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老師拆讀《古文觀止》 拆讀古文觀止19-2 鄭子家告趙宣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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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弊異之弒君,何以不免?
雖是及時,弊異之弒君,像我們這樣對你們忠心耿耿,何以不免?
何以就是以何,不免是不免於難。
你看,十五年前,六年前和去年,我們有這麼大的一些功勞,忠心耿耿,四處奔走,我們算是很忠誠的奴僕了吧。
可是,現在靖猴居然不見我們的國君,甚至我們有理由懷疑接下來要對我們發兵,我們可能要難免滅國的風險。
我們怎麼會落到這一步呢?這事兒我怎麼都想不通啊,我太苦了。
所以這是在訴苦,表功完了之後,現在開始訴苦了。
在位之中,依朝於鄉,再見於君。
在位之中,我們的國君從十八年前即位到現在,依朝於鄉,一次親自朝見相公,指的就是蔡侯的那件事情。
而再見於君,再是兩次,兩次親自朝見現在的國君林公,指的就是收成國那一次,以及去年親自朝見那一次。
而且呢,儀與孤之二三臣,儀就是我們的世子儀。
孤之二三臣指的就是我們國君的這些重要的大臣,前面不提到嗎,像桂生啊,就是子家自己,還有像朱之武,應該還有其他的一些,一些使臣們。
相集於將,相集字面意思就是相互跟隨。
將,是現在晉國的國都,將城,應該是山西的香墳市,離晉國的故都驅臥不是特別遠。
相集於將,意思就是說,不僅我們的國君啊,三次親自前往晉國國都朝見晉君,我們這些臣子們更是絡繹不絕。
換句話說,我們雖然是一個國家,一個正式的國家,地位上跟你們是平等的,可我們現在做的,是把自己當成奴僕了,當成臣子了。
雖我小國則滅矣過之矣,即便我們國家再小吧,我們地位再低吧,滅矣,滅矣就是無矣,無矣過之矣,還能比這更過分嗎?
我們已經低到最低了,把自己的身段放到最低了,還讓我們怎麼低呢?
今大國曰,但現在,貴國說,大國是對晉國的一個尊稱啊,而未成無至,而就是你,這是一種滅稱。
因爲如果尊稱啊,往往稱爲君,稱爲子,稱爲公,滅稱就是而,如,未成無至,成是滿足,做的不夠啊。
現在晉侯不見鄭伯,那我就有理由認爲,你認爲我做的不夠,我做的不夠好,因爲我不夠優秀,所以你不見我,必有亡,無以加焉。
可是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吧,我們都把自己當成一個奴僕,像奴僕一樣到處奔走。
也就是說,如果滿分是100分的話,我們現在已經做到了110分,我們已經超過那個分數了。
可是你們現在還不滿足,還讓我們做的更好,那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接下來我們的結果,必亦有亡,除了亡國之外,無以加焉,就能做的更多了。
好,那到現在爲止,這個訴苦的工作就完成了,其實就是在說,你們對我太苛刻了,我太冤了。
那這樣一訴苦,對方因爲原先通過表功已經開始理性思考了吧,現在一訴苦,對方就開始能夠反思,
哎呀,他對我這麼有價值,我卻這樣對他,讓他有這麼大的冤屈,我是不是做的不對呢?
一旦對方的思想開始動搖,那麼我們辯解的效率就開始出現了。
所以這是訴苦的作用所在,就是讓對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的有點問題。
再往後看,古人有言語,古人說,畏首畏尾,身其餘己。
畏首畏尾,字面意思就是單心頭,單心尾。
但這個頭尾指的是一個物體的頭尾,比如一個動物,一個狗吧,狗頭和狗尾巴。
還是說一個事情的開頭和結尾,不太清楚,因爲這句話,它的出處以及上下文,不知道。
但是呢,我們應該能夠體會到它的意思,其實就是講,當人在左右爲難的時候,人會怎麼辦?
人會茫然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就是身其餘己。
中間的這一段,我就沒有精力去照顧了。
頭和尾,我現在不知道該選哪個,注意力就不會關注到身子。
如果兩頭的兩個選擇我都做不了,那麼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對於正果來說,你想讓我做到更好,我現在已經做到了110分,我做不到更好。
但是你要讓我亡國吧,我肯定不樂意啊。
所以,做到更好我做不了,這是頭,亡國我做不了,這是尾,這就是畏首畏尾。
那我現在就是左右爲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又曰,古人還說,鹿死不擇音。
這個音字啊,有兩種解讀,一種解讀呢,翻譯就翻譯成發出聲音。
就是說鹿死的時候就不會計較自己發出什麼聲音,怎麼舒服怎麼來,憑藉本能發出聲音。
但也有一種說法呢,這個音啊,通的是這個音,樹音的音,理解爲是安全的地帶。
因爲鹿這種動物是一個很膽小的動物,你看它吃草的時候,
它吃幾口就要抬起頭看一看,有沒有危險,一旦有危險呢,它會趕緊跑,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繼續吃草。
所以鹿啊,本能是要找到一個安全的所在。
但如果鹿死,它在將死之時,陷入到死地的時候,換句話講,左右爲難的時候,
它就不會再想着我怎樣去理性的思考,找到一個安全的所在,它能跑到哪兒是哪兒。
它一定會憑着自己的感覺去跑,這叫鹿死不擇音。
好,這兩句話是在說什麼意思?
就是在承接剛纔的訴苦啊,所以你看現在你把我冤成這個樣子了,
那我一旦走投無路的時候,我會怎麼辦呢?
我就會鹿死不擇音,我可能會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舉動。
什麼舉動呢?往後看啊。
小國之是大國也,得則其人也,不得則其鹿也。
小國之是大國也,像我們這種小國服侍大國的時候,
得就是以德相待,如果你把我當人看,那麼我們就會像人一樣能夠理性思考。
但如果你不得,不把我當人看,我就會像鹿一樣,鹿死不擇音。
這個時候我就會憑着自己的感覺,可能會採取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行爲,我會鋌而走險。
鋌意思是快跑,走險是跑到一個險要之地,對誰險要之地啊?
對我來說可能是險要之地,那對於你近國來說可能也是個險要之地。
比如說,你這把我逼急了,兔子急了還蹬鷹呢,我會不會跟你幹一仗?
反正死也死了,我拉個墊背的。
或者說我跑到楚國那邊去,成爲他的鐵桿狗腿子,會不會這樣呢?
說不好喲,因爲急何能擇,着急的時候我哪有心思理性思考呢?
因此這段話就是在示威了,訴完苦之後開始示威。
我不僅能對你有利,我也可能對你有害。
那什麼決定我會不會對你有害呢?就看我的那個苦還會不會存在。
所以你看前三塊表公,訴苦,現在示威是連在一起的,卻亦不可。
後面還有一部分,再看。
命之罔極亦之罔矣。
現在你們對我的期望,命就是你們的命令期望,罔極,罔是沒有。
你們慾求不滿,我怎麼做你都不開心。
這個時候我亦之罔矣,那我就知道我接下來只有一個下場,會被你們亡國。
但是在亡國之前,我鹿死不擇音,我就會採取一些狗急跳牆的舉動。
比如說將息弊婦以待於仇,息是盡其所有,弊婦,婦在這翻譯成兵力。
需要注意,這個婦字在有時候被翻譯成婦稅,就是那些老百姓交的稅收。
不過,大家知道這種軍隊是靠什麼供養,不就是靠這些婦稅嗎?
所以婦有時候也能被翻譯成軍力。
息弊婦就是把我們全國的兵力都整合在一起,以待於仇,待於就是在哪待命。
仇是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位於近鄭的邊境,大概是在現在河南的北部,具體是哪個城市不太清楚。
好,現在是啥意思?意思就是說,把這個侍衛給他挑明瞭。
我鋌而走險的一個方式是要把全國的兵力放在這,幹嘛呢?爲之是命之。
說的好聽一些,我聽你們的命令,你們讓我幹嘛,我幹嘛。
實際上就是在說咱們真刀真槍的幹一仗。
我反正知道自己的下場也不會太好,但我至少能夠給你帶來點麻煩吧,咱打一仗。
我滅不了你,我還傷不到你嗎?所以到現在,這就是完成了侍衛的動作。
讓對方意識到,我有能力對你帶來害處。
文公二年,朝於齊。文公指的是鄭文公,是現在鄭睦公的父親。
文公二年,應該是公元前671年,是離現在60多年前了,很早的一個事情。
朝於齊,當時我們的文公曾經敗在了齊國的門下。
當時啊,天下霸主還是齊桓公,很多個國家都是齊國的小弟,這個事很正常。
四年,爲齊親蔡。文公四年的時候,齊國命令我們去侵略蔡國。
從字面意思上來看,應該是鄭國出兵了,而且有可能還挺賣力,打得還挺賣力。
因爲老大發話了嘛,肯定要去幹。
但是呢,很有可能蔡國當時是楚國的小弟,當然細節不太清楚,因爲歷史上沒有找到相關的資料。
但是可以看得出來,楚國是蔡國的老大。
理論上來說,小弟受人欺負了,老大得發話,得采取點動作吧,但是呢,沒有。
獲成於楚,獲得了對方的原諒,對方沒有追究。
這個事,感覺跟現在靖侯的做法不一樣,對不對?
靖侯發現,誒,鄭國你怎麼二於楚啊,於是我就不見你,甚至還有可能要發兵打你。
但是人家楚國,你把我的小弟給打了,結果我理解你是不得已而爲之,沒事,打了就打了。
所以人家多大度啊。
因此這句話,其實呢,就是在給對方,在點他一下,在給他畫一個道,說你爲什麼不能像楚國,楚王那樣那麼大度呢?
因此,這句話就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我稱爲叫承旺,呈現自己的希望。
我希望你能大度一點,不要過於計較。
居於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起其罪也。
居於大國之間,像我們鄭國是一個小國,你們周圍,齊國也好,楚國也好,晉國也好,甚至像秦國也好,都是大國呀。
我們只能四處拜山頭,從於強令,你們哪個老大讓我幹活,我都得幹啊,即便我再不樂意,我也得去幹。
起其罪也,這是我的命,這不是我的罪呀,這不是我有意爲之,我是被迫爲之的。
所以意思是啥?意思就是說,我也希望你能夠理解,能夠放過我。
如果你不放過我,大國若浮屠。浮屠意思就是不好好考慮,那無所逃命。
我也會直面我自己的命運,那我也沒得可說,你該咋地咋地,你要派兵過來,就派兵過來。
好,到現在爲止呢,子嘉就完成了他的所有的辯解,我們前面講了有四部分,先表公,再訴苦,然後示威,然後承忘。
對方的觀點,對方的思維,就會隨着這一系列的操作而發生一些變化,辯解也就成功了。
最後的結果是這樣的,晉拱朔行臣於鄭,拱朔是一個人,應該是晉國的六卿之一,是一個高官。
行臣,意思是出使到鄭國建立了盟約,怎麼派了一個高官到了鄭國來談一談。
趙川恭緒持爲質言,不僅如此,還派了兩個人質,這兩個人質是誰呢?一個是趙川。
趙川這個人很顯然跟趙頓是有關係的,不過跟趙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呢?有不同說法。
有人說他是趙頓的堂弟,有人說他是趙頓的堂侄,這個我們不用去管他,總而言之是一個還算有點頭面的這麼一個人。
恭緒持,這個人的名字叫持,恭緒是對他的一個稱呼,是相公的女婿。
我們之前看到過很多次公子什麼什麼,公孫什麼什麼,在有些資料上我還看到過公侄什麼什麼,在這又有了恭緒。
這是古人對那些跟國君或者說跟天子關係親密的一些人的一種稱呼。
實際上趙川呢,他也是近相公的女婿,因此在有些資料上呢,趙川也被稱爲恭緒川。
現在派了兩個人到鄭國作爲人質,這個事呢就算完成了。
在這我需要特別點出一點,這可能是古文觀止的選編者,一個很有意思的小心思。
大家回顧一下,一開始是作爲晉國對鄭國有一些不滿是吧,情緒表現出來了,我不見你,有可能接下來的動作就是要發病了。
但是現在結果你發現,大國派了一個使者到小國建立盟約,而且還派了兩個人到對方那當質子。
這個轉變好像是一個這個180度的大轉變是吧,這個戲劇衝突會更強烈一些。
但實際上在左傳的原文中呢,戲劇衝突沒那麼強,因爲最後還有一句。
不僅晉國派了人到鄭國爲質,鄭國也派了人到晉國爲質。
而且派在這兩個人中間有一個人就是那位嫡子夷,鄭穆公把自己的嫡子,自己的世子派往晉國爲質。
你感覺是不是比趙川、龔緒遲這兩個人身份要更高一些呢,要更重要一些。
所以並不是大國真心悔過開始轉變思路,開始呢這個低聲下氣的第三下四的跟小國結好,其實不是的。
小國還是小國,他還是要多付出一些,即便是交換人質,他也會派出更高級別的人質到大國,這也是小國的命運。
好,故事本身就講完了,那接下來再說一說一些後續。
首先說一說鄭國的他的一些後續吧。
從故事上來看,好像鄭國獲得了一段和平,跟晉國的關係改善,以後應該是有一段比較歡樂的時光,對吧?
但實際上呢,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很快,大概就是兩年之後,因爲鄭國現在也是楚國的小弟呀,楚國命令鄭國去攻打陳國和宋國。
而鄭國呢,沒有抗命,出兵了。
但陳國和宋國是晉國的小弟呀,晉國一看,你打我的小弟,那我忍不了啊,所以派兵多次組織諸侯的聯軍,以及晉國親自攻打鄭國。
鄭國受不了了,於是再次向晉國求和。
但是他一向向晉國求和呢,楚國又不幹了,誒,你怎麼又跑到那邊去了,於是攻打鄭國。
鄭國沒辦法,再回來,再求楚國。
晉國一看,你怎麼又跑過去了,於是再打。
所以呢,很快,鄭國又一次回到了之前鄭文公時代那種騎牆的那麼一個境地,所謂牆頭草反覆在晉楚之間搖擺。
不過,實話實說,也挺可憐的一件事情,這可能並不是哪個國軍能選擇得了的,這可能就是小國的命運。
因爲國家很弱,而且呢,又處在這麼重要的一個位置上,在大國之間啊,被大家搶來搶去,推來推去,這個是他可能逃脫不了的命運。
不過呢,要說鄭國沒有責任呢,他也有責任,就是這個命可能是他自找的。
因爲像這樣的一個小國,如果真的想逆天改命的話,他就不應該甘於讓自己做一個小角色。
我是個配角,我是個小配角,你越把自己當配角,別人越看不起你。
他這個時候應該做的,反而應該是自強,打鐵還須自身硬啊。
把自己強大起來,有那麼好的一個地理位置,其實他有很強的競爭力的。
他完全可以做到讓各個大國不輕視他,但很可惜呢,鄭國的國軍沒有這個智慧,也沒有這個魄力。
所以最後有了這個命運,實在是既可嘆又可憐,而且呢也有點可惜,這是鄭國的命運。
好,再說一說晉國,晉國接下來呢,進展也不是特別的順利。
因爲這一次的這個在滬地組織的這場會盟啊,前面講了,名義上是一個慶功會,但實際上無功可慶。
這實際上呢,讓晉國的公信力,他的領導力受到了各個國家的質疑。
大家開始說,這個新的天下霸主真的可以當個霸主嗎?
實際上在兩年之前啊,晉國又一次幫助周王氏平定了一場內亂,完成了一次尊王的活動。
也就是說,如果不出意外,他只要接下來再做一次攘夷的行爲,有可能就被天子正式冊封爲侯國了。
但是這一次平宋之役,後來這個讓人覺得可笑的慶功會完成之後,大家就不太服他了。
而且好巧不巧呢,晉國內部又發生了內亂。
現在的晉靈公啊,只是一個15歲的孩子,而且從小養尊處優,身邊也沒有一個好人,很多壞人引誘他。
他現在又是一個叛逆期的青少年,於是他就跟自己的執政官趙頓產生了非常大的矛盾。
矛盾最後發展到什麼程度呢?晉靈公被殺,誰殺的呢?趙川,趙川殺了晉靈公。
從此之後晉國的國力就受到了很大的損失,他的號召力再也不如以前。
後續的國君呢,再也沒有人能夠接近侯伯,也就是天下霸主的這個位置啊。
這就是晉國後續的一些命運。
好,那整個故事拆讀完畢,我們再回到開頭的兩個字,辯解。
當被別人誤會時,我們要做一些辯解,辯解怎麼纔有效呢?
子嘉的這封信給出了很好的示例,這封信呢,我們前面講過有四個部分。
表公訴苦是爲承旺,每一部分有它的價值所在,我就不再重複講述了。
我需要說的是呢,每一步啊,順序可能還很重要,比如說表公往往要放在一開頭,而不應該先是訴苦。
如果先上來訴苦,那就是一個怨婦所爲,對方根本聽不下去,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
但如果表公呢,讓對方意識到我對你有利,人都是趨利避害的,這個時候他纔會願意聽下去。
所以在辯解或者說放大到說服這一類行爲,一開始可能都要讓對方意識到我對他是有好處,至少是有潛在好處的,對方纔願意聽下去,這是一個通用的規則。
另外,承旺這件事情我們要放在最後,而不應該是示威放在最後,因爲如果最後是示威的話,對方的感覺會很不好,他會覺得你在威脅他,會產生一些反感。
一反感呢,情緒上頭就有可能產生一些更加不合理的行爲,所以最後不應該是示威,而應該是給出對方一個明確的願望,畫出一條道。
你如果這樣做,我會很開心,這樣的話對方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所以這是順序需要注意一下。
那我們在平時生活中工作中,當然我不太希望大家能夠陷入到需要辯解的這種境地,最好別被別人誤會,但一旦被人誤會了,需要辯解,可以向子嘉來學習這樣的方式,效果可能會更好一些。
好,這就是顏老師拆古文這一期的內容,我們拆讀的是《鄭子嘉告趙宣子》出自左傳。我是愛讀古文的顏老師,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