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心語 呂布：我勇冠三軍，是馬踏天下的孤狼，也是時代的棄子

晉安三年,一百九十八年,冬,我三十八歲。 夏闢城的寒風裹著似水的濕氣刮在臉上像刀割。 我被綁在城樓的立柱上,粗麻繩類的肩膀生疼,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城樓下,曹操的曹字棋和劉備的劉字棋在風中咧咧作響, 像在嘲笑我這只被困的孤狼——鳳仙,你可知罪。 曹操騎在我的赤兔馬上,那匹曾載我馳騁天下的寶馬,此刻卻駝著我的死敵。 我抬頭瞪他,喉嚨裡像堵了滾燙的烙鐵,只能發出嘶啞的嘀吼。 旁邊的劉備垂著眼,我記得我曾圓門射擊救他,可現在他連看都不敢看我。 這就是所謂的人意黃書。 宋憲和魏旭站在曹操身後,手裡握著我的方天畫戟。 我認得那戟杆上的紋路,是當年丁元請荊州最好的匠人給我打造的,如今卻成了他們邀功的工具。 侯成不在,聽說他把赤兔馬偷去獻了曹操,換了個校尉的管制,我忽然覺得可笑。 我一身真戰,到最後竟被自己的部下拉下馬來。 曹公,饒我一命,我拼盡全力喊出來,我願為你效犬馬之勞。 打劉備,打袁紹,天下誰不服,我就去劈了誰。 曹操瞇著眼笑,轉頭問劉備,玄德,你看如何? 劉備慢悠悠地說,曹公忘了丁元和董卓的事嗎?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我最後一點希望。 我猛地掙紮起來,罵道,劉備,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我救你時,你怎麼不記得? 可我的聲音越來越小,繩子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看見成功被壓了過來,他梗著脖子對曹操說,要殺便殺,囉嗦什麼? 我忽然覺得羞愧,我連成功的骨氣都沒有。 刀夫手提著大刀走過來,刀鋒上的寒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最後看了一眼天空,殘陽像雪一樣潑在雲層上,和我第一次騎赤兔馬時看到的夕陽一模一樣。 我想起丁遠摸著我的頭說,鳳仙將來必成大器,想起董卓把赤兔馬牽到我面前時的得意,想起貂蟬在鳳儀亭撲進我懷裡哭著說,願與將軍同生共死,動手吧。 我閉上眼,不想讓他們看到我流淚,到落霞的那一刻,我彷彿又聽見了赤兔馬的嘶鳴,還有戰場上士兵的吶喊,那是我最好的時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記得家鄉在哪裡,三歲那年,一場大火把爹孃和茅草屋一起燒沒了,從那以後,我就成了荊州街頭的企鵝,靠撿別人剩下的餿飯活著。 冬天是最難熬的,我裹著破爛的棉衣,坐在城牆根下,肚子餓得咕咕叫,連眼淚都凍成了冰。 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我在巷口遇到一條壯實的土狗,牠搭拉著尾巴,用沾著糞便的鼻子嗅我,眼神裏滿是情面。 我知道牠想把我當食物,就像我也曾想過把牠宰了煮湯,我當時餓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縮在牆角,看著牠一步步逼近。 別吃我,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兩腳猛地蹬向牠,那狗被嚇了一跳,夾著尾巴逃進了巷子裏。 我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我連一條狗都不如。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第一次發誓,我要活下去,要變得比誰都強,再也不讓人欺負。 幾天後,我在街邊暈倒了,醒來時躺在溫暖的牀上,一個穿著官服的老者坐在牀邊,他說他叫丁元,是幷州刺史,剛從幷州來荊州巡查。 他給我端來一碗熱麵條,撒著蔥花,那是我十年來吃過最香的東西。 丁夫人給我換衣服時,我才發現自己身上滿是凍瘡,她一邊給我塗藥膏,一邊抹眼淚,可憐的孩子。 丁元沒有子女,見我眉清目秀,又有股韌勁,就想收我當義子。 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血,爹,我喊他。 這是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丁元給我請了武師,教我練武藝,還請先生教我讀書。 我知道這機會來之不易,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習,晚上挑燈看書,連吃飯都捧著冰書。 十八歲那年,丁元送我一把冷鋼寶劍,劍柄是純金的,劍鞘是鱷魚皮的。 他說,鳳仙,你是塊好料,將來要幹一番大事業。 我摸著寶劍,心裡暗暗發誓,我絕不會辜負他。 中平六年,一百八十九年,丁元帶我去洛陽,那時何晶被殺,董卓帶著西涼兵進了京,把皇帝當成傀儡。 董卓想廢了少帝,改立成流亡,丁元當著百官的面罵他大逆不道。 董卓想殺丁元,可看到我手裡的方天畫戟,又不敢動手。 沒過幾天,董卓的部下李肅來找我,他手裡牽著一匹馬,紋身像火炭一樣紅。 沒有一根雜毛,那是赤兔馬。 鳳仙,李肅笑著說,太師知道你是英雄,想請你歸順。 這赤兔馬,還有黃金千兩,明珠百顆,都是給你的。 我摸著赤兔馬的鬃毛,它的叫聲像獅子一樣轟亮。 我想起丁元對我的好,可又想起自己當企鵝的日子,我不想再回到那種苦日子裡。 李肅看出我的猶豫,說良情則莫而欺,賢臣則主而食,丁元不過是個刺史。 董卓能給你封侯拜將,你還猶豫什麼? 那天晚上,我在軍營裡轉了一夜,我想起丁元發我在雪地裡練戟, 想起他給我買的排骨藕湯,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可我又想起赤兔馬,想起黃金和冠爵,我太想成功了。 最後,我握緊了丁元送我的寶劍,向他的營帳走去。 鳳仙,這麼晚了還沒睡,丁元抬頭看我,眼裡滿是慈愛。 我咬著牙說,我要投靠董卓,借你的頭當見面禮。 丁元愣住了,他看著我手裡的寶劍,那是他送我的十八歲禮物。 你……他還沒說完,我就一劍刺進了他的胸膛。 那天晚上,我提著丁元的頭去見董卓,他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 鳳仙,你真是我的好兒子。 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心裡卻空蕩蕩的。 那天晚上,我騎著赤兔馬在洛陽街頭跑了一夜, 冷風刮在臉上,我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董卓當了相國,我成了中郎將,都廷侯。 我每天騎著赤兔馬,穿著金甲,在洛陽街頭招搖過市, 百官見了我都畢恭畢敬,可我心裡並不快樂。 董卓雖然寵我,卻把我當成殺人的工具,誰不服他,就讓我去殺誰。 司徒王允看出我的不滿,經常請我去他家喝酒。 有一次,他叫出一個姑娘,她穿著紅衣,眼睛像星星一樣亮,那是貂蟬,這是我的女兒。 王允說,想許配給你。我看著貂蟬,心跳得厲害,連忙答應。 可沒過幾天,王允又把貂蟬獻給了董卓。 我去董卓府裡,看見貂蟬坐在牀邊梳頭,他看到我,偷偷擦眼淚, 我心如刀割,卻不敢對董卓發作。 貂蟬約我在鳳儀亭見面,他撲進我懷裡哭著說, 太師把我搶去,我只想跟將軍在一起。 我發誓要殺了董卓,娶貂蟬為妻。 王允趁機跟我合謀,讓我在董卓回長安時動手。 那天,我穿著鎧甲,提著防天化吉,在宮門等著董卓, 鳳仙,快來救我! 董卓看到我,以為我要保護他。 我一擊刺進他的喉嚨,說,有皇帝的手令,討伐董卓。 我騎著赤兔馬去梅屋接貂蟬,他撲進我懷裡,說, 將軍,我終於等到你了。 我抱著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可我沒想到,董卓的部下李厥,郭四會帶著十萬大軍殺回長安。 我打不過他們,只能帶著貂蟬和殘兵逃出京城, 開始了亡命天涯的日子。 逃出長安後,我帶著人馬四處投奔, 可誰都不敢收留我,他們怕我像殺丁元,董卓一樣殺了他們。 最後,劉備收留了我,讓我住在小沛, 我很感激他,想著以後要報答他。 不久,袁叔派姬陵率三萬大軍攻打小沛, 劉備派人向我求援,我知道如果劉備被滅,下一個就是我。 我把姬陵和劉備都請到營中,說, 我若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話擊小支,你們就罷兵, 若射不中,你們再廝殺。 我拿起弓箭,弓開如滿月,箭去如流星。 著,我大喝一聲,見陣中話擊小支。 姬陵和劉備都驚呆了,只好罷兵。 劉備拉著我的手說,鳳仙多虧了你。 我笑著說,我們是兄弟,應該的。 那時劉備正率軍在須夷抵禦袁術, 張飛手下劈石因鞭打曹報引發內亂,我趁機入城奪取徐州。 劉備無奈退回,我念及舊情,讓他暫住小沛。 陳公勸我說,劉備不是久居人下之人,你要防著他。 我卻覺得他太多心,我救過劉備,他不會害我。 可我沒想到,劉備暗地裡和曹操勾結,想奪我的徐州。 晉安三年,一百九十八年,曹操和劉備一起攻打徐州。 我率軍退守下批,陳公建議我分兵駐紮在城外和城內,形成夾擊之勢。 可我捨不得貂蟬,他說,將軍,你若出城,我一個人害怕。 我心軟了,決定死守下批。 我每天和貂蟬喝酒,不問軍務,部下們都很不滿。 侯辰丟了幾匹羊,找回來後想請大家喝酒,怕我怪罪,先送了些酒給我。 我卻大發雷霆,說,我下令敬酒,你敢違抗? 要殺侯辰,幸好宋憲,衛戌求情,才饒了他。 侯辰,宋憲和衛戌覺得我昏庸無道,就商量著背叛我。 侯辰偷了我的赤兔馬獻給曹操。 宋憲和衛戌趁我在城樓上睡覺,把我綁了起來,打開城門,放曹操的軍隊進來。 我被押到曹操面前,還抱著一絲希望,可劉備的一句話,徹底斷了我的生路。 我看著曹操手裡的大刀,忽然明白,我這一生太看重名利和美人,卻忘了人心險惡。 我殺了丁元,董卓以為能換來富貴,卻沒想到最後會被自己的部下背叛。 刀落下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我想起在荊州街頭撿餿飯的日子,想起丁元給我煮的排骨藕湯,想起董卓把赤兔馬牽到我面前的樣子,想起貂蟬在鳳儀亭哭著說願與將軍同生共死。 我後悔殺了丁元,他是真心對我好,我後悔殺了董卓,他雖然殘暴,卻給了我富貴。 我後悔沒有聽成功的話,防著劉備,我後悔沉迷酒色,丟了徐州,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聽見貂蟬的哭聲,他跑過來想抱著我,卻被士兵攔住。 將軍,他喊我,聲音撕心裂肺,我想對他說對不起,可我的頭已經落地,再也說不出話了。 後來我聽說,貂蟬不願嫁給關羽,一頭撞在青龍燕月刀上死了,我的赤兔馬在我死後,不吃不喝最後也死了。 我忽然覺得欣慰,至少還有人記得我,還有馬陪著我。 我死之後,人們都說我有勇無謀,反覆無常,他們罵我殺丁元,董卓罵我背信棄義,卻沒人知道我當企鵝的苦,沒人知道我想成功的渴望。 當時民間都傳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我聽了也忍不住得意,可這又有什麼用,我還是成了時代的棄子,其實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點。 我以為殺了丁元,董卓就能換來富貴,我以為娶了貂蟬就能得到幸福,我以為救了劉備就能得到真心,可我錯了。 在這個亂世裡,真心值不了幾個錢,權謀和狠辣纔是生存的法則,我想起丁元曾說,鳳仙你要做個忠臣,我沒能做到,我想起貂蟬曾說,將軍你要做個英雄,我也沒能做到。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想在亂世裡活下去,卻不小心成了別人口中的三姓家奴,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做英雄,只想做一個普通人,有個家,有口飯吃,不用再打仗,不用再背叛,不用再被人罵,可我知道,沒有來生了。 我的故事只能成為別人茶餘飯活的笑談,留在這滾滾長江東勢水裡,被浪花一點點淘盡。我的赤兔馬,它跟著我南征北戰,陪我度過了最輝煌的日子,也陪我走到了末路。 侯琛把它獻給曹操後,他不吃不喝,每天思明,像是在懷念我,後來曹操把它送給了關羽,他才勉強活了下來,關羽騎著它展顏良,朱文醜,威震天下,可關羽死後,他又落入了東吳潘璋手裡,潘璋是殺關羽的兇手,赤兔馬不願被他騎,絕食而死。 人們都說,赤兔馬是匹義馬,比我這個主人強,我知道,我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丁元,董卓,成功,還有那些跟著我卻送了命的士兵,我也對不起貂蟬,沒能保護好它,對不起赤兔馬,沒能讓它善終,可我不後悔遇到它們。 丁元給了我家,董卓給了我富貴,貂蟬給了我愛,赤兔馬給了我陪伴,雖然最後都是悲劇,但至少我經歷過,至少我在這個亂世裡留下過屬於我的傳奇,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我的故事結束了,可這個亂世還在繼續,也許再過幾百年,人們會忘記我,忘記我的好,也忘記我的壞,但我希望他們能記得,曾經有一個叫呂布的人,騎著赤兔馬,拿著方天畫戟,在戰場上威風過,也在愛情裡真誠過,我是呂布,人中呂布,馬中赤兔,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