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命與運

人间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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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末的魯南,熟悉像張密佈透風的網,把整個縣城裹得嚴嚴實實。
1996年7月16,徐鐵柱扛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包袱,
站在縣城汽車站門口的老槐樹下,汗珠子順着曬得有黑的脖子往下躺,
在粗布掛子上印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
他們村離縣城四十里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他凌晨三點就揣着娘烙的玉米餅子出門,跟着拉煤的驢車走了大半宿,
鞋底子磨薄了一層,左腳大拇指早把布鞋頂出個破洞,
風一吹,腳趾頭涼嗖嗖的。
鐵柱啊,到了縣城好好幹,別跟人打架,掙了錢趕緊寄回來。
臨走前,娘坐在煤油燈底下,把攢了半年的五十塊錢塞進她褲腰的暗袋裏,
粗利的手指捏着針線,一針一線縫得密不透風。
你爹那肺癆拖了兩年,大夫說再湊不起要錢,
怕是話沒說完,孃的聲音就顫了,手裏的針線在布上扎錯了好幾個地方。
爹躺在裏屋的土炕上,咳嗽聲一陣緊過一陣,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家裏能賣的都賣了,先是春耕用的梨瓣,後來是娘陪嫁的銀鐲子,
最後連雞籠裏那隻唯一會下蛋的老母雞都被娘拎去鎮上換了兩副最便宜的中藥。
徐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頭往縣城裏望,乖乖,三層高的磚瓦房立在街那頭,
玻璃窗擦得亮黃黃的,太陽一照,晃的人睜不開眼。
街上的自行車叮鈴鈴響個不停,穿花裙子的姑娘騎着車從跟前過,
白花花的小腿在風裏晃,她趕緊低下頭,盯着自己磨破的不邪肩,
耳朵尖瘸熱的發燙。
小兄弟,找工作不?
一個戴草邊帽的大叔突然攔住她,手裏攥着塊寫着招工的硬紙板,
鴻運飯館招人,管吃管住,一天十塊錢,幹不幹?
徐鐵柱嚥了口唾沫,嗓子幹得發疼,她攥緊了包袱袋子,
結結巴巴地問,俺俺能幹啥?
俺沒幹過城裏的活,有力氣就行,草帽大叔上下打量她,
眼神落在她胳膊上鼓着的腱子肉上,洗碗掃地,端盤子擦桌,
都是力氣活,你這身子骨,肯定能行。
一天十塊,徐鐵柱在心裏飛快地盤算,村裏壯勞力去鎮上扛大包,
一天才掙八塊,還不管飯。
要是在飯館幹一個月,就是三百塊,頂上家裏半年的收入,
爹地要錢說不定就能湊齊大辦,她忙不跌點頭,
把包袱往肩上又提了提,幹,俺幹。
跟着草帽大叔七拐八繞,穿過兩條擠滿小攤飯的街,
終於到了鴻運飯館,門簾不大,木頭門框刷着暗紅的漆,
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裏頭的白茶,玻璃門上貼着正宗川菜,
的紅字是用漿糊粘的,邊角捲了起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油煙味混着辣椒香撲面而來,
嗆得徐鐵柱直咳嗽,澡臺那邊傳來滋啦滋啦的炒菜聲,
還有跑堂夥計的吆喝聲,鬧哄哄的,跟村裏的集市似的。
紅梅,人帶來了,草帽大叔朝着後廚喊了一嗓子,
掛在門框上的藍布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
走出來個穿紅布裙子的女人,徐鐵柱偷瞄了一眼,
對視就愣住了,城裏的女人咋這麼白?
她的皮膚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嘴脣塗得紅豔豔的,
燙過的頭髮卷卷地搭在肩上,髮梢還沾着點炒菜的油星子。
她看上去三十出頭,眼角有幾道淺淺的細紋,
可那骨子精神頭,比他們村二十歲的姑娘還足,
站在那兒,就像竈臺上剛潑了油的辣椒,又辣又涼,叫啥名?
女人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從井裏撈出來的西瓜,甜絲絲的。
徐徐鐵柱,徐鐵柱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只好攥着包袱袋子,指節都捏白了。
女人掏出個磨了邊的小本本,又從兜裏摸出支圓珠筆,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傻文化程度,初中畢業。
徐鐵柱挺了挺胸脯,這在他們村已經算高學歷了,
村裏好多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抬眼看的,會算賬不?
不不會算複雜的,徐鐵柱趕緊補充,但愛數學好,
小學考過大紅花,初中考過全班第三。
女人走近兩步,徐鐵柱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像是後院種的茉莉花,混着炒菜的豆油香,挺好聞的。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胳膊,指尖帶着點梁,挺結實,
跟我去後院安置吧。
後來徐鐵柱才知道,這個女人叫林紅梅,是紅運飯館的老闆娘。
老闆三年前跑運輸,在國道上跟一輛大卡車撞了,人沒救回來,
就留下她一個人,撐着這家飯館。
後院有間小平房,是用土坯和磚搭的,屋頂鋪着石棉瓦,
屋裏擺着張舊木板牀,牀腿墊着塊磚頭,免得晃。
牆角堆着幾個空酒罈子,還有個缺了口的水缸。
林紅梅靠在門框邊上,往裏指了指,
你住這個房間,晚上十點打烊,早上六點起來幫忙卸菜,
跟老王頭一起,她知道咋點數。
徐鐵柱放下包袱,從裏面掏出間疊的整整齊齊的藍布掛子,
又摸出娘疊的五十塊錢,數出二十塊,遞到林紅梅跟前。
老闆娘,俺俺先交押金,要是俺幹得不好,你扣錢就行。
林紅梅沒接,把錢推了回去,不用,先幹着,等發了工錢再說。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磨破的布鞋上,
你那鞋不行,明天去巷口的鞋鋪買雙膠鞋,系在飯館帳上。
徐鐵柱把錢又塞回苦腰,心裏暖哄哄的,除了娘,還沒人這麼惦記過她的鞋。
頭三天,徐鐵柱差點累趴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
跟着老王頭去菜市場卸菜,一筐白菜二十來斤,
他一次能扛兩筐,肩膀被壓得又紅又腫,晚上躺下,疼得翻個身都費勁。
卸完菜就去洗碗,後廚的洗碗池裏,碗疊堆得像小山,熱水燙得手通紅,
洗潔精泡得指縫開裂,一沾熱水就鑽心的疼。
到了飯點,還要幫着跑堂的夥計端盤子,川菜館的盤子大,一碗水煮於沉甸甸的,
他端着盤子穿梭在桌子之間,生怕灑出來。
晚上打烊後,他躺在木板牀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渾身像灑了架。
他盯着屋頂的溼棉襖,心裏卻沒敢抱怨一天十塊錢,能給爹買兩副中藥,再苦再累都值。
第四天中午,徐鐵柱正在後廚埋頭刷鍋,鍋裏的油星子濺到手上,燙出個小紅泡。
他咬着牙,用涼水衝了衝,又接着刷,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是林鴻眉,
手裏還拿着條白毛巾。
別寫了,林鴻眉把毛巾遞給他,前走收銀的老張家裏有事,請假了,你去收銀臺幫我對賬。
徐鐵柱慌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俺俺沒幹過收銀,俺怕算錯了。
你不是說會算賬嗎?林鴻眉挑了挑眉,眼裏帶着點笑意。
放心,我看着你,錯不了。
徐鐵柱跟着林鴻眉來到收銀臺,櫃檯上擺着臺老式計算機,黑色的外殼,數字鍵都摸得看不清字了。
旁邊放着個牛皮賬本,上面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處用紅筆改的痕跡。
林鴻眉翻開賬本,指着上面的字念,七月十九,中午十二點半,三號桌,水煮魚一份,十八塊五,麻婆豆腐一份,六塊,米飯兩碗,兩塊,一共二十七塊五。
徐鐵柱盯着計算機,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下去,按了三遍,纔算出二十七塊五。
林鴻眉看着他,突然笑了,腦子挺靈,就是手生,口音也重了點,以後我教你說普通話,還教你打算盤,計算機有時候還不如算盤準。
那天晚上打烊後,林鴻眉把徐鐵柱叫到櫃檯前,從櫃子裏拿出一套藍布工作服,衣服還是新的,針腳整整齊齊,明天穿這個,你那身衣上該洗了。
後院有井,晚上燒點熱水,好好搓搓。
徐鐵柱捧着新衣服,鼻子突然發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長這麼大,除了娘,還沒人給過他新衣裳,他把衣服抱在懷裏,聲音跟蚊子似的,謝謝老闆娘。
叫梅姐就行,林鴻眉點着根菸,我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映着她的臉。
以後每天打烊後,你留下來跟我學收銀,學明白了,就不用洗碗了。
從那天起,徐鐵柱就從洗碗工變成了收銀學徒。
林鴻眉就教他打算盤,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他的手指纖細,在算盤上撥得飛快,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徐鐵柱學得認真,每天晚上都在屋裏練算盤,直到手指酸了才停下。
林鴻眉還教他怎麼分辨假錢,把真錢和假錢放在一起,指給他看。
你看這水印,真錢的水印清楚,假錢的發須,還有這金線,真錢的金線是嵌在裏面的,假錢的是印上去的。
他還讓他背菜價表,水煮魚18塊5,麻婆豆腐6塊,回鍋肉14塊,宮保雞丁12塊。
徐鐵柱記性好,兩天就背下來了。
林鴻眉笑着拍他的肩膀,學得真快,比上個偷錢的夥計強多了,那小子,幹了半個月,還把菜價記錯了。
一個月後的發薪日,林鴻眉把徐鐵柱叫到裏屋,遞給他一打錢。
徐鐵柱數了數,350塊,比說好的多了50,這50是獎金。
林鴻眉坐在椅子上,手裏拿着個賬本,這個月你沒算錯過一筆賬,還幫着卸了不少菜,該給的。
徐鐵柱捏着錢,手指哆嗦,這是他第一次掙這麼多錢。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錢,跑到郵局,給家裏寄了300塊,還特意讓郵局的人幫忙寫了封信,告訴爹孃,
他的城裏挺好的,老闆人也好,讓他們別惦記。
剩下的50塊,他塞在枕頭套裏,用別針別好,想着萬一有急事,能應急。
那天晚上特別悶熱,空氣裏像插了水,黏糊糊的。
徐鐵柱在後院的井裏打了桶涼水,衝了個澡,躺在木板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纏綿的厲害,還有遠處傳來的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讓人心裏發慌。
突然,房門只要一聲開了,月光從門縫露起來,照出個人影。
徐鐵柱嚇得一咕嚕坐起來,抓過搭在牀沿的掛子,看清是林紅梅,才鬆了口氣。
林紅梅穿着件薄紗睡裙,頭髮散着,手裏拿着把蒲扇,腳步輕輕的,像怕吵醒她似的。
沒沒解,徐鐵柱抓緊了掛子,心臟還在,咚咚跳。
熱得睡不着,林紅梅走到牀邊,坐在牀沿上,蒲扇輕輕搖着,風裏帶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想跟你聊聊天。
牀板隨着她的動作微微下陷,徐鐵柱往牆根縮了縮,不敢看她,她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雪花膏混着淡淡的煙味,挺好聞的,可她心裏總覺得不自在。
鐵柱,你覺得沒解咋樣?林紅梅突然問,聲音比平時輕了點。
好聽好的,徐鐵柱舌頭打結,沒解是好人,對俺也好。林紅梅輕笑一聲,蒲扇停了下來,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角的細紋。
傻小子,我是問,你覺得我這個人咋樣?不是問我對好不好。
徐鐵柱愣住了,抬頭看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他們村後山的小罈子,水清清的,能看見的。
她突然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心臟咚咚跳得更厲害了,朕的耳朵都嗡嗡響。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臉憋得通紅。
她突然想起爹和諧的樣子,想起娘粗糙的手,想起家裏空蕩蕩的涼缸。
要是能讓爹好起來,要是能讓娘不用再熬夜訪見,她她能做什麼?
林紅梅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的手很軟,帶着點涼。
她的手慢慢滑到她的臉上,指尖輕輕蹭過她的下巴,
可我好吧,我不會虧待你。
你爹的病,我認識縣醫院的劉主任,他是治肺癆的好手,我能讓他給你爹好好看。
徐鐵柱渾身發抖,腦子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不行,他比你大十幾歲,還是老闆娘,別人會說閒話的。
另一個說,爹的病不能等,三百五十塊錢能買多少藥?
要是劉主任能治好爹的病,這點閒話算啥?
俺俺不懂這些。
徐鐵柱的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林紅梅湊近她的耳朵,熱氣噴在她的脖子上,癢癢的,我教你。
她的手心貼在她的胸口,能感覺到她飛快的心跳,你心跳真快。
徐鐵柱眼前閃過娘鉤簍的背,閃過爹蒼白的臉,閃過家裏那隻下蛋的老母雞被拎走時,娘紅着的眼光。
她突然抓住林紅梅的手,聲音帶着哭腔,沒解,你你真能幫俺爹治病。
傻孩子,林紅梅的聲音軟得像棉花,以後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徐鐵柱閉上眼,聽見自己說,中。
那天晚上,徐鐵柱像根木頭似的,有着林紅梅擺佈。
他教她做的事,讓她掃得恨不得鑽地縫,臉一直燒到耳朵根。
可當林紅梅趴在她胸口,輕聲說明天帶你去買新衣裳,再給你爹寄點錢時,
她突然想起郵局裏那三百塊錢能給爹買二十副中藥,心裏的掃得慌,就大了點。
天亮前,林紅梅輕手輕腳地走了,臨走前,還綁得掖了掖背腳。
徐鐵柱瞪着發白的天花板,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羞恥,有內疚,
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最後都化成一個念頭爹有救了。
第二天,林紅梅像沒事人似的,指揮着夥計們幹活,
只是看她的眼神比平時溫柔了點。
中午客人少的時候,她把徐鐵柱叫進裏屋,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給你爹孃寄去,
裏頭有五百塊,還有縣醫院劉主任的字條,讓你爹拿着字條去找她,不用排隊,還能拿最好的藥。
徐鐵柱捏着信封,眼淚刷的救下來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林紅梅一把拉住她,皺着眉,別這樣,以後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點,晚上我還去找你。
從那天起,徐鐵柱在鴻運飯館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夥計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羨慕的,有不服氣的,還有背後嚼舌根的,
說她是吃軟飯的,靠老闆娘上位。
可沒人敢當着她的面說,林紅梅護着她,誰要是敢說句閒話,她就瞪着眼,把人罵得不敢吭聲。
林紅梅給徐鐵柱買了雙黑皮鞋,還買了塊上海牌手錶,銀色的錶盤,黑色的錶帶,徐鐵柱戴在手上,捨不得摘下來。
她還教他怎麼跟客人打交道,怎麼說話才客氣,怎麼記客人的喜好,張老闆愛吃辣,每次來都要加麻加辣,
李老師不吃香菜,點涼菜的時候要特意叮囑,王大娘帶孫子來,要給孫子拿個小勺子。
徐鐵柱學得快,沒過多久,就跟老主顧們混熟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着身邊熟睡的林紅梅,她會想起村裏的小夥伴,想起他們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摸魚桌下。
要是他們知道自己跟個大十幾歲的女人在一起,會不會笑話她?
她趕緊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想這些幹啥,爹的病能好,比啥都強。
沒過多久,家裏來信了,爹在信上說,劉主任給開了好藥,吃了半個月,咳嗽輕多了,也不怎麼喘了,能坐在院子裏曬曬太陽。
信的最後,爹還歪歪扭扭地貼了行字,好好待人家,別讓人受委屈。
徐鐵柱捏着信紙,蹲在後院景臺邊,眼淚砸在青臺上,暈開一小片屍痕。
他知道,準是村裏有人去縣城趕集,瞧見他跟林紅梅走在一起,把閒話傳回了村,可爹沒半句責怪,只叮囑他好好待人這份體諒,比啥都重。
林紅梅不知啥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裏端着碗晾好的綠豆湯,輕輕遞過來,別蹲着涼着,喝口湯。
徐鐵柱接過碗,熱湯滑進喉嚨,暖到了心裏。
他又說,下個月秋收,接你爹孃來縣城,一來讓劉主任再給你爹複查,二來也讓他們住幾天咱家,省得你總惦記。
徐鐵柱抬頭看他,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他臉上頭下晃悠的光斑,鬢角那縷碎髮被風吹得輕動。
他突然覺得,這女人的好,不是隻幫他爹治病那麼簡單,他記着他的牽掛,把他的爹孃當自己的爹孃疼。
十月秋收剛過,徐鐵柱就騎着飯館用來送菜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回村接爹孃。
爹瘦得還沒完全長回來,但臉色紅潤了不少,能自己扶着車後坐走。
說要給林紅梅熬粥喝,一路騎回縣城,爹孃看着街上的磚瓦房,兩堂堂的店鋪,眼睛都直了,嘴裏不停唸叨城裏就是不一樣。
到了飯館門口,娘還特意理了禮衣巾,怕給林紅梅丟人。
林紅梅早在門口等着,見了爹孃就笑着迎上去,結果娘手裏的布袋、書、繩一路累了吧。
屋裏早燒了熱水,先洗把臉歇着。
她把主臥讓給二老,脫了新曬的被褥,又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和魚,晚上燉了排骨湯,熬了小米粥,給爹盛飯時還特意把骨頭剔出來。
娘拉着林紅梅的手,偷偷跟徐鐵柱說,這閨女心細,你可得好好對人家。
年底時,鴻運飯館要重新裝修,林紅梅說要換個靚堂的門簾,還想加幾張鐲子。
她白天跑建材市場挑絲磚、木料,晚上回來跟徐鐵柱對賬,常常蹲在門口啃涼饅頭怕耽誤工人幹活,連正經飯都顧不上事。
有回徐鐵柱去建材市場找她,看見她正跟老闆砍價,嗓門亮得很,手裏攥着個小本子,
記着每種材料的價格,額頭上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流,卻沒捨得買根冰棍。
徐鐵柱心裏發酸,跑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瓶冰鎮汽水,擰開遞給她歇歇會兒,渴了吧。
林紅梅仰頭喝了兩口,衝她笑,嘴角還沾着點饅頭渣,傻子,買這個幹啥,貴。
徐鐵柱沒說話,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的渣子,林紅梅愣了愣,臉突然紅了,旁邊的建材老闆笑着答句,
你們小兩口真好。徐鐵柱也不辯解,就傻笑着看林紅梅,心裏甜滋滋的。
裝修完,飯館改名叫雙紅飯莊,林紅梅讓徐鐵柱當法人代表,說,
以後這飯館有你一半,你得學着當家。他教她跟供貨商砍價,比如買豬肉時要挑凌晨剛殺的,
砍豬皮的新鮮度,應付衛生檢查時要把後廚的竈臺擦得正亮,菜板生熟分開。
有回徐鐵柱自己談成一筆麪粉訂單,比之前的供貨商便宜三成,一下省了三百多塊。
他拿着賬本跑回家跟林紅梅報喜,跟個考了好成績的孩子似的。
回家路上,經過巷口的金店,徐鐵柱停住腳,進去花了兩百八十塊,買了眉細細的金戒指。
他記着林紅梅的生日快到了,晚上給她戴戒指時,才發現她的無名指關節比常人粗,
常年揉麪,摘菜,刷碗,指節都磨出了薄繭,戒指卡在骨節處戴不進去。
徐鐵柱急得一頭汗,林紅梅卻笑,倒了點肥皂水抹在指頭上,慢慢把戒指推了上去,
以後別買這些虛的,攢錢給你爹孃在村裏蓋新房,他們住慣了土坯房,城裏待着不自在。
話是這麼說,他卻反覆摸摸這戒指,眼睛亮閃閃的,
轉年六月,徐鐵柱正在櫃檯對賬,突然聽見外頭吵吵嚷嚷,
跑出去一看,林紅梅扶着腰坐在臺階上,臉色紗白。
咋了?徐鐵柱聲音都變了,趕緊蹲下去扶她。
沒事,林紅梅勉強笑,就是有點暈。
話沒說完就乾嘔起來,徐鐵柱嚇得趕緊找了輛三輪車,拉着她去縣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笑着說,恭喜啊,懷孕兩個多月了。
徐鐵柱盯着地鈔單上那個小小的影子,腦子嗡嗡響,半天沒回過神她要當爹了。
林紅梅坐在旁邊,手輕輕放在肚子上,眼圈突然紅了,我都三十六了。
萬一徐鐵柱趕緊蹲下去,把她圈在懷裏,聞着她頭髮上熟悉的桂花油香,怕啥,有我呢,以後重活我來幹,你就好好歇着。
運氣利,徐鐵柱把林紅梅照顧得妥貼,早上給她煮雞蛋,晚上幫她揉腿,飯館的重活她都包了,連洗碗都不讓她沾手。
夥計們都笑她,徐哥,你這是把老闆娘當寶貝供着呢。
徐鐵柱也不惱,笑着說,她懷着娃,可得小心。
一九九八年開春,他們的女兒出生了,林紅梅說叫徐苗,苗字賤,好養活,跟地裏的莊稼似的,風裏雨裏都能長。
徐鐵柱的爹抱着孫女,笑得合不攏嘴,說孫女的眉眼跟徐鐵柱小時候一個樣,尤其是那雙眼皮,碎根。
滿月酒在村裏擺的,辦了二十桌,村裏的人都來道喜。
徐鐵柱的發小柱子喝高了,拍着她的肩膀說,鐵柱,你小子命好,遇上紅梅嫂子這麼好的人。
徐鐵柱笑着點頭,心裏卻明白,那是命好,是林紅梅帶着的,一步步從泥裏爬出來。
他說不定還在村裏刨地,看着爹的病一天天重下去,哪有現在的日子。
酒席散後,徐鐵柱抱着徐苗在院子裏轉悠,月光灑在地上,跟兩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夜一樣亮。
他透過玻璃窗,看見林紅梅正低頭數里斤,鬢角有根白頭髮在油燈下閃着光這些年。
他操事飯館,照顧他和爹孃,沒少費心。
懷裏的徐苗突然裂開眉牙的嘴笑了,口水滴在徐鐵柱手背上,溫溫熱熱的,她心裏也暖暖的。
徐苗一壓一聲,把徐鐵柱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輕輕晃着女兒,哼起林紅梅常唱的那首小調,
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月光下,他們仨的影子疊在一起,再也不是當初孤零零一個。
後來徐苗慢慢長大,會跑會跳了,常跟在林紅梅身後,喊着娘,我要吃你做的麻婆豆腐。
徐鐵柱的爹身體越來越好,能在村裏的田埂上散步,娘則幫着林紅梅摘菜,一老一少烙着家常,雙紅飯莊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成了縣城裏小有名氣的川菜館。
有天晚上打烊後,徐鐵柱跟林紅梅坐在後院的臺階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徐鐵柱突然說,紅梅,要是當初我沒答應你,現在會咋樣?林紅梅笑着拍了他一下,還能咋樣?說不定你還在洗碗,我還一個人撐着飯館。
徐鐵柱握着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有點粗,卻很暖,幸好我答應了,不然我就錯過了最好的你。林紅梅靠在他肩上,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安安靜靜的。
徐鐵柱知道,他這一輩子最對的事就是遇上林紅梅,是她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爹活下去的希望,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所謂的命,其實是遇上對的人,然後一起好好過日子。
所謂的運,不過是兩個人同心協力,把苦日子過成甜的。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能遇上知冷知熱的人,把平淡的日子過出煙火季,三餐四季都有溫暖相伴,所求皆如願,所行皆坦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