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簡史 大道公:在中國做醫神,壓力究竟大到了什麼程度?【俗神簡史·二六·保生大帝】
文化遗产搬运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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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鬼亥月秉子日
一場由兩岸民眾共同參與的盛典
在漳州白礁慈濟開基祖宮舉行
而宮中供奉的主尊
就是在中國歷史上除了藥王信仰之外
非常著名的醫神信仰之一
在閩臺地區和海外華人中家喻戶曉的
大道公寶山大帝
我們今天要說的就是寶山大帝的故事
他是怎麼出現的
又是如何興盛的
廟裡的藥籤為什麼那麼出名
是不是真的和媽祖關係不好
今天我們就來展開說一說
2010年
電視劇神醫大道公在CCTV8黃金檔播出
這部由鄭少秋和郭東玲這個神奇組合出演的電視劇
講的就是寶山大帝在凡間的故事
我們這裡要注意
中國醫藥神信仰有一個區別於世界上
其他醫神信仰的特色
那就是中國本土的醫藥之神
幾乎都是歷史上存在過
並且確有其人的
寶山大帝也不例外
那是北宋太平新國四年的三月
距離宋太宗在高粱河縱車馳騁
還有不到四個月
在漳州和泉州的交界處
現在的白礁附近
一個為躲戰亂比拘於此的家庭裡
一名叫做吳濤的孩子強生了
濤古意有急速進驅的意思在裡面
但是和父母對他轉進如風的期望不同
吳濤本人卻是個慢心子
根據同時代的宋代遺留碑文記載
寶山大帝小的時候弱不好弄
意思就是說
這娃打小就文文靜靜的
一點都不皮
甚至不怎麼愛吃肉
長大了之後也不想著結婚
而是一門心思
鋪在治病救人上
同時對求真修道這件事頗有興趣
道號五真
一邊煉仙丹一邊行醫治病
而且醫得醫品極佳
富貴貧賤一視同仁
附近民眾都神守其恩
一直到仁宗時期
吳濤去世於化
這個由神醫到醫神生神過程正式開始
因為他的醫名顯赫
當地人開始自發
在吳濤生前的居所白礁
和他採仙草煉仙丹的地方清郊
搭建簡易小祠
供奉吳濤神像祭祀
稱他為醫靈真人
這兩個地方就是現在的慈濟東西爾宮
由此他的成神之路正式開始
在中國
一位民間神仙如何升職
總有兩個不二法寶
一是靈驗傳說
二是官方扶持
追求靈驗
看中靈驗
是中國民間信仰的一大特點
而寶山大帝
當然這時候還叫靈醫真人
他的靈驗傳說就有很多
而醫者登神的背景
讓這些傳說主要集中在治病救人的領域
這也成為了寶山大帝信仰的核心業務
形成了寶山大帝極具特色的藥籤體系
藥籤
是一種專門為患病求醫方者設置的靈籤
很多人都覺得這是一種純迷信行為
其實還真不是
寶山藥籤的出現
其實是有反迷信的因素在裡面的
而且還有當地醫者和官府的因子
我們這裡展開一下
我們要了解一個前提是
在宋代之前
中國對福建的開發尚且沒有那麼完善
據閩臺歷代中醫一家志所載
有文字記載的福建醫生
從漢代至唐武代只有不到20位
其中還有一些是一仙一道的傳說人物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福建地區治病主要是通過搞迷信來進行的
直到宋代
因為宋政府對醫藥的重視和福建儒生的增多
福建的醫療水平才開始有了明顯的進步
寶山大帝本人生前其實就是當中的貢獻者之一
而在這過程中
面對當地信巫上鬼風氣積重難改的巨大難題
當地官府和醫生們想出了
用魔法打敗魔法的究極解題思路
他們做了一個騷操作
以寶山大帝的名義
把醫用的驗方和民眾身心的抽籤有機結合了一下
做成了藥籤來供民眾抽取治病
這就讓當地民眾求醫的過程
從求助於神靈的巫術迷信
變成了更靠譜的巫醫病用
這個方法有幾點好處
首先寶山的藥籤相對來說非常靠譜
它的來源大致有三種
一種是吳濤現已失傳的吳氏本草等遺珠
二是他的門徒和當地民眾收集整理的驗方
三是後世醫者託吳濤之名另外加工整理而成的藥方
這些藥方不僅遵循中醫經典理論
其中很多方計到現在也具有積極的臨牀指導意義
被統稱為慈濟方
其次為了防止民眾被高額的醫治費用
下退跑去搞迷信
這些藥方往往簡單廉價方便易行
為了減輕民眾負擔
藥方裡的貴重藥佔極少數
大多是用民間藝德的常見藥物或食物
最後就是寶山大帝本人的醫神光環
醫學加玄學的雙重buff
就好比一位突抵門診大夫
加百毒百科的雙重威懾
翻來覆去透著兩個字靠譜
這就大大降低了患者坐藥的風險
而且為了防止患者瞎求亂吃
寶山藥籤甚至細化為各個專門的科式
用的劑量也偏小
藥性溫和
這樣哪怕患者走被子一路
選錯藥方
也可以保證吃不出什麼問題
但是一旦對症
往往就有神效
這也是為什麼
在宋朝打擊地方信仰
信無不信醫問題的大背景下
寶山大帝信仰不僅沒有遭受打擊
反而得到了多次加封
因為在歷史的侷限性之下
對於部分地區醫療水平的維持
寶山大帝信仰確實是有功績在裡面的
好我們現在來說加封
也就是寶山大帝
是怎麼從真人變成大帝的
這裡我們要了解一個
中國加封諸神爵位的基礎知識
不瞭解的同學
也可以看我們
封神簡史那期的
百神受之部分
魏晉以後
歷代統治者基於神道社教的目的
常以國家名義加封諸神
這種活動又以兩宋
也會盛行
宋代封神既有山川自然之神
又有忠誠義士節烈孝父
中原王朝以國家名義
定諸神爵制
使王權高於神權
控制並利用神權
為王權服務最直接的表現
而後
藉此更衍生出了封神的三種方法
即國封 道封 民封
國封也就是掌握國家神權的皇帝
對神靈的赤封
道封
道士通過製作經書建構神靈形象
授予神靈絕號
比如我們之前說的
太山奶奶的陛下援軍封號
就是道封而來
被後人附會為宋真宗國封
最後一個是民封
或者說文封
即通過傳說戲曲之外等文學作品
塑造神靈形象
並加封絕號
這三者差不多囊括了兩漢之後
中國古代全部的封神方式
其中以國封最為核心
其餘兩種封神方式
多借國封的名號
最後的民封
多以國封和道封為藍本
但是又對道封有一定的影響
保生大帝從成神到現在
他的神決策封是非常複雜的
包括了國封和民封兩種形式
在吳濤去世之後
雖然當地民眾在白清二交立此紀念
但是保生大帝的信仰
還侷限於民間祭祀的範圍內
直到紹興年間
清交地區匪患猖獗
當地人求助於保生大帝
之後不久官軍就在剿匪過程中
擊斃敵囚
於是功績便被上報朝廷
開始得到加封
我們這裡再來說一下
宋代的封神制度
這個制度也是後世幾個朝代
加封沿用的範例
宋代封神包括賜訛和封決
一般是無絕號者賜廟訛
以賜訛者加封決
先說賜訛
即給神祠赤字名訛
也就是掛招牌
一般多出現在
對神靈等第一次加封當中
比如媽祖廟就被賜訛順記
西北三聖被賜廟訛
金鐘
城隍的賜訛則以顯幼顯忠居多
這個賜訛一般就會被當作廟名來使用
而宋朝當時給保生大帝的賜訛
是慈祭
我們這次的拍攝地
就叫做白礁慈祭開基祖宮
這個稱號其實差不多沿用了快900年
其次就是封決
起步就是二字侯決
然後四字六字八字
滿八字之後進到下一個爵位
我們來看碑文中
對保生大帝當時的加封
看起來很多哈
下面這些真君的封號
是朝廷對道教背景人士
加封的神仙封號
是為了強化保生大帝的道教色彩
讓他不僅僅侷限於
一個地方的本土神明
朝廷的加封代表著官方
對於保生大帝信仰的正式承認
也就是給了編制
而後泉州知府恩徵德秀
為了把慈濟廟列入官方字典
徵德秀同學還對保生大帝
進行一番解說
徵德秀同學指出
我們細品一下徵德秀的意圖
就會發現
慈濟廟列入官方字典的依據
其實就是保生大帝
當地的地方社會
已建立了一種利益關係
當地官民對保生大帝的諷刺
能贏得其庇護
那麼它是什麼時候變成大帝的呢
這就要涉及到另一種加封方式
明封
因為根據目前學者們的研究來看
這個大帝這封號
其實不是國家冊封的
雖然石碑有記載
但是這些石碑
大都在明後期纔出現
存在層累造石的問題
實際上資料中可查證的國封
都出現在宋朝
之後便再無加封
而且朝廷對於群神帝號的冊封這件事
其實是非常非常謹慎的
一般都只給到五月這種
秦漢以來就地位很高的大神
哪怕四都之神都很難上到帝號
比如宋朝紹興末年
宋軍在彩石水戰中擊敗金軍
有人請加三水府之神帝號
在禮部和太常寺激烈地討論之後
認為即便江河淮季四都
也只是封王便未與封帝
後世能被官方加封帝號的
要不就是玄武這種老牌的四強神
要不就是威名赫赫
遍及天下的關聖大帝
就這還要加上當時帝王
一些迫切的政治需求才行
所以目前學界基本確定
寶山大帝的帝號冊封
應該是起始於明後期的民間加封
這可能是在明王朝
打擊地方隱私的大背景下
地方民眾為了避免寶山大帝廟宇受到波及
所以便反復強調宋時所獲封號
因為這個前朝加封
在當時確實是一個很有用的參考標準
與此同時
他們還積極製造新封號
構造神話傳說
以藉此取得地方官府支持
避免遭到打擊
而民間的加封
一定會伴身著靈驗故事
不管這個故事是自己編的
還是抄別人的
我們來看明代寶山大帝的兩個標誌性封號
昊天御史一陵真君
和萬壽無極寶山大帝
這兩個封號的出現
都伴隨著寶山大帝幫助明朝初期
兩位皇帝的傳說故事
第一個是
鄱陽湖救駕明太祖
話說當時的朱元璋
還在和陳友諒大戰鄱陽湖
戰時狂風大作
陳友諒將連環船
列在上流向下壓迫
朱元璋不知戰敗
在他所乘的戰船將要沉覆時
忽見寶山大帝在雲端顯出奇番
即時反風回浪
將陳友諒所乘的連環船吹翻
朱元璋於是轉敗為勝
等其之後
加封其為一陵真君
這裡其實都不用討論
正式記載的問題了
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根據
其他地區的傳說嫁接而來
比如鄱陽湖本身
就有一個成熟的水神體系
包括江南水神燕公
治水之神許真君
動物水神袁將軍
袁將軍指的是鄱陽湖內的老袁
當地傳說鄱陽大戰的時候
就有大袁救駕的傳說出現
和鄱陽湖救駕的故事
屬於一個類型
第二個是永樂朝一國母的故事
話說明成祖永樂十七年
文皇后患顧疾
朝內太醫久治無效
大帝化成尤芳道士
接榜十一
藥到病除十分神效
文皇后派人調查
方知白膠一陵真君顯化所救
便賜封為寶聖大帝
文皇后還命精忠巧匠
築造了一支高舉亞印章的石獅
專程運送到了白膠慈濟祖宮
歷代相傳
永作紀念
後來人們就把文皇后
所賜的石獅稱為國母獅
這個國母獅目前就在大殿裡
手裡的亞印章
其實是中國十二章文裡的福
取其辨別
明察
悖惡向善之意
這個故事有兩個問題
一個是明成祖唯一的一位皇后
也就是徐達的女兒
仁孝文皇后徐氏
在距離故事發生十二年前的永樂五年
就應變逝世了
第二個就是這個封號問題
中級版本
昊天金雀太昌不念寶聖大帝
長道能打人
雖然明清時封號確實已經超過八字
比如關羽的仁勇威顯太昌不念寶聖大帝
但是寶聖大帝這個封號
很多元素並不符合神覺的加封邏輯與用詞
所以這個大帝之名的封號
目前基本確認是屬於
附會為國封的明封
但是咱們話說回來
明封不一定不作數
國封不一定就會被大家認可
而且當地官方對這個封號
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保持了默認態度
因為據學者們收集的資料來看
早在明萬裏以前
這些傳說就已經在信徒間普遍流傳
而這種敢拿當朝皇室開涮的傳說
當地官員不可能不知道
要知道明清時期給宮廟篆作碑記的人
大多是地方上的文人階層
他們並非對王朝的祭祀體制毫無所知
但是這時候
他們很果決地選擇了和當地百姓站在一起
甚至還一再地重溫與強調這些偽造的封號
這是因為明清時期
當地官方對寶聖信仰是持認可態度的
原因是什麼呢
這裡提一下明初的洪武改制行為
我們在城隍那期說過
明太祖曾經通過加封天下城隍
建立起了一個全國性的鬼神祭祀制度
但是這個制度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成功過
就如同那句皇權不過縣
明代鬼神祭祀制度
也只侷限在縣級的地域單位
官方在鄉村一度普遍建立起禮社組織與禮壇
基本上都被各路民間神糾戰去朝
而對當地官員來說
這些廟宇與其被一些不知名的淫穢佔據
還不如被更靠譜的寶聖大帝想控制
明中後期
寶聖大帝基本上維持住了鄉村一級的信仰網絡控制
地方精英一定程度上縱容了這一過程
而地方政府則默認了這一過程
作為王朝權力在地方上的代言人
如果他們相信或默認這些偽造的封號
那就可以藉此解決很多基層社會問題
歷史證實這種做法獲得相當的成功
畢竟寶聖大帝既不是寧王也不是二郎神
再怎麼家底好也不會造反
甚至為了進一步的神道社教
和改善寶聖大帝生存環境
當地儒生群體開始將其進行了儒化
比如清朝的李廣地
一篇長文直接把寶聖大帝信仰與淫祀劃清了界限
所以我們看清朝的寶聖大帝塑像
就是一個儒生形象
這說明瞭什麼
這說明瞭只要你業績做得好
根本不用擔心合法性
到時候自有大儒為你編經
然後就是最後一個問題
寶聖大帝也就是大道公和媽祖真的不對付嗎
我們花點時間來看一看
我們現在來到了梅州島
關於兩位神明的八卦在當地其實還是比較出名的
這兩位神明有一個共同點
就是他們在歷史上都是不婚主義者
於是傳說有好事的神仙覺得這不正能量
就非要安排二神相親
結果親不僅沒相成
反倒是兩個神互相看不順眼
自此開始互相鬥法
民間故事說
每到三月十五大道公生日時
媽祖就刮風下雨
摘掉大道公的帽子
而幾天之後
三月二十三媽祖過生日的時候
大道公也刮風下雨
化掉媽祖的妝
所以閩南諺語說這時的天氣很形象
大道公風媽祖破玉
我們透過現象看本質
這可能是當年二者的信仰紛爭在民眾層面的體現
歷史上寶聖大帝以張權二輔與臺灣為主要的信仰範圍
媽祖在明清後上升為全國性的神祇
但其影響最大的地方也仍侷限於閩臺地區
而且並不是閩臺全境
所以有人說福建人辦事只需要媽祖同意
其實並不正確
福建神明地方性和群體性非常強
很可能這個村信這個神
隔壁村信的就是另外毫不相干的神
大道公和媽祖雖然都是信徒眾多遠波海外
但是到社區層面可能會鏡尾分明
媽祖與寶聖大帝的神話
很可能就是因一應信徒的這一困境出現的
而平民百姓對這種信仰衝突的解讀
往往會通過他們最熟悉的家常裏短矛盾來解釋
而以今天氣象之勢
每年農曆三月海洋氣流登陸必然帶來大量降雨
對今天人們來說這是常識
但古人不明就裡
出現這種神話色彩的解釋其實也是比較正常的
實際上我們看廈門地區就會發現
兩個神明並沒有實質性的嚴重衝突
甚至可以在一座廟裡出現
清中後期廈門移民進入高潮
主要以張權移民為主
大量人口湧入
讓這裡曾經多次爆發大規模瘟疫
所以寶聖大帝的香火旺盛可想而知
而廈門的居民多以捕魚和海上運輸為業
這方面媽祖海神的神力則無出其右
所以當時同時供奉寶聖大帝和媽祖的廟宇極多
超過百座
大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畢竟生活是如此多艱
引得無數牛馬請折腰
求神保佑哪還有心思搞門戶之解
最終在人們的現實需求下
被編排八卦的兩位神比肩而坐
共同接受民眾經費
以上就是本期內容
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