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心語 宋江:我喊了一輩子的“忠義”,可到頭來,忠義救不了我。兄弟們一個個倒下,我守不住他們。百姓依舊受苦,我也救不了他們。朝廷疑我,兄弟怨我,世人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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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22年,宣禾年間
我並臥臨安,行載,喉嚨火辣,胸口沉重
彷彿有千斤巨石壓着,御賜的毒酒溢入腹中
我的血液正被一點點冰冷蠶食
外面依舊是聲歌不斷的京城
可我知道,屬於我的時日不過寥寥
世人說我是集師獄,也有人罵我是招安賊
一身忠義,卻落得兄弟盡失
百姓唾罵,這命運究竟是笑話,還是諷刺
今日,我不爲任何人辯解,只爲自己說一回真話
我叫宋江,自功名祖籍運臣
宋家雖非世代贊英,卻也有博田樹秦
我自幼讀書,性子卻不像個安分守己的讀書人
書能識幾個字,詩能寫幾句
可我最看重的是人情義氣
小時候,我看慣了縣官魚肉香禮
百姓困苦無告,便暗暗發誓
若有一日,我能做些事,必當伸手
年少時,我家裏尚算寬裕
常常拿出錢糧,周積四方
誰家鬧饑荒,我送米
誰家有喪事,我出營
誰家子弟惹禍,我替他打點
久而久之,運成十里八鄉,都叫我吉時宇
說我是吉人之困的好漢
那時候,我心中只有一個字
義,可義能當飯吃嗎?義能換得公道嗎?
我後來才知道,所謂的義,不過是人心所需的幻影
我第一次嚐到世道的冷酷,是在顏婆希身上
顏婆希,本是風澈女子,被我收在身邊
我本以爲能安撫她
卻沒想到,她心機深沉,掌握我往來江湖的書信,動輒要挾
她仗着掌握我的把柄,口出惡言,甚至威脅要告發我
那一刻,我心頭的火燃了起來
她的叫罵刺入我的耳骨,逼得我血脈翻湧
刀光一閃,我看見她倒在血泊之中,眼睛圓睜
那是我人生的轉折點
自此,我從義士變成了殺人犯,從鄉人敬仰的送功名,變成了官府通緝的逃犯
逃亡的日子,風餐露宿,體型吊膽,親友不敢收留,鄉鄰避我如瘟神
只有一些江湖豪傑,還念着我的舊情,暗中送我糧食
就在那段日子,我聽說梁山坡上群雄聚義,藏龍臥虎
我知道那是唯一的歸處
於是我踏上水坡,投奔草寇,從此再無回頭路
梁山初始,不過是一群亡命之徒,各有手段,卻無綱紀
有人劫掠富戶,有人殺人奪財,有人只是避禍藏身
烏合之衆,如何能成大器,可他們需要一個能服衆的人,我需要一處落腳之地
我的名聲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缺
兄弟們看我仗義淑才,又有些讀書人的派頭,便推我爲首
那一天,我站在聚義廳,望着滿堂的刀槍與豪傑,心裏忽然伸出一種莫名的感慨
昔日的孝義黑三郎,如今已是賊寇之首,我心裏清楚,若無其號,衆人遲早內鬥
於是我提議打出替天行道的大旗
聽上去是替百姓伸冤,替天地守陣,其實是給我們一群落草爲寇的人披上一層正義的外衣
兄弟們聽了,各個拍案交好,從此梁山坡再不只是盜匪之地
而是義軍的巢穴,可我心裏明白,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我們劫富濟貧,固然能贏得義士的名聲
可在朝廷眼裏,我們依舊是反賊
要想活下去,只有一條路歸順,是的
那時候我已經想到了昭安,梁山的日子看似快已恩仇,實則危機四伏
兄弟們各有性情,李逵豪志如火,武松孤傲冷冽
吳用心機百出,凌衝心懷願賭,他們能與我同飲共戰,卻不一定能與我共謀未來
我常在深夜輾轉反側,若無一條出路,這百八兄弟遲早會血灑山頭
於是我更加籠絡人心,誰有難處我替他解,誰有矛盾我替他勸
漸漸的梁山衆人皆稱我宋功明哥哥,願意聽我號令,山寨日益壯大,連官軍都奈何不得
那時候我常常站在山頭看着茫茫水坡
心裏想着我們還能撐多久,就這樣我走上了一條無可回頭的路
梁山漸漸壯大之後
我們迎來了最輝煌的時刻
高求那個出身卑賤卻應踢得一腳好球而官運亨通的權相
帶兵數次討伐梁山,可他沒想到梁山已不是昔日草寇
而是一隻紀律嚴明的警呂
我們三次擊退官軍
三百高求
梁山的聲勢震動朝野,百姓們暗地裏傳送梁山好漢,說我們劫富濟貧,提天申冤
那時候我在山寨大帳上看着群雄環繞,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豪情
若是我們真能舉起一旗,能不能改天換日
可我知道那不過是熱血一時
我們不過一群烏合之衆,缺少根基,沒有天下之氣
若真與朝廷硬碰硬,遲早要被碾作積粉
兄弟們醉在刀光酒影之間,未必看得到這一點
可我心裏清楚,如果梁山沒有一個合乎名分的身份,我們所有的熱血終將化作白骨
於是我愈發堅定了招安的念頭,可這念頭一旦出口,立刻招來無數非議
那一夜,拒聽禮,我提出接受朝廷招安
李逵猛地拍案,怒吼,哥哥,俺老李就是劈柴賣力的粗漢子
可俺知道,上梁山就是不享受鳥氣
咱們打下這片天下,好不容易能吃飽喝足,你如今要我們去給狗官賣命
不如現在就砍了俺的頭,武松冷冷地盯着我,眼神像刀
他沒有說話,可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寧願浪跡江湖,也不願屈服廟堂
我望着滿堂兄弟,心如刀割,我舉起酒杯,聲音壓得低沉
兄弟們,你們難道不明白嗎
咱們雖說替天行道,可在官府眼裏,我們依舊是賊口
若不歸順,終有一天,朝廷必經全國之力剿滅咱們
到那時,咱們還能剩下幾個
庭內鴉雀無聲,片刻後,吳庸站了起來,輕聲道
哥哥說的是,招安雖屈,可是能保存兄弟性命
我看着衆人逐漸低下頭,心裏並不輕鬆,我知道他們未必真幸福,只是顧全大局
那一夜,我獨自坐在燈下,手裏的酒一盞盞飲盡,苦澀如毒
終於,我們接受了詔命,梁山坡那個養育我們,庇護我們的地方,終於不再是我們的家
兄弟們脫去賊口的衣甲,換上官軍的甲冑,成爲朝廷的鷹犬
有人暗地裏哭泣,有人滿臉不甘,唯獨我強作鎮定
因爲我清楚,這條路一旦選擇,再無回頭
朝廷派我們去北征遼國,遼旗湧漢,戰陣如雷
我帶着兄弟們血戰千里,終於攻破遼境
可代價是慘烈的,那一役,數十位兄弟長眠異鄉
捷報傳回京師,皇帝大宴群臣,各供頌德
可當我舉杯慶功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些兄弟的血,換來的是誰的榮耀
緊接着,又有田虎,王慶等叛亂,朝廷再次命我們出征
每一次出征,我都像是把兄弟們推出火海,戰鼓聲聲,殺聲震天
我看着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倒下,心口的傷口越來越大
魯志生在杭州六合塔下圓寂,面帶笑容,好似得見菩薩
凌衝英舊疾復發,終究沒能熬過風雨
武松斷了一臂,人殺敵如狂,最後消失在戰陣中
李逵滿身是血,仍喊着哥哥的聲音倒在我的眼前
每報來一個死訊,我的心就彷彿被撕裂一次
那時候我才明白,所謂招安保全兄弟性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妄想
朝廷把我們當刀使,刀用頓了,就隨手丟棄
吳勇常常陪我飲酒,他眼神憂深,話不多,只嘆息一聲
哥哥,你這一生怕是要揹負罵名了
我苦笑,我知道
可我寧願被罵,也不想眼睜睜看着兄弟們被屠戮殆盡
可現實是我既沒能救下兄弟,也沒能救下自己
方臘起兵,佔據浙東,號稱百萬雄兵
朝廷惶惶,再次把我們梁山舊部推上前線
那時的我心裏已明白,這不是朝廷對我們的信任,而是一次次的消耗
可我沒有選擇,若拒絕就是反叛,若答應就是赴死
兄弟們看着我,眼神裏滿是猶疑與怨恨,我咬緊牙關只能說一句
弟兄們,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方臘的軍隊汗泳無比,戰爭連綿,江南水土又溼熱脹氣,一路殺去
兄弟們死傷慘烈,那一日我親眼看見阮氏三兄弟並肩衝殺,最後一同倒在血泊之中
我親眼看見花戎一箭又一箭射出,終究寡不敵衆,被亂槍焚屍
我親眼看見武松獨臂揮刀
血流滿地,身影消失在敵朝,我親眼看見李逵帶着孝義衝進敵陣,直到再也不動
那一聲哥哥至今還在我耳邊迴響
等到方臘被俘,江南平定時
梁山108將只剩下寥寥數人,劇廳上曾經的呼喝震天
如今只剩下我的咳嗽神
朝廷爲我們凱旋設宴,我卻在酒席上泣不成聲,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我以爲能保存兄弟的招安不過是另一種慢性屠殺,凱旋之後朝廷開始防我
皇帝表面上誇獎我忠心報國,暗地裏卻拒我於危猶在
高丘等全城更是日日驚饞,說我勾結舊部,心懷不軌
我心裏清楚,這樣的日子長不了
果然,御賜的酒送來了,我望着那一壺酒,心頭冰涼,御酒不飲便是抗旨
飲下便是死路,我這一身已殺人無數,早已沾滿血腥
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這一身到底值不值,夜深人靜
我讓使者退下,一個人坐在燈下,燈火搖曳,影子斜在牆上
我舉起酒杯,手指發抖,酒葉沉徹,像極了我年輕時的夢想
年輕的宋江只想行義仗義,做一個被人稱讚的好人
中年的宋江走上梁山,成了萬人之首
晚年的宋江披上朝廷的外衣,卻送走了所有的兄弟
這一生我喊了一輩子的忠義,可到頭來忠義救不了我
兄弟們一個個倒下,我守不住他們,百姓依舊受苦,我也救不了他們
朝廷疑我,兄弟怨我,世人罵我,可我心底卻依舊倔強地留着那兩個字
忠義
有人說我虛僞,說我口是心非,我不否認,我懂權謀,也懂事故
我的確曾用假意換取真心,用大義掩蓋血腥
可你們誰能懂,在那個兵荒馬亂的世道里,不這樣做,梁山早就灰飛煙滅了
若說我錯,那是我選擇了最難的路,卻依舊沒能把人帶到岸上
毒酒入腹,胸口翻湧,我知道命數已盡,我並不怕死
怕的是我留下的空白
梁山兄弟,魂歸何處,百姓疾苦,誰來救濟,歷史會如何記我
是奸賊還是義士
我的眼前漸漸模糊,似乎又回到了運辰的鄉野
我看見那個年輕的宋江,笑容爽朗,口袋裏裝着幾個銅錢,隨時可以借給鄰居
我看見聚一廳上百八將,齊聲高唱,那豪氣沖天,足以撕裂天地
我看見李逵,武松,林沖,魯智深,他們一個個站在我面前
笑着對我說,哥哥,咱們走吧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我難難倒
兄弟們,對不住了,酒杯落地,聲音清脆
我的心跳也在那一刻停頓
我這一生,忠義救不了我,兄弟也留不住我
可我仍要說,我不曾辜負過你們
我只是無力改變命運,若有來生,我寧願做一個平凡之人,不再揹負着沉重的名號
我的名字叫宋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