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春先生文集 梁遇春先生散文《淚與笑》,一起聽當年的心酸苦辣。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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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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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過了二十多年,我自然是常常哭,也常常笑,別人的啼笑也看過無數回了,可是我生平不怕看見淚,自己的熱淚也好,別人的污液也好,對於幾種笑我卻會驚心動魄,嚇得連呼吸都不敢出聲,這些怪異的笑聲,
有時還是我親口發出的,當一位極親密的朋友忽然說出一句冷酷無情冰一般的冷話來,而且他自己還不知道他說的會使人心寒,這時候我們只能哈哈哈哈莫名其妙地笑了,因爲若是不笑,叫我們怎麼樣好呢?
我們這個搶笑,或者是出於看到他真正的性格和我們先前所認爲的他的性格的矛盾,或者是我們要勉強這麼一笑來表示我們是不會被他的話所震動,我們自己另有一個超乎一切的生活,他的話是不能損壞我們於毫髮的,或者。
但是那時節,我們只覺得不好不這麼大笑一聲,所以才笑,實在也沒有閒暇去仔細分析自己了。
當我們心裏有說不出的苦痛纏着,正要向人細訴,那時我們平時尊敬的人卻用個極無聊的理由來解釋我們這穿過心靈的悲哀。
看到這深深一層的隔膜,我們除開無聊賴地破涕爲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有時候我們倒黴起來,整天從早到晚做的事沒有一件不是失敗的,到晚上提累非常,懊惱萬分,悔也不是,哭也不是,也只好嚥下眼淚,空心地笑着。
我們一生忙碌,把不可再得的光陰消磨在馬蹄輪鐵,以及無謂敷衍之間,整天打算,可是自己不曉得爲什麼這麼費心機,爲了要活着用盡苦心來延長這壽命,卻又不覺得活着到底有何好處,自己並沒有享受生活過,總之黑漆一團活着。
夜藍人靜,回頭一想,哪能夠不癡癡地笑,笑裏感到無限的生的悲哀,就說我們淡於生死了,對於現世界的厭煩同人似的憎惡還會像毒蛇般蜿蜒走到面前,纏着身上。
我們真可說倦於一切,可惜我們也沒有愛戀上死神,覺得也不值得花那麼大勁去求死,在此不生不死心境裏,只見傷感重重來襲,偶然掙些力氣來嘆幾口氣,嘆完氣,免不了失笑。
那笑是多麼酸苦的,這幾種笑聲發自我們的口裏,自己聽到,心中生個不可言喻的恐怖,或者又引起另一個鬼式的凝笑,若是是由他人口裏傳出,只要我們探討出他們的源泉,我們也會惺惺惜惺惺而心酸,同時害怕得全身打顫。
此外,失望人的傻笑,捱了罵的嚇人對主子的陪笑,趾高氣揚的熱觀對於貧賤故交的冷笑,老廚女在他人結婚席上所成的乾笑,生離永別時節的苦笑,這些笑全是自然跟我們爲難,把我們弄得沒有辦法,我們承認失敗了的表現,是我們心靈的堡壘下面的煩惱。
莎士比亞的廟劇對着悲哀的微笑說盡此中的苦況,拜倫在他的傑作《端旺,堂皇》裏有二句,在所有故事中,它是最可悲,而且還要可悲,因爲它讓我們微笑,這兩句是我愁悶無聊時所喜歡反覆引誦的。
因爲真能傳出笑得悲劇的情調,淚卻是肯定人生的表示,因爲生活是可留戀的,過去的是春天的日子,所以纔有傷勢的清淚,弱勢生活本身就不值得我們的依顧,我們哪裏會有惋惜的情懷呢?
當一箇中年婦女死了丈夫時,她嚎啕大哭,她想到她兒子這麼早失去了父親,沒有人指導,免不了傷心流淚,可是她隱隱地對於這個兒子有無窮的慈愛和希望。
她的兒子又死了,她或者會一聲不響地料理喪事,或者發瘋狂笑起來,因爲她已厭倦人生,她微弱的心已經麻木死了。
我每回看到人們的流淚,不管是失戀的刺痛,或者喪心的悲哀,我總覺得人是真是值得一活的,眼淚真是人生的甘露。
當我是小孩時候,常常覺得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故意去異造些傷心事情,想到有位時候有時會不覺流下淚來,那時就感到說不出的快樂,現在卻再尋不到這種無根的淚痕了。
哪個有心人不愛看悲劇?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淨話的確不錯,我們精神所糾結預計的悲痛隨着臺上的悽慘情節發出來,哭泣之後我們有形容不出的快感,好似精神上吸到新鮮空氣一樣,我們的心靈忽然間成非常健康的狀態。
《勾勾》的著作人們都說是笑裏有淚,實在正是因爲後面有看不到的淚,所以它的小說會那麼詼寫百出,對生活處處有回甘的快樂。
中國的詩詞說高興賞心的事總不大感人,談愁與恨卻是義工,也由於那些怨詞悲調是淚的結晶,有時會逗我們撒些同情的淚。
感傷的李一山始終是我們愛讀的作家,天下最愛哭的人莫過於懷春的少女和琴海中翻身的青年,可是他們的生活是最有力,色彩最濃,最不虛過的生活。
人到老了,生活力漸漸消磨盡了,淚泉也哭了,剩下的只是無可無不可的那種行將就木的心境和好像慈祥實在是生的疲勞所產生的微笑,我所怕的微笑。
18世紀初期,浪漫派詩人格雷在他的《On the Distant Prospect of Eden College》裏說,留下也就忘記了的淚珠,那是照耀心胸的陽光,這些熱淚只有青年纔會有,它是同青春的幻夢同時消滅的。
累盡了,各個人心裏都像蘇東坡所說的存亡慣見魂無淚那樣的冷淡了,墳墓的影已染着我們的殘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