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摸骨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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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冀北,秋老虎還沒完全退去,早晚的風裏已經裹着些涼意。
青龍山下的孟家村,村小學的土坯房裏,
民辦教師孟首義正趴在吊了漆的木桌上批作業。
煤油燈的火苗忽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硬在胡着就報紙的牆上,跟報紙上農業學大寨的標語疊在一起,
倒有幾分說不出的熱鬧。
孟首義三十出頭,臉堂是莊家人特有的有黑,
手上還帶着剛從地裏回來的泥土。
那時候的民辦教師,說起來是老師,
其實跟農民也沒差多少白天在學校教孩子人,
天地人,放學就得扛着鋤頭往自家地裏跑,
趕上農忙,還得跟學校請幾天假,
先把地裏的活屎都拎走。
唯一的區別,就是每個月能從公社領十二塊錢的補助,
還有兩斤半的糧票,
這在村裏已經算是吃公家飯的體面人了。
村小學就五個老師,四個民辦的,一個公辦的。
公辦老師家在公社所在地,
每天騎着二八大槓準時來準時走,
太陽一落山,學校裏就剩下孟首義一個人。
不是他不想走,是村裏的孩子基礎差,
作業裏的錯字連篇,他得一道一道改,
一句一句講,不然第二天上課,孩子還是啥都不會。
這天傍晚,太陽沉到青龍山後頭,
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其他老師收拾好教案,跟孟首義打了聲招呼,
就騎着自行車往家趕。
教語文的李老師路過他桌前,還勸了一句,
首義,別熬太晚了,天黑路不好走,
你家離這兒還有七八里地呢。
孟首義抬頭笑了笑,
手裏的紅筆還沒停下,
沒事李哥,我把這幾本算術作業改完就走,
不然明天上課趕不上。
李老師搖了搖頭,推着自行車走了,
院子裏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很快就只剩下煤油燈的火苗聲,
還有孟首義偶爾咳嗽的聲音。
等他把最後一本作業改完,
抬頭一看,窗外已經黑透了,
只有天上的月亮掛得又大又圓,
把院子裏的土路罩得跟撒了層霜似的。
孟首義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心裏還琢磨着在學校批作業也挺好,
安安靜靜的,
回家還得聽老婆孩子吵家裏兩個娃,
大的五歲,小的剛三歲,
晚上總哭,老婆一個人帶倆,也不容易。
他收拾好教案,
把紅筆和作業本放進帆布包,
又吹滅了煤油燈,鎖上教室的門,
推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出了校門。
那輛自行車是他結婚時老丈人給的,
車輛上還纏着紅布條,
現在紅布條都退成粉的了,
車胎上補了三個補丁,
騎起來吱呀吱呀響,
老遠就能聽見,
夢首一騎上自行車,
順着土路往家走。
秋天的晚上,
風裏帶着莊稼地裏的玉米香,
還有些野草的腥味。
路上沒什麼人,
只有偶爾從莊稼地裏竄出來的兔子,
搜得一下跑過,嚇他一跳。
他騎得不算慢,
想着早點回家,
給老婆搭把手,
還能看看倆孩子睡沒睡。
走了大概一半路,
就到了那片小山坡,
這片坡地村裏人都叫亂葬崗,
不是正經的墳地,
就是村裏誰家死了人,
沒錢買墳地,
就往這兒買。
夢首一的奶奶前兩年沒了,
也埋在這兒奶奶活着的時候最疼的,
小時候她總在奶奶懷裏撒嬌,
奶奶還總說首一將來有出息,
沒想到最後連塊正經的墳地都沒有。
每次路過這兒,
夢首一都有點發怵,
不是怕別的,
是覺得冷清。
尤其是晚上,
風吹過墳頭上的野草,
嗚嗚的響,
跟有人哭似的。
今天晚上月亮特別亮,
能清楚地看見坡上一個個小土包,
還有插在土包上的木牌子,
有的木牌子都爛了,
只剩下半截,
在風裏晃來晃去。
夢首一騎到坡底下,
心裏就有點發毛,
後脊被涼嗖嗖的,
跟有啥東西盯着似的。
她趕緊加快了登車的速度,
想趕緊衝過這片坡底,
可騎了半天,
她發現不對勁,
平時騎過這片坡也就三五分鐘,
今天怎麼騎了快十分鐘了,
還在坡上。
她低頭看了看腳,
登車的速度也不慢,
自行車吱呀的聲音也沒停,
可眼前的路就跟沒頭似的,
一直往前延伸,
遠處的孟家村明明就在眼前,
那幾盞沒有燈的光都能看見,
可就是走不到跟前。
孟守一心裏擱燈一下,
想起小時候村裏老人說的鬼打牆說是夜裏走夜路,
要是遇到不乾淨的東西,
就會被困在一個地方,
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她以前還不信,
覺得是老人嚇唬小孩,
可現在自己遇上了,
才覺得渾身發冷。
她趕緊跳下車,
推着自行車站在路邊,
心裏慌得厲害。
她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又看了看遠處的村莊,
咬了咬牙,
想起奶奶埋在這兒,
就朝着坡上的墳營方向跪了下來,
膝蓋剛碰到冰涼的土,
她就帶着哭腔說,
奶奶,
我是守一啊,
七月十五我給您燒了紙,
還帶了您愛吃的糖糕,
您要是想大孫子,
也別這麼折騰我啊,
我還得回家看老婆孩子呢。
她剛說完,
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是奶奶的聲音,
顫巍巍的,
跟活着的時候一模一樣,
守一啊,
奶奶不是故意折騰你,
是有急事找你。
咱們家後院的柴火垛底下,
有一隻受傷的黃皮子,
都躺了好幾天了,
沒人管。
今天黃皮子的家裏人找着我,
求我讓你救救他。
你回去把柴火垛挪開,
把黃皮子救出來,
啥話都別說,
他們會報恩的。
記住了,
千萬別說廢話,
救了就完了。
夢守一愣了一下,
想抬頭看看,
可眼前啥都沒有。
剛想再說話,
就覺得眼前一亮,
好像有光晃了一下,
等他再睜開眼,
發現自己已經騎到了坡底下,
離夢家村也就幾百米遠了。
他趕緊騎上自行車,
使出全身力氣往家趕,
自行車吱呀的聲音比剛纔還響,
嚇得他後背都出汗了。
到了家門口,
他哐當一下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口,
手抖得半天沒打開院門的鎖。
好不容易打開鎖,
推開門衝進院子,
又哐噹一聲把院門關緊,
靠在門板上呼呼喘氣,
心臟砰砰跳得跟要蹦出來似的。
屋裏的燈還亮着,
他老婆王桂蘭聽見動靜,
端着煤油燈從屋裏走出來。
王桂蘭也是個實在的農村婦女,
臉上戴着眷衣,
看見孟守翼這樣,
趕緊走過來。
守翼,你咋了?
咋這麼晚纔回來?
臉咋這麼白?
孟守翼譁了半天,
才喘雲氣,搖了搖頭,
沒事,就是在學校批作業晚了,
路上有點黑,
起得慢,
他沒敢跟老婆說遇到鬼打牆的事,
怕得害怕農村婦女都信這個,
要是說了,
他晚上肯定睡不着。
王桂蘭也沒多問,
只是心疼地說,
下次別熬這麼晚了,
家裏又不是不能批作業,
我給你留了飯,
在鍋裏溫着呢,
你趕緊吃點。
孟守翼點了點頭,
跟着老婆進了屋,
屋裏挺小,
就一間正房,
搭着兩張炕,
大娃和二娃在裏屋的炕上睡得正香,
小臉紅撲撲的,
他看着孩子,
心裏的慌勁才慢慢下去。
王桂蘭把鍋裏的玉米粥和鹹菜端出來,
孟守翼坐下來,
一邊吃,
一邊琢磨奶奶說的話,
後院的柴火垛底下有受傷的黃皮子,
還得趕緊救。
第二天是星期天,
不用去學校。
孟守翼早早起來,
幫着王桂蘭餵了雞,
又把院子掃了。
等王桂蘭把早飯做好,
他才裝作不經意地說,
桂蘭,
今天沒事,
咱們把後院的柴火垛挪挪吧,
那柴火垛都堆了好幾年了,
上面看着好,
底下的柴火估計都爛了,
一股子味兒,
挪開曬曬,
也乾淨。
王桂蘭愣了一下,
有點奇怪地看着他,
你今天咋這麼勤快?
那柴火垛好好的,
挪它幹啥?
挺費勁的。
孟守翼趕緊說,
費勁也得挪啊,
底下爛了容易招蟲子,
再說冬天燒火也得用乾柴火,
爛得燒不着,
咱們倆一起弄,
半天就能弄完。
王桂蘭想了想,
覺得他說的也對,
就點了點頭,
行吧,
吃完飯就弄,
吃完飯,
兩人就往後院走。
後院不大,
柴火垛堆在牆角,
有一人多高,
都是平時撿的樹枝和玉米揭杆,
用繩子捆着堆起來的。
孟守翼拿起叉子,
先把上面的乾柴火插下來,
堆在旁邊。
王桂蘭也幫忙,
用手把散下來的柴火抱到一邊,
秋天的太陽挺毒,
沒一會兒兩人就滿頭大汗。
王桂蘭擦了擦汗,
說,
你還真說對了,
底下的柴火果然有點潮,
都發黑了。
孟守翼沒說話,
心裏一直記着奶奶的話,
眼睛盯着柴火垛底下。
等把上面的乾柴火都挪完,
就剩下底下的爛柴火了。
他拿起耙子,
開始慢慢摟底下的柴火,
一邊摟,
一邊留意有沒有黃皮子。
摟了沒幾下,
他就看見柴火垛底下有個洞,
洞口挺小,
黑乎乎的。
他心裏意緊,
趕緊對王桂蘭說,
桂蘭,
你去屋裏給我倒點水,
我有點渴,
這我自己來就行。
王桂蘭也沒懷疑,
點了點頭,
行,
你等着,
我這就去。
說完就轉身回屋了。
孟守翼看着王桂蘭走遠了,
趕緊放下耙子,
用手小心翼翼地
把洞口周圍的爛柴火扒開,
把洞口弄大了點。
他往洞裏一看,
果然有一隻黃皮子,
比平時看見的要大一些,
毛色有點發紅,
縮在洞裏,
一動不動。
他想起奶奶的話,
輕輕說了一句,
是你吧?
我來就你了,
你可別咬我。
說完就伸手進去,
慢慢地把黃皮子抱了出來。
黃皮子挺沉,
他抱在手裏,
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有點涼,
好像沒什麼力氣。
他仔細一看,
黃皮子的後腿上有一道大口子,
傷口周圍的毛都粘在一起,
有點發黑,
好像還化濃了。
孟守翼心裏有點不落忍,
黃皮子雖說在村裏被人當成仙家,
平時也偷雞摸狗的,
但這麼受傷了沒人管,
也挺可憐的。
他抱着黃皮子,
趕緊往屋裏走。
剛走到屋門口,
就碰見王桂蘭端着水出來。
王桂蘭一看他懷裏的黃皮子,
嚇得媽呀一聲,
手裏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孟守翼,
你抱這玩意兒幹啥?
快扔了。
孟守翼趕緊說,
別害怕,
他受傷了,
怪可憐的,
咱們救他一下。
王桂蘭皺着眉頭,
救他幹啥?
這東西邪性得很,
村裏老人都說不能惹,
你趕緊扔了。
孟守翼勸道,
沒事,
他都這樣了,
也沒力氣害人。
咱們救他一次,
也是記得,
你趕緊把我那瓶白酒拿出來,
我給他消消毒。
王桂蘭雖然不願意,
但也知道孟守翼的脾氣,
一旦決定的事,
石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只好不情願地進屋,
把放在櫃頂上的那瓶白酒拿了出來,
那瓶酒是過年時
宮舍書記來慰問給的,
孟守翼一直沒捨得喝,
平時就放在櫃頂上當擺設。
孟守翼接過白酒,
找了塊乾淨的布條,
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卷紗布,
那是上次孩子生病,
醫生給開的,
還剩下點。
他把黃皮子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輕輕按住他的身體,
對黃皮子說,
我給你消毒,
可能有點疼,
你忍忍,
別咬我,
咬我我就不管你了。
黃皮子好像聽懂了似的,
眼睛眨了眨,
沒動他。
孟守翼打開酒瓶,
把白酒倒在布條上,
然後小心翼翼地
擦着黃皮子後腿上的傷口,
白酒一碰到傷口,
黃皮子就滋滋叫了兩聲,
身體有點發抖,
但還是沒掙扎,
也沒咬他。
王桂蘭站在旁邊,
看得心驚膽戰,
一直說,
你快點,
弄完趕緊把他送走。
孟守翼沒理他,
仔細地把傷口周圍的濃水擦乾淨,
又倒了點白酒在傷口上,
然後用紗布把傷口纏好,
纏得不算太緊,
怕勒着他。
弄完之後,
他抱起黃皮子,
走到院門口,
打開院門,
把黃皮子放在門口的草叢裏,
說,
我就你了,
你以後自己小心點,
別再受傷了。
黃皮子趴在草叢裏,
抬頭看了看孟守翼,
然後慢慢爬進了旁邊的莊稼地裏,
沒一會兒就不見了。
王桂蘭趕緊把院門關緊,
拍了拍胸口,
可算送走了,
這東西看着就嚇人。
孟守翼笑了笑,
沒說話,
心裏卻鬆了口氣,
總算沒辜負奶奶的託付。
兩人又回到後院,
把剩下的爛柴火都清理乾淨,
然後把乾柴火重新堆好。
忙完的時候,
已經快中午了,
太陽都到頭頂了。
王桂蘭去廚房做飯,
孟守翼坐在院子裏的樹蔭下,
想着早上的事,
覺得跟做夢似的。
中午吃完飯,
孟守翼有點困,
就躺在炕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
他看見一個穿着黃衣服的老頭走進來,
老頭頭髮花白,
臉上皺紋挺多,
但眼睛很亮,
看着挺精神。
老頭走到炕邊,
對着他拱了拱手,
說,
孟老師,
多謝你救了我孫子,
我也是沒辦法,
才找你奶奶幫忙傳話,
不然也不敢麻煩你。
孟守翼愣了一下,
坐起來問,
你是誰?
我沒見過你啊。
老頭笑了笑,
我就是你今天救的那隻黃皮子,
我叫黃天鴻。
你救了我,
我不能讓你白救。
我有個本事,
能治紅傷,
就是骨折,
崴腳這些傷,
我把這個本事傳給你,
你以後就能給人看病了。
孟守翼趕緊擺手,
不行不行,
我是教書的,
哪會看病啊。
再說我也不懂這些。
黃天鴻說,
不用你懂,
我教你怎麼弄。
你給人看病的時候,
先默唸我的名字黃天鴻,
然後喝一口白酒,
把酒噴在受傷的地方,
再用手摸一摸,
捋一捋,
傷就能好。
不過,
我只能給你三年的時間,
三年之後,
這個本事我就得收回來,
你記住了。
孟守翼還想再說什麼,
就看見黃天鴻揮了揮手,
然後眼前一亮,
他就醒了。
他坐起來,
摸了摸腦袋,
覺得剛纔的夢特別真實,
好像黃天鴻真的來過一樣。
他下了炕,
走到外屋,
看見王桂蘭正在縫衣服,
就把剛纔做的夢跟他說了。
王桂蘭聽完,
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假的?
你沒做夢吧?
孟守翼說,
不知道,
夢得可真了。
對了,
你爹昨天是不是崴腳了?
昨天你跟我說的,
說他下地的時候不小心崴了,
腫得挺厲害。
王桂蘭點了點頭,
是啊,
腫得老高,
走路都費勁,
我正想今天下午去看看呢。
孟守翼想了想,
說,
要不咱們現在就去,
我試試,
萬一真有用呢?
王桂蘭有點猶豫,
這能行嗎?
你別瞎折騰,
萬一給我爹這壞了咋整?
孟守翼說,
沒事,
我就試試,
試不好,
咱們再找醫生。
王桂蘭琢磨了半天,
覺得也沒啥損失,
就點了點頭,
行吧,
那咱們現在就去。
兩人收拾了一下,
孟守翼還特意把那瓶剩下的白酒帶上,
然後騎着自行車,
往王桂蘭孃家趕。
王桂蘭孃家在鄰村,
離孟家村有四五里地,
騎自行車也就二十分鐘,
到了岳父家,
岳父王老漢正坐在炕上,
看見他們來了,
趕緊坐下來,
你們咋來了?
守翼不用去學校啊?
王桂蘭說,
今天星期天,
我們來看看你,
你腳咋樣了?
王老漢嘆了口氣,
還那樣,
腫得疼,
下地都費勁。
昨天讓村裏的赤腳醫生看了,
給貼了塊膏藥,
也沒啥用。
孟守翼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
走進屋,
拿出帶來的白酒,
對王老漢說,
爹,
我昨天做了個夢,
夢見個老頭,
說能教我治紅傷,
我想給你試試,
要是不行,
你別罵我。
王老漢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這孩子,
做夢的事也能信,
你是教書的,
哪會治病啊,
別瞎折騰了。
王桂蘭在旁邊說,
爹,
你就讓她試試唄,
試試又沒啥壞處,
萬一有用呢?
王老漢看了看女兒,
又看了看孟守翼手裏的白酒,
半信半疑地挪了挪身子,
行吧,
反正也疼得難受,
你就試試,
別給我礙舌了就行。
孟守翼趕緊墊頭,
先把白酒瓶蓋擰開,
對着瓶口默唸了三遍黃天鴻,
然後猛灌了一大口酒,
酒葉燒得喉嚨發疼,
她卻沒敢嚥下去,
而是扶着王老漢的腿,
把褲管往上擼了擼那腳踝
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
皮膚都撐得發涼,
一碰王老漢就呲牙咧嘴,
爹,
你忍忍,
可能有點涼。
孟守翼說完,
對着腫起來的地方
撲得噴了口酒,
然後雙手掌心對着掌心搓了搓,
輕輕放在腳踝上,
按照孟立黃天鴻說的那樣,
慢慢往下捋。
她的手剛碰到腳踝,
王老漢就哎喲叫了一聲,
卻不是疼得厲害的那種喊,
更像是突然鬆了口氣的舒坦。
孟守翼心裏意緊,
不敢停,
繼續用適中的力氣來揮捋,
指尖能隱約感覺到皮下骨頭的觸感,
順着那骨勁慢慢揉。
也就捋了三五下,
王老漢突然說,
哎,
不咋疼了呢?
孟守翼停下手裏的活,
看着的,
真不疼了。
你試試動一動。
王老漢遲疑着,
慢慢把腳往地上放,
先是腳尖點地,
沒覺得疼,
接着整個腳掌踩下去,
輕輕晃了晃之前那種鑽心的疼真沒了,
就是還有點麻。
他又試着走了兩步,
從炕邊走到屋門口,
來回走了兩趟,
眼睛越睜越大,
邪門了。
真不腫了。
王桂蘭趕緊湊過去看,
剛纔還腫得發亮的腳踝,
這會兒已經削下去大半,
用手按一下,
也不那麼硬了。
他又驚又喜,
拉着孟守翼的胳膊,
真管用,
你這孟沒白做。
王老漢也激動得不行,
拉着孟守翼的手一個勁說,
守翼啊,
你這是得了真本事,
以後村裏誰再崴腳折骨頭,
可不用遭罪了。
這事當天就傳遍了鄰村,
第二天孟家村的人也都知道了孟老師得了仙術,
能摸骨治傷。
先是村裏的張二嬸,
上山撿柴的時候摔了一跤,
胳膊肘不敢動,
以爲是折了,
哭着來找孟守翼。
孟守翼照樣拿了瓶白酒,
唸了名字噴了酒,
揉了沒一會兒,
張二嬸就能抬着胳膊梳頭了。
接着是村裏的半大孩子狗蛋,
跟人瘋跑的時候摔斷了手腕,
家裏人都準備套車送公社醫院了,
聽說孟守翼能治,
抱着試試看的心態來的。
孟守翼摸的時候,
狗蛋還嚇得直哭,
結果噴了酒揉了兩下,
孩子就說不疼了。
第三天再來看,
手腕已經能正常甩動,
去公社醫院拍片子,
醫生都納悶,
這骨頭咋結得這麼快,
跟沒斷過似的。
一來二去,
孟守翼的名聲越來越大,
不光附近幾個村的人來找他,
連幾十裏外公社的人都騎着自行車,
趕着驢車來。
每天放學,
他家院子裏都擠滿了人,
有抱着孩子的,
有拄着柺杖的,
孟守翼也不推辭,
只要是紅傷都給看。
有人要給錢,
他不收,
說我是教書的,
不是賣藝的,
能幫就幫。
實在推不過,
人家給拎點雞蛋,
送捆青菜,
他就收下了。
王桂蘭一開始還擔心,
後來見孟守翼每次治完傷都好好的,
也放下心來,
還幫着招呼來人,
給人倒碗水。
孟守翼也沒耽誤教書,
白天在學校上課,
晚上回家給人看傷,
有時候忙到半夜,
第二天照樣早早去學校。
有一次,
鄰公社的一個拖拉機手,
開車的時候翻了車,
腿被壓了,
送到公社醫院說要截治,
家裏人不甘心,
聽說孟守翼的本事,
用門板把人抬過來,
那人疼得直哼哼,
腿腫得跟水桶似的。
孟守翼也沒慌,
按老辦法,
念名字,
噴酒,
摸骨。
他的手在腫起來的腿上慢慢揉,
能感覺到骨頭錯位的地方,
順着勁輕輕推。
也就半個時辰,
那人就說腿不那麼脹了,
第二天就能稍微動一動,
過了三天,
居然能拄着柺杖下地了。
後來再去公社醫院檢查,
醫生都直呼奇蹟,
就這樣過了三年,
孟守翼救了多少人,
他自己都數不清,
村裏的人都念他的好,
有人幫他加種地,
有人幫他看孩子,
連公社書記都來慰問他,
說要給他轉成公辦教師,
他笑着拒絕了,
我還是喜歡教村裏的孩子,
在哪教都一樣。
到了第三年的冬天,
有一天,
孟守翼早上起來,
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當天有人來找他看崴腳,
他照樣唸了黃天宏,
噴了酒,
可手摸在受傷的地方,
卻沒了之前那腫痛的感覺,
揉了半天,
那人還是說疼,
孟守翼心裏明白了
黃天宏把本事收回去了,
從那以後,
再有人來找他看傷,
他都如實說,
我這本事沒了,
你們還是去醫院吧。
一開始有人不信,
覺得他是嫌麻煩不想治,
還有人說他是掙夠了良心錢,
背後說閒話,
王桂蘭聽了生氣,
想跟人解釋,
孟守翼卻攔住了,
沒事,
時間長了,
他們就知道了。
後來還是王桂蘭跟相熟的嬸子說了實話,
說這本事是黃皮子報恩給的,
就給三年,
現在時間到了。
大家這才明白,
原來孟守翼不是故意不幫忙,
反而更敬佩他
三年裏沒收過一分錢,
救了那麼多人,
換成別人,
早就藉着本事牟利了。
沒了智商的本事,
孟守翼又變回了原來的民辦教師,
白天教書,
晚上批作業,
農忙的時候下地幹活。
只是經了這事,
他心裏多了份他是救了黃皮子,
得了三年本事,
幫了那麼多人,
也算是積了得。
後來他轉成了公辦教師,
兩個孩子也考上了大學,
家裏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村裏人都說,
孟守翼是個好人,
好人有好報。
其實哪有什麼憑空來的好報,
不過是一念善舉,
換來了一段奇緣,
又用這段奇緣,
行了三年善。
這世上的事,
說到底,
還是善字最金貴,
你幫別人一分,
別人計你十分,
哪怕是動物,
也懂報恩,
更何況是人呢?
感謝您的收聽,
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
常遇善意,
多逢順遂,
家人平安,
世事如意,
每一份真心付出,
都能換來溫暖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