
非常特別的是
這樣像靈池般的痛苦
卻是李商隱自己所選擇的
而且他也根本不想改變
關於這一點
主要是表達在《暮秋獨遊曲江》
這首短短的七言絕句裏
詩中雲
河葉生時春恨生
河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常在
暢望江頭
江水生
我們從題目上可以知道
李商隱在暮秋時節一個人去曲江漫遊
曲江是長安城東南角上的一片湖水
風景十分優美
是著名的觀光勝地
唐人《康篇·巨潭路》卷下稱
曲江池本秦氏該州
開園中書鑿
遂爲盛景
其南有紫雲樓
芙蓉苑
其西有杏園
慈恩寺
花會還州
煙水明媚
都人遊玩
盛於中和上四之節
採臥翠綢
雜魚低岸
仙車見馬
比肩擊鼓
入夏
則孤浦蔥翠
柳蔭似河
碧波紅曲
湛然可愛
好事者賞芳塵
玩清景
聯濟協商
唯唯不絕
春天時百花盛開
煙水明媚
遊人如知
熱鬧非凡
夏天時
岸邊楊柳依依
湖面上紅色的荷花
映照着綠水悠悠
令人賞心悅目
遊客同樣是絡繹不絕
連唐玄宗
楊貴妃都喜歡來這裏遊賞
杜甫《麗人行》說
三月三日天氣新
長安水邊多麗人
其中的長安水邊
就是指曲江
而那些嬌俏的麗人們
就包括了貴妃姊妹
可是
曲江的涼晨美景
主要是在春夏兩季
到了秋天
水裏的荷花早就凋謝
也逐漸失去荷葉甜甜的盛況
尤其是暮秋
也就是晚秋
深秋
時序更逼近冬天了
這時連靜幹都枯萎了
湖面上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殘枝敗梗
看起來真是一片淒涼
李商隱卻是在暮秋時節
孤獨一人來到曲江
可見他的心境
正是無比蕭瑟
面對眼前凋零的荷葉
於是觸景生情
寫下了這首詩
有人說
這首詩裏提到的荷葉
是李商隱的情人的名字
也有人說
是李商隱送給情人的信物
就像現在也有一些人
喜歡在書本里加一片楓葉一樣
充滿了浪漫的情懷
但是雖然李商隱頗有一些浪漫的愛情事蹟
那撲朔迷離神祕苦澀的戀情
也很引人入勝
讓讀者津津樂道
但其實
卻不能樣樣都牽扯到愛情
因爲這種做法很容易以偏概全
穿鑿附會
其實
這首《暮秋獨遊曲江》
寫的是李商隱在晚秋深秋的時節
一個人到曲江邊
漫步遊覽的感想
就因爲是性之所至
有感而發
所以充分顯露了自己的人格特質
而前半篇都是用荷葉來表達一種生命哲學
所謂荷葉生時春恨生
荷葉枯時秋恨成
字面的意義是說
荷葉在春天誕生的時候
那一份生命的恨也跟着誕生
當秋天荷葉枯萎的時候
那一份生命的恨也一併完成了
而書情詩裏的恨
指的是遺憾缺憾哀愁之類的憾恨
換句話說
李商隱認爲
荷葉本身就是恨的存在
荷葉的生與死就是恨的產生與完成
而荷葉作爲萬物之一
其實又代表了所有的生命
於是這兩句詩的言外之意
便意味着生命本身就是恨
就是悲劇
恨或悲劇與生俱來是生命的本質
而生命存在的過程就是悲劇的演繹
直到死亡帶來終結
才能從痛苦中解脫
這種生命哲學是何等的悲觀絕望
依照荷葉生時春恨生的邏輯
李商隱看到
包括荷葉在內的任何生命的誕生
都不會感到心生的喜悅
只會覺得觸目驚心
背挽着又一個受苦的生命來到人間
而每一個存在物都等於是活生生的悲劇
如此一來
春天根本就不是萬物蓬勃
欣欣向榮
令人歡暢喜悅的大好時節
反倒是無數痛苦
構成了集體悲劇的龐大海嘯
直到秋冬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纔在空虛中恢復一點平靜
這樣的心境
豈非正是一種無形的凌遲嗎
這纔是真正的悲劇性格
簡直非常人所能想象
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
可李商隱卻寧願活得這般的不快樂
也不想改變如此悲觀的生命哲學
所以這首詩後半接着說
身知身在
情常在
暢望江頭
江水生
身知這兩個字清楚告訴我們
李商隱是深刻了解自己的個性的
他不是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一般人
盲目地用本能過日子
相反的
他擁有高度的自我認知
能夠正確地分析自己
並且認定了自己的悲劇性格
所以說
身知身在
情常在
意思是
只要自己活着一天
那份情就會一直都在
會永遠伴隨他的人生
直到最後一刻
而所謂的情
這份伴隨他到老死的情
又是怎樣的情呢
是歡樂幸福的情
還是悲哀痛苦的情呢
當然是淒涼哀傷的情
那也就是前半首中所說的恨
其實
情和恨這兩個字
是上下的一文同義字
彼此定義
既然人生本來就是
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何況李商隱
連那十之一二的如意事
也都很短缺
再加上他的悲劇性格
即使遇到了那十之一二
罕見的如意事
他也會用悲觀的眼光
看到陰暗
這就是所謂樂觀的人
總是在黑暗中
點起一盞燭光
而悲觀的人
是明明看到了燭光
卻又把它熄滅
李商隱
正是會把燭光給熄滅的人
否則他就不會說
合夜生時
春恨生了
如此一來
李商隱又說他是
身在情常在
這豈不等於就是
前半首所說的
合夜生時
春恨生
合夜枯石
秋恨成嗎
合夜的每一天
就是帶着恨而活着的
等同於李商隱
存在的時候
也是帶着情而呼吸的
這也隱隱約約
意味着李商隱
並不想改變這樣的性格
他所要的
就是這種因爲情
因爲恨而痛苦的人生
再看最後一句的
暢望江頭
江水生
這一點就更清楚了
根據《論語》
子罕的記載
孔子早就感慨說
逝者如思浮
不捨晝夜
江水流逝
晝夜不息
直到入海消失爲止
這豈不又是
身在情常在
的具體投影嗎
望着這樣
一去不回的江頭江水
李商隱好像
看到了自己
既然自己選擇了
無比沉重的生命模式
不願意改變悲劇性格
那也無法怨天尤人
只能無奈地
惆悵地
對自己苦笑吧
誰叫自己
是那麼的頑固偏執
又選擇這樣一條
苦澀的人生道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