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已度陰山來 元末海盜王方國珍，為何能在朱元璋手裏善終？

刁民並不是良民的反義詞,而是順民的對立面。 但凡方氏家族還有一口氣在,大明海域就永無寧日。 這個代價在洪武初年,不知道朱元璋扛不扛得住。 1368年潤七月二十八日,面對近在咫尺的明軍, 元朝的第十一位皇帝袁惠宗,當然你也可以稱其為元順帝, 他在清明殿宣佈,讓懷王兼國,自己則將前往上都北巡。 此語一出,身旁的太監立刻跪倒在地, 嚎啕痛哭著表示,願意帶領衛氏軍民出城和明軍拼命, 希望皇上能夠留在京城,不要北上。 氏族之基業,陛下奈何棄之? 袁惠宗黯然嘆息道,朕竟豈能負作灰卿? 當天半夜,袁惠宗帶著皇子、妃嬪和一百多名大臣飛奔出城, 逃往二百五十公里外的上都。 五天後,大都被明軍攻破,八十四歲的懷王, 以及留守於此的元廷大臣悉數殉國。 自此,元朝在中原地區的統治結束, 從忽必烈1271年定國號開始算,享國座九十七年。 OK,如果單看上面的表述,對歷史不太熟悉的朋友, 多半會以為元朝是被朱元璋堅定的一路北伐平推掉的。 但事實並非如此,在元末這場大亂鬥中, 朱元璋和元廷的關係相當複雜曖昧。 前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所長陳高華, 他在《原史研究論稿》中認為, 朱元璋對於反元鬥爭是一貫消極的, 對元朝的態度也是很曖昧的。 真正摧毀元朝統治根基的是以下四股勢力, 韓陵二的宋政權,徐壽輝的天王政權, 張士誠的大周政權,還有一個是方國珍。 他的畫風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因為方國珍的抬頭是元朝魏國公兼太魏兼江浙行省左丞相。 這期視頻咱們單聊方國珍, 因為我覺得這哥們的存在感、重要性和有趣程度都被低估了。 方國珍這個人說他有趣並不是有趣在生平事蹟, 他的生平精彩是精彩,但並不複雜, 三點就能概括。 第一點,他是守邑,是元末群雄中最早出來開堂口的, 比洪金軍早三年,比朱元璋的老丈人郭子興早四年。 第二點,方國珍朝三暮四,叛復無常, 早期一面接受著元朝的昭安,一面各種亂殺元廷命官, 斷大都的海運,而後期一面臣服朱元璋, 一面又和元廷以及其他勢力暗通款曲。 第三點,方國珍最神奇之處是他居然在朱元璋手裡善終啊。 1367年,傭兵數萬割據一方二十年的方國珍向湯河投降, 使南方勢力中較晚倒臺的,朱元璋沒有為難他, 反而授其高官。 七年後,方國珍在南京安然去世,享年56歲, 朱元璋親自設計悼念。 這就很不科學了,因為我們都知道, 王朝末期動亂,打響第一槍的首義之人屬於炮灰, 很少有不死的,而末雄也很少能活的, 因為勝者不再需要做姿態,沒有政治顧忌了。 再加上方國珍之前各種騎牆反復橫跳, 這樣的行為在朱元璋這種火眼望跟前屬於debuff疊滿了。 因此,之後清朝人對取死有道的方國珍能夠善終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明書裡記載,回世無處,懼煙消灰滅, 但方國珍居然能在太祖訓廷之下獨樂天年, 保子孫安享富貴後路,這不合理。 嗯,我個人覺得,其實這沒有什麼不合理啦, 因為殺方國珍的代價太大,朱元璋未必扛得住, 保方國珍就是保大明。 要論證這個觀點,需要有點耐心。 來,我們先看方國珍的地盤,就是這款, 大致就是今天的浙江省,春秋石屬於越。 當然,方國珍膨脹的時候也曾想過北上去搶張士誠的地盤, 但最後沒有得手,而張士誠的地盤是這款,春秋石屬於吳。 因此,張方之爭就是低配版的吳越爭霸。 吳和越兩者最關鍵的區別在於地形, 肉眼可見吳地平原更多,越地山區更多。 因此,從受中原文化影響角度講, 必然是吳地支王化更早更深,越地更晚更淺。 從秦始皇徵百越開始,一直想在越地搞郡縣制, 但搞了四百年,直到孫權時期才初見成效, 漸進式的完成編戶齊名。 反觀吳地,戰國時期就被楚國設縣了, 縣內土地和自耕民都歸楚王室直接管轄。 好,那麼問題來了。 這兩塊地方,假如遇到王朝末期的暴政, 大家覺得兩地百姓誰的生存機率會大一些? 那肯定是越,對吧? 因為越地多山啊,外面活不下去我就躲山裏面嘛, 等天下太平再出來。 一直太平不了,那我索性就不出來了, 山裏條件苦是苦點,但沒有搖曳賦稅啊。 這就叫什麼? 這就叫窮山惡水出刁民。 這句話從我或者各位的嘴裏說出來都不行, 妥妥屬於歧視他人, 但從古代統治階級嘴裏說出來, 合理,合法,合規。 因為窮山惡水意味著地形險要或土地貧脊, 地形險要軍隊就開不進來, 土地貧脊軍糧就沒法就地大規模籌措, 需要從其他地方調。 這倆湊一塊都指向一個結果, 那就是窮山惡水之地非常不利於推進王化, 帝國官僚沒法以軍隊這個暴力機器為後盾, 舒舒服服的牧民。 所以他們必然要譴責, 你們這幫躲在山裏的傢伙越活越回去了, 好的不學,非要學斷髮紋身的蠻夷, 害得我沒有辦法在你們身上抽到賦稅, 攤派搖曳, 簡直太可恨了,窮山惡水出刁民。 這就是官僚士大夫語境下刁民的真正含義。 刁民並不是良民的反義詞, 而是順民的對立面, 將脫離編戶齊民狀態的百姓定義為蠻夷 或者刁民,本身就是一種解釋權霸凌。 而隨著歷史不斷行進, 衣冠各種難度,王室各種難遷, 造成了古代中國的經濟重心由北向南轉移, 這種轉移對越地的影響就是, 百姓想成為刁民越來越困難, 因為各種山谷、灘土、沼澤都被政府開發出來了, 水利系統也先進了, 淨山谷的道路也修好了, 守備軍也能夠長住於此了。 於是,在面對殘酷的暴政時, 窮山不再是刁民們的桃花源, 他們只能寄希望於餓水,也就是海洋。 這些跑到海上去的刁民, 我認為大概率就是《越覺書》裡的外越。 外越泛指秦朝和秦朝之前生活在江蘇、浙江、福建沿海 和附近島嶼上的越人部落。 中國少數民族史大詞典裡對外越還有一個補充說明, 外越主要靠捕撈海產品維生, 擅造舟騎與航海, 很早就把中國大陸先進文化傳播至太平洋諸島。 這個補充說明大家乍一看感覺毛病不大, 但細品很有問題, 因為它不能解釋為什麼這些已經接觸過大陸先進文化的外越 在秦朝如此落後的航海技術之下 仍然願意冒著危險穿行於太平洋諸島, 而不是到岸上來種地。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批外越其實本來是內越, 甚至壓根都不是越, 而是楚人齊人。 他們接受不了秦始皇的那套法家苛政, 所以一路逃一路躲, 最後跑到了秦國行政處角購不到的海上。 那對於秦始皇而言, 既然你們冥頑不靈, 不願當大秦子民, 那就待島上別回來了。 當然,我肯定不能讓你們太逍遙, 不然你們今天撈點海鮮, 明天搞點什麼太平洋諸島上的土特產來岸上做生意, 日子過得比我這頓順民還舒服, 那還得了。 所以秦始皇只能按照對付北方夷狄的方式來對付外越, 遷來大量的囚徒守住沿海, 相當於人肉長城, 以備東海外越。 當然,歷史是動態的, 隨著中原王朝行政處角的延伸和制度的不斷完善, 外越也要面臨新的選擇。 海上的艱險和岸上的苛政一定會存在一個分界點, 假如岸上的政治生態較為親民, 或者苛政不怎麼過分, 那麼外越就來岸上。 一旦苛政讓他們活不下去, 那就重新去海上, 俗稱用腳投票。 舉個例子,宋末元初的朱青和張宣, 他們這幫人宋末是海盜, 元初就成了船戶。 為什麼呢? 因為在南宋那套制度裡, 這幫人沒有活路, 但在元朝有。 當時南宋的情況是, 北方國土全部喪失, 京胡和四川又天天打仗, 被打爛了。 所以南宋末期, 國家財政極度依賴東面這一小塊, 從範圍上看, 這是方國珍後來割據的地方。 南宋收重稅也就算了, 關鍵他為了防止地方勢力做大, 在財政設計上還特別強調 重中央輕地方, 每年各路的收入幾乎全部上繳, 沒有留存。 那地方要用錢怎麼辦? 自己想辦法嘍。 地方一想辦法, 那大地主和富戶怎麼辦? 自己想辦法嘍。 大地主和富戶一想辦法, 底層百姓怎麼辦? 只能去當外院了。 而元朝的解決方案也很簡單, 只需要把這個分界點 往岸上拉一點就行了。 蒙古人對朱青、張宣這些頭目說, 來,和我們合作。 實話告訴你, 我們蒙古人腦子確實不如你們漢人, 你們趙官家設計出來的那套 世博稅收系統太複雜了, 什麼細色五抽一, 粗色七分半抽一, 還有什麼鋼質、雜飾、貼刻之類的, 把我們搞得頭都大了。 我們不會, 我們只會包稅, 所以我封你一個實權的曹運萬戶, 每年你只需要給我一筆固定的錢, 剩下的你愛砸整砸整。 而小外院們, 你們也不要費勁當海盜了, 多危險啊。 你們不是會開船嗎? 替我運糧啊。 我在北方有好多契鵲, 好多色目老爺要養啊, 光靠大運河不夠, 需要你們走海路運糧, 我按但數跟你們結算水繳錢。 而且, 你們這幫人不是特別熟悉日本、高麗 還有東南亞諸國的貿易線路嗎? 那正好, 你們可以許債私獲, 以酬其勞, 交通租翻, 以求付嘛。 我不來收你們的稅, 或者收的很少, 反正我國土面積大, 只要你們弄來的商品, 之後能在全國大市場裡流通起來, 那我每個陸地城市裡的市醫司就賺翻了, 不差海關這點錢。 所以, 原初的外越, 在這種非常寬鬆的政策下, 沒有人再去當海盜了, 幾乎全部上岸成了珠色戶籍中的船戶。 這些船戶每年通過海路向北方運送數百萬單的糧草, 同時, 明州、泉州和泰倉等地成為了世界性的重要港口, 富庶繁華, 盛極一時。 但元朝到了中後期, 又拉垮了, 船戶們生產資料船隻被兼併, 額外承擔雜役賦稅, 援亭因為財政危機下調水繳錢, 濫發紙鈔導致經濟動盪, 總之, 這個分界點又開始往海上走了, 所以船戶又變成了外越, 外越又變成了海寇, 他們戰役關魯, 犯言行竊, 聚眾侵害, 蒙古人則不得不效仿起了秦始皇, 學周人之登案, 那結果自然是公私大失其利, 案上失其利, 必然導致援亭要進一步壓迫百姓, 越來越多的百姓又被逼成了海寇, 方國珍這股割據勢力就誕生自這樣的惡性循環。 好,那麼剩下的事情就很順理成章了。 為什麼方國珍如此反復無常? 為什麼朱元璋把能殺的全殺了, 唯獨不殺他? 叛復無常是因為自古以來, 外越這個群體的全部訴求就是經濟訴求和生存訴求, 他們從來沒有產生過政治訴求, 在元末這種特大亂世, 方國珍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給自己弄一個類似越王的抬頭, 更別提開國號稱帝了, 他和他的手下對所謂的天命, 所謂的政權合法性毫無興趣, 他們只是希望這個點盡量往左, 最好能恢復到原初的位置, 至於站在岸上的是誰, 是朱元璋李元璋還是鐵鍋帝銅鍋帝, 真的無所謂, 而政治站隊風險說實話並不是外越要考慮的事情, 站錯隊又怎麼樣呢? 身後是舟山諸島, 再後面是汪洋大海, 了不起去交通出番, 去太平洋諸島傳播大陸先進文化嗎? 一千多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秦始皇都沒有著你咬我, 你咬我我就巨船行劫,燈暗毆擊, 死了我一個方國珍,還有方國明, 方國明死了還有方敏謙,方敏禮, 但凡方氏家族還有一口氣在, 大明海域就永無寧日, 這個代價在洪武初年不知道朱元璋扛不扛得住, 假如諸位認為扛得住, 那麼我放幾段史料以供參考, 第一段,方國珍投降後幾個月, 明軍北伐,為了替北伐軍運送糧草, 朱元璋實施海運, 最早是誰主持的呢?湯河, 他受命率領明軍造船明舟, 運糧直沽,明舟就是寧波, 直沽在今天的天津市, 但結果呢?沒人明白, 海多颶風疏鎮江而還, 也就是說湯河可能都沒有完全過上海, 跑到太倉港就跑不動了, 只能往鎮江去, 那這個問題最後是怎麼解決的呢? 即方國珍所部溫臺沁園三府軍事, 即蘭秀山吳田良之名, 充船戶凡111730人, 溫臺沁園還有蘭秀山, 都是之前方國珍的地盤, 也就是說還是得依靠這幫外越, 不然北方明軍就得餓肚子。 第二段史料,方國珍投降後, 朱元璋給了他一個掛址, 放在南京養他, 但方國珍他還有很多親戚, 都被放出去在各衛所擔任要職, 比方他的侄子方敏遷, 他被朱元璋授明威將軍廣陽衛清軍指揮遷師, 廣陽衛大家聽這個名字就知道, 是負責舟師出海巡捕海寇的, 洪武早期倭寇很煩, 朱元璋就把方敏遷叫過來, 說你們家族世代出入海島維生, 可立成海防利弊, 那這個就屬於專業對口啊。 方敏遷答曰, 倭自海上來, 當在海上被預知, 說人話就是不能像現在這樣, 只佈重兵在岸上, 海上只負責來回救火, 不能這樣, 而應該反過來, 直接到海上去部署水載和兵船, 與沿海的衛、所、巡、司錯落分佈, 讓倭寇連岸都摸不到, 使倭不得入海門, 入亦不得及岸。 朱元璋又問, 那我沒有這麼多兵啊, 上曰, 兵於何取? 大家注意, 接下去方敏遷的回答很有意思, 可於百姓名戶中有四丁者, 抽一人為兵, 堂有不足, 則與舊時偽將, 募兵仿充。 這個話相當滑頭啊, 方敏遷的意思是, 先從名戶裏抽, 你家有四個男丁以上, 抽走一個。 但大家看, 在洪武年間, 浙江總戶數大概是二十萬, 人口差不多一千萬, 也就是說一戶人家, 連男帶女, 連老帶小, 平均也就是五口人, 大家覺得一戶裏要有四個男丁, 這個概率能有多少? 我替大家算過了, 按照正態分佈, 概率只有6%, 也就是說浙江這二十萬戶, 撐死就能抽出來一萬二, 可實際最後在沿海佈防了多少兵呢? 根據《明史湯河傳》記載, 他於浙西東社衛所五師有九, 凡得五萬八千七百餘人, 五萬八千七減一萬二, 四萬六千七, 那麼問題來了, 這四萬六千七百人, 是從哪弄來的? 只能是從方明千口中, 舊史偽將處招募來的。 那浙江的舊史偽將還能有誰? 不就是方氏割據政權嗎? 換言之, 湯河興社的, 用來被窩海防的五十九個衛所, 小六萬人裏, 百分之八十, 是方氏的舊部。 你猜周元璋敢不敢殺方國珍? 保方國珍, 就是保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