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煙王張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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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光緒年間,清河縣上游靠山的地方,有個百石戶人的小村子,名叫靠山屯。
在這靠山屯裏,有個六十來歲的老漢,姓張名大山,大夥都管他叫燕王張。
這名號可不是瞎叫的,張大山抽菸的本事,在整個清河縣都找不出第二個。
張大山有一杆祖傳的旱菸袋,煙鍋是純銅打造的,磨得正亮,泛着溫潤的光。
煙桿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通透碧綠,摸着手感順滑,菸嘴也是玉的,常年被它含在嘴裏,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漿。
這杆菸袋陪着他幾十年,幾乎片刻不離身。
平日裏,不管是下地幹活,坐在門口曬太陽,還是走進房有,他嘴裏總叼着這杆菸袋,煙鍋裏的火星子就沒斷過。
走路的時候,他身後總拖着一溜淡淡的清煙,坐下歇着時,煙霧在他周遭繚繞,遠遠看去,倒像是個騰雲駕霧的老神仙。
就連晚上睡覺,他也得把菸袋放在枕頭邊,聞着菸袋上殘留的煙味,才能睡得安穩。
屯子裏的人起初都嫌他煙味重,尤其是家裏有小孩和老人的,見了他都得繞着走。
背後也常有人嘀咕,這張老漢整天煙不離嘴,早晚得把自己燻出毛病來,說不定哪天就把房子點着了。
張大山聽了也不生氣,只是嘿嘿一笑,依舊抽着他的煙,他這煙癮是打祖上傳下來的。
據說他的祖爺爺曾是個走南闖北的藥商,去過不少地方,見多識廣。
有一次,祖爺爺在南方一座深山中採藥,遇到了一位隱居的老郎中。
老郎中見他心善,又懂些藥理,便傳給了他一個特製煙液的祕方。
這煙液可不是普通的煙液,是用深山裏特有的幾種草藥混合晾曬製成的,
不僅抽起來解發提神,還有驅邪避患,調理氣血的功效。
祖爺爺得了這祕方後,就不再走南闖北,回到了老家,開墾了一小塊山地專門種植這種煙液,
還把祕方和那杆銅鍋玉嘴菸袋一起傳了下來,傳到張大山這一輩,已經是第三代了。
張大山打小就跟着父親學種煙液,至煙液,十幾歲就開始抽着特製的煙,
他把這煙液琢磨到了極致,什麼時候採摘,怎麼晾曬,如何調配草藥,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
他種出來的煙液,顏色深赫,聞着有股奇異的濃香,抽起來醇厚綿長,沒有普通煙液的嗆味,反而帶着一絲草藥的清香。
張大山一輩子沒娶媳婦,也沒孩子,就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一個小院子裏。
院子不大,裏面種着幾棵果樹,還開開了一小塊菜地,除此之外,最顯眼的就是院子角落那幾起煙液。
每年煙液成熟的時候,張大山就會把煙液採摘下來,掛在院子裏的晾架上晾曬,
整個院子都瀰漫着濃郁的煙香,引得不少路過的人駐足張望。
有人曾想向他買些煙液,或是討教制煙的祕方,都被他婉言拒絕了。
他總說,這煙是祖上留下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換錢的,祕方更是不能外傳,得對得起祖宗。
這一年夏天,天氣格外反常,入夏後就沒下過一場透雨,太陽像個大火球似的掛在天上,把大地烤得滾燙。
地裏的莊稼都蔫了,河溝裏的水也快乾了,連山上的草木都失去了往日的生機。
沒過多久,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靠山屯。
最先出事的是村裏的雞鴨,一開始只是有幾戶人家的雞不下蛋了,接着就開始有雞和鴨不明不白地死去。
死了的雞鴨渾身滾燙,羽毛凌亂,皮膚下面還隱隱有些發紅,大夥起初沒太在意,只當是天太熱,雞鴨中暑了。
可沒過幾天,村裏就有人開始發病了,第一個發病的是村裏的李老二。
李老二是個壯士的莊稼漢,平日裏身體極好,扛着百事來金的東西走幾里路都不費勁。
那天早上,李老二起牀後就覺得渾身發冷,頭也昏昏沉沉的,他以爲是晚上睡覺着涼了,喝了碗薑糖水就下地幹活了。
可到了中午,他就覺得渾身滾燙,像是着了火似的,還一個勁地噁心嘔吐,吐出來的東西都是黃綠色的苦水。
到了傍晚,他身上還起了一片片的紅疹子,又癢又疼,整個人也沒了力氣,躺在牀上哼哼唧唧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老二的媳婦急壞了,趕緊去村裏的老郎中家請郎中。
老郎中來到李老二家,給李老二拔了把脈,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紅疹子,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從藥箱裏拿出幾根銀針,給李老二紮了幾針,又開了一副輕熱退燒的草藥,囑咐李老二的媳婦趕緊煎藥給李老二喝。
可喝了藥後,李老二的病情不僅沒好轉,反而越來越重,高燒一直不退,上吐下瀉的更厲害了,整個人也越來越虛弱,眼瞅着就不行了。
更可怕的是,沒過幾天,村裏就接二連三的有人發病,症狀和李老二一模一樣,無論是老人、小孩還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都沒能倖免。
短短三五日,村裏一半多的人都倒下了,屯子裏的哭聲、呻吟聲此起彼伏,取代了往日的雞鳴狗吠和歡聲笑語,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死亡的陰影之中。
村裏的老郎中忙得腳不沾地,每天東加進西加出,可他開的藥根本不管用,看着一個個村民在自己眼前痛苦的死去,老郎中急得直跺腳,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有人提議去縣城裏請郎中,村裏幾個還能動彈的年輕人,連夜趕着馬車去了清河縣縣城。縣城裏的老郎中有兩位,都是遠近聞名的名醫,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
可當他們跟着年輕人來到靠山屯,看過幾個病人後,也都搖着頭嘆了口氣,說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烈性瘟疫,他們也束手無策,只能讓村民們好自爲之。
說完,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靠山屯,生怕自己也被傳染上,看着鄰里鄉親一個個倒下,有的人家甚至全家都染了病,連個端水喂藥的人都沒有。
張大山心裏急得像着了火,他雖然沒染上病,但看着往日熱熱鬧鬧的村子變成這樣,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蹲在自家小院的門檻上,一邊叭噠叭噠地抽着悶煙,一邊看着村裏的方向,眉頭緊鎖。
濃煙嗆得他只咳嗽,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可他還是不停地抽着,煙霧繚繞中,張大山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片段。
那時他小時候,父親得了重病,躺在牀上奄奄一息,爺爺坐在父親的牀邊,一邊抽着煙,一邊斷斷續續地對他說,
大山啊,咱們家的煙可不是普通的煙,是寶貝啊,這煙里加了老林裏的避障草,要是遇到邪祟或者惡疾,配上點山參鬚子煮水燻煙,能驅邪解毒,救人性命啊。
那時候張大山還小,聽不懂爺爺話裏的意思,只當是爺爺安慰父親的話,沒往心裏去。
可現在,看着村裏的瘟疫越來越嚴重,爺爺當年的話突然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張大山渾濁的眼睛裏瞬間射出一道金光,他猛地站起身,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個,轉身就衝進了屋裏。
他在屋裏翻箱倒櫃,把牀底下,櫃子裏,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找了個遍,終於在一個老舊的木箱裏,找到了兩袋用粗布裝着的菸葉。
這是他前幾年特意留下來的陳年菸葉,顏色比新菸葉更深,聞着那股奇異的濃香也更醇厚。
他又在木箱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布包,裏面裝着一些曬乾的山參鬚子。
這山參鬚子是他去年上山採山獲食,在一處懸崖邊上發現的一顆老山參上摘下來的,本想留着自己補身體,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張大山抱着兩袋菸葉和布包,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他把家裏僅有的兩口大鐵鍋和幾個破瓦罐都搬了出來,
在院子裏用幾塊石頭搭了兩個簡易的竈臺,把鐵鍋架在竈臺上,又往鐵鍋裏填滿了從井裏打來的涼水。
接着,他抱了一捆乾柴,點燃了竈臺裏的柴火,熊熊的火焰舔溼着鍋底,鍋裏的水很快就冒起了熱氣,沒過多久,就燒開了,滾滾的沸水在鐵鍋裏翻騰着。
張大山小心翼翼地打開裝菸葉的粗布口袋,抓出一把菸葉,這菸葉摸起來很乾燥,帶着一種獨特的質感。
他把菸葉放在手裏,輕輕揉碎,然後一把一把均勻地撒進翻滾的開水裏。
霎時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藥草煙味從鐵鍋裏蒸騰而起,這煙味不像平時抽菸時那麼嗆人,反而帶着一種奇特的,深沉厚重的草木清香,還夾雜着一絲淡淡的甘苦。
隨着柴火越燒越旺,鐵鍋裏的煙味也越來越濃,煙霧從鐵鍋裏冒出來,起初是白色的,漸漸變成了淡青色,最後竟隱隱透出一絲金色的光芒。
這股濃煙彷彿有了生命,在院子裏盤旋着,在張老漢那改煙帶鍋子無意識地指引下,像一層溫暖的,巨大的流動沙帳,緩緩地向四周瀰漫開來。
先是覆蓋了張大山的小院,接着飄出了院子的籬笆,慢慢地籠罩了左鄰右舍的房子,最後神奇般地覆蓋了整個死氣沉沉的靠山屯。
屯子裏的人聞到這股煙味,原本痛苦的呻吟聲漸漸弱了下去,那些高燒不退的人,額頭慢慢浸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開始變得均勻起來,那些上吐下瀉的人,噁心的感覺漸漸消失了,腹瀉也慢慢止住了。
那些昏睡中的人,彷彿聞到了一股安神的香氣,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的痛苦神色也減輕了不少。
張大山守在竈臺邊,一刻也不敢離開,他不停地往鐵鍋裏添煙液,加水,菸袋鍋子也沒離過嘴,一邊抽着煙,一邊觀察着屯子裏的情況。
他怕柴火滅了,怕煙味斷了,就一直守在竈臺旁,連飯都顧不上吃,渴了就喝幾口井裏的涼水。
就這樣,三天三夜過去了,張大山的眼睛佈滿了血絲,臉上也露出了疲憊的神色,可他依舊沒有離開竈臺半步。
當最後一縷帶着藥香的清煙從鐵鍋裏散盡,鐵鍋裏的水也快熬幹了,靠山屯的瘟疫竟真的像潮水般退了下去。
那些染病的村民,打多都醒了過來,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
大家走出家門,看到院子裏、村子裏的煙霧漸漸散去,感受着身體裏的病痛一點點消失,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村裏的人敲鑼打鼓,手裏拿着自家種的蔬菜、糧食,湧到張大山家的小院裏,把他圍在中間,一個個都對着他做一顆頭,把他當活神仙供了起來。
張老漢,謝謝您啊,是您救了我們全家的命。
閻王張,您真是活菩薩,要是沒有您,我們靠山屯就完了。
張大哥,以後您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們一定幫忙。
張大山看着眼前的鄉親們,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說道,大夥別客氣,我也就是接了典禮,這都是祖上留下的焉好,救了咱們屯子。
從那以後,閻王張的名號一夜之間響徹了整個清河縣,大家都改口叫他張活菩薩。
不少外村的人,聽說了張大山的事蹟後,都特意來到靠山屯,想親眼見見這位能用煙治好瘟疫的活菩薩,有的還想向他求些菸葉,以備不時之需。
張大山依舊像以前一樣,熱情地招待着前來的客人,卻從不輕易給人煙葉,只說這煙是用來救人的,不能隨便給。
張活菩薩的名聲很快就傳到了幾十裏外的杏花村,杏花村比靠山屯小一些,村裏的人大多靠種杏樹爲生。
杏花村裏有個叫王秀娥的姑娘,年方十八,長得眉清目秀,心靈手巧,而且爲人孝順。
王秀娥的父親叫王老石,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平日裏靠種積母地和上山採些山火維持家用,父女倆相依爲命,日子過得雖然清貧,卻也安穩。
可就在前不久,王老石突然得了一種怪病,起初只是覺得渾身無力,不想吃飯,王秀娥以爲父親是累着了,就給父親做了些好吃的,讓父親好好歇着。
可過了幾天,王老石的病情越來越重,不僅渾身無力,還常常頭暈目眩,有時候甚至會昏迷過去。
王秀娥急壞了,趕緊請了村裏的郎中,又去鄰村請了幾個有名的郎中。
可那些郎中來了之後,給王老石把了把脈,看了看舌苔,都搖着頭說不知道是什麼病,開了幾副藥,吃了也不管用。
眼看着父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眼瞅着就要不行了,王秀娥急得直掉眼淚。
就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村裏一個去清河縣趕集的鄰居,回來後告訴她,靠山屯有個叫張大山的老漢,人稱張活菩薩,能用一種特製的煙治好瘟疫,說不定也能治好她父親的病。
王秀娥聽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來不及多想,趕緊向鄰居借了一輛獨輪車,又找了牀後被子蓋在獨輪車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氣息奄奄的父親扶到獨輪車上躺好,用繩子把父親固定好,防止父親從車上掉下來。
做好這一切後,王秀娥推着獨輪車,就朝着靠山屯的方向趕去。
從杏花村到靠山屯,有幾十裏的路,而且一半多都是山路,騎驅難行。
王秀娥一個姑娘家,平日裏連重活都很少幹,可此刻,爲了救父親的命,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推着獨輪車一步步艱難地往前走。
山路不好走,獨輪車時不時會被石頭拜一下,王秀娥怕父親摔着,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走累了,她就停下來歇一會兒,給父親擦擦汗,喂父親喝口水,然後又接着趕路。
就這樣,王秀娥推着獨輪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清晨趕到了靠山屯。
她打聽着找到了張大山家的小院,看到院子裏正在曬菸葉的張大山,王秀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着說:「張大爺,求求您,救救我父親吧。」
張大山聽到哭聲,轉過身來,看到跪在地上的王秀娥和獨輪車上氣息奄奄的王老師,連忙放下手裏的菸葉,走上前扶起王秀娥,說道
「姑娘,快起來,有話慢慢說,先把你父親扶到屋裏歇着。」
王秀娥站起身,和張大山一起,把王老師從獨輪車上扶下來,慢慢走進屋裏,放在了炕上。
張大山坐在炕邊,仔細查看了王老師的情況,他先是給王老師把了把脈,又湊近王老師的嘴邊,聞了聞他呼出的氣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次,張大山沒有像上次致瘟疫那樣用大鍋煮煙,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打開布袋,裏面是幾撮顏色更深,幾乎墨綠的菸絲,聞着帶着一股奇異的冷香。
張大山捏起一小撮菸絲,小心翼翼地舔進他那杆油光正亮的煙鍋裏,然後用火柴點燃了菸絲,菸絲燃燒起來,冒出淡青色的煙霧,帶着一股清涼的薄荷般氣息。
張大山深吸一口煙,沒有立刻吐出來,而是俯下身,對着王老師的口鼻,極其緩慢,均勻地將一縷縷淡青色的煙霧徐徐吹送過去,這煙似乎有靈性,不嗆不散,絲絲縷縷地鑽入王老師的鼻腔裏。
張大山就這樣,一邊抽着煙,一邊對着王老師的口鼻吹煙,反覆了好幾次,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呼吸急促,微弱的王老師,呼吸漸漸變得平順起來,臉上蠟黃的氣色也慢慢消退,泛起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不到一個時辰,王老師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還有些迷茫,但已經能看清眼前的人了。
王秀娥看到父親醒了過來,喜極而泣,又一次跪倒在張大山面前,哭着說:「張大爺,謝謝您,謝謝您救了我父親,您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張大山連忙扶起王秀娥,連聲說:「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快起來,這都是應該的。
你父親只是氣血不暢,受了些邪罪,這煙正好能治他的病。」
王秀娥感激之餘,看着張大山吞雲吐霧的樣子,聞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忽然覺得這場景異常熟悉。
她想了想,忍不住脫口而出:「張大爺,您這抽菸的架勢,還有這煙味,我父親昏迷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總唸叨着恩人,還說什麼冷香,您是不是認識我父親啊?」
張大山聞煙一愣,手裏的菸袋停在了半空中。
她定定看着王秀娥,又轉頭望向炕上漸漸清醒的王老師,一段被歲月塵封的記憶突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慢慢踏入貼身的衣袋,摸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布包,這布包她戴在身上三十多年,從未離身。
小心翼翼解開油布,裏面赫然是半塊楊枝玉佩,玉佩邊緣雕着細密的餘紋,溫潤的玉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張大山捏着玉佩,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姑娘,你爹是不是三十多年前的臘月,掉進過青河上游的冰窟窿裏?」
這話剛落,炕上的王老師猛地睜大了眼睛,原本虛弱的身體竟掙扎着想要坐起來。
她死死盯着張大山手裏的半塊玉佩,嘴脣哆嗦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是當年救我的那個人。」
王秀娥也愣住了,她從未聽過父親提過這段往事,只知道父親早年身體意志不太好,說是年輕時受過寒。
張大山嘆了口氣,菸袋在炕檐上輕輕磕了磕,緩緩說起了當年的事。
那時候她才二十多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那天她從山外給鄰村送完菸葉,趕着牛車走在結冰的青河上,天寒地凍,北風像刀子似的颳着。
她裹緊棉襖,叼着菸袋抽得正緊祖上傳的煙本就有驅寒的功效,一口煙下肚,渾身能暖上半天。
忽然,她聽見咔嚓一聲脆響,緊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呼救。
抬頭一看,不遠處的冰面裂了個大口子,一個年輕漢子正在冰窟窿裏掙扎,冰水瞬間沒過了他的胸口,眼看就要沉下去。
張大山來不及多想,猛作幾口煙攢足力氣,脫下棉襖就往冰窟窿衝。
冰面又滑又脆,他好幾次差點也掉下去,好不容易抓住那漢子的胳膊,拼盡全力才把人拉上岸。
那漢子正是年輕時的王老石,當時已經凍得說不出話,嘴脣污漬,身體僵硬得像塊冰。
張大山趕緊把自己的棉襖裹在他身上,又掏出菸袋點燃,讓他湊着菸袋吸了幾口那煙裏的避障草本就有驅寒暖身的功效,幾口煙下肚,王老石才慢慢緩過勁來。
臨走時,張大山怕他路上再出事,又把自己祖傳的玉佩掰成兩半,一半塞給王老石,
說:「以後要是遇上難處,拿着這半塊玉佩來找我,我叫張大山,住在靠山屯。」
可那時候通訊不便,王老石回家後養了大半年才痊癒,在想找張大山時卻忘了問清具體住址,只記得靠山屯和煙尾,
此刻,王老石顫抖着從自己的衣袋裏摸出一個同樣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裏面竟是另一半魚紋玉佩,
他將兩塊玉佩拼在一起,顏色合縫,連雕紋都完美對接,彷彿從未分開過。
看着這一幕,王秀娥眼眶紅了,張大山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誰能想到三十多年前的一次善舉竟會在今日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還是靠着這杆煙,這半塊玉佩牽了線。
自打王秀娥父女來了之後,張大山的小院裏漸漸有了煙火氣,
王秀娥見張大山一個人生活,屋子收拾得簡單,便主動幫他洗衣做飯,晾曬菸葉。
王老石身體好轉後,也常幫着張大山打理院子裏的煙漆,兩人聊着當年的事,
倒像多年未見的老友,屯子裏的鄉親們看在眼裏,都覺得這是緣分。
有熱心的大娘就勸張大山:「大山啊,你這輩子沒個伴,秀娥這姑娘孝順又能幹,
跟你也投緣,不如就把她娶了,往後也好有個照應。」
張大山聽了,心裏也動了這些日子有秀娥在,
他的小院不再冷清,飯桌上有了熱菜,衣服也總是乾淨的,
他第一次覺得,光有煙味的日子,好像少了點什麼。
王老石更是樂意,他本就感激張大山的救命之恩,又見張大山爲人忠厚老實,
女兒跟着他定然不會受委屈。
沒過多久,在鄉親們的撮合下,張大山的小院裏就響起了喜慶的嗩吶聲,
紅布掛在門框上,粗糙碗裏倒着自家釀的米酒,
王秀娥穿着一身紅衣裳,給張大山敬了杯酒,
輕聲說:「往後,我就陪着你,守着這院子,守着你的煙。」
張大山笑得合不攏嘴,結果酒杯一飲而盡,菸袋板上彷彿都粘了喜慶。
婚後的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
王秀娥從不嫌她煙味重,反而覺得那煙香讓人安心她知道,
這煙救過父親,救過整個靠山屯。
張大山依舊每天曬菸葉,抽汗煙,只是菸袋旁多了一杯熱茶,
是秀娥親手泡的,傍晚坐在院子裏抽菸時,
身邊也多了個人陪着她看夕陽落幾山啊。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麻煩就找上了門。
清河縣裏有個惡霸叫劉魁,人送外號火炎嘛,
他姐夫在州府衙門當差,仗着這層關係,在縣裏騎行跋涉,強佔田地。
誰要是敢反抗,輕則被打,重則家破人亡,百姓們都敢怒不敢言。
劉魁聽說了靠山屯有個煙王張,能用煙治好瘟疫,
還說那菸葉是祖傳的寶貝,價值連城,頓時起了歹心。
他心想,要是把這些方子和那敢菸袋搶過來,
不僅能治病斂財,說不定還能獻給州府的大官,討個好處。
一天上午,劉魁帶着十幾個打手,騎着馬耀武揚威地闖進了靠山屯。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噠噠響,嚇得鄉親們都關起了門。
他們直奔張大山家,正好看見張大山在院子裏曬菸葉,
金黃的菸葉鋪在竹架上,滿院都是煙香。
劉魁勒住馬,翻身下來,挺着圓滾滾的肚子,用馬鞭指着張大山,吊兒郎當地說,
老煙鬼,聽說你這煙能當金子似的,識相的,就把你的煙田,煙方子,
還有那敢破菸袋都孝敬給爺爺我,不然,我讓你這破院子變成墳場。
張大山手裏的動作沒停,依舊整理着菸葉,眼神平靜卻透着堅定,
劉魁,這煙是祖上留下來救人的,不是給你這種人糟蹋的,你趕緊走,別髒了我的院子。
喲呵,老東西還敢頂嘴,劉魁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竹架,
金黃的菸葉撒了一地,被打手們的馬蹄踩得稀爛,
給我砸,把他的菸袋搶過來。
打手們如狼似虎地衝上來,掀翻了曬菸的架子,砸破了熬藥的鐵鍋,
屋裏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兩個打手凝笑着撲向張大山,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另一個打手伸手就去奪他手裏的菸袋,
那杆銅鍋玉嘴菸袋,是張大山的命根子,更是祖上的念想。
放手,那是我的命。
張大山目字欲裂,奮力掙扎,可他年紀大了,哪裏敵得過年輕力壯的打手。
眼看打手的手指就要碰到菸袋,張大山突然爆發出一股狠勁,猛地低頭,
狠狠一口咬在按住他胳膊的打手手上,疼死我了。
那打手慘叫一聲,手一鬆,張大山瞬即掙脫出來,
他閃電般探入最貼身的舊衣袋深處,
那裏藏着一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黑玉小盒,
這是他爺爺臨終前交給他的,說裏面裝的是斷魂草煙,
煙毒無比,能使骨銷魂,飛到十惡不赦,危及性命的絕境,
絕不能動用,一旦動用,煙魂還會反噬自身。
這些年,張大山一直把這小盒藏着,從沒想過要用上。
可現在,劉魁要搶祖傳的菸袋,毀了舊人的菸葉,
他不能讓祖宗的東西落在惡人手裏。
張大山手指顫抖,卻無比精準地挑開黑玉小盒,
裏面是一小撮漆黑如墨的煙墨,在陽光下泛着點點暗紅血芒,
還帶着一股刺鼻的陰寒氣息。
他抓起煙墨,狠狠摁進燒得赤紅的煙鍋裏,
然後鼓起腮幫,用盡畢生力氣和滿腔憤怒,
朝着正伸手來搶菸袋的劉魁臉上,猛地噴出一口煙。
一股濃稠的黑煙瞬間從煙鍋裏竄出,
向地獄裏鑽出來的魔龍,帶着刺骨的陰寒,直撲劉魁的臉。
我的眼睛!什麼鬼東西?
劉魁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雙手瘋狂地抓着臉,
黑煙像有生命似的,緊緊裹住他的頭。
這黑煙不僅着得慌,還帶着可怕的腐蝕性,
劉魁感覺自己的皮肉都在融化,連聲音都變得飄渺起來。
周圍的打手們都嚇傻了,眼睜睜看着劉魁在黑煙裏劇烈掙扎,
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最後竟化成了一股帶着硫磺臭味的灰白煙霧。
更詭異的是,張大山手裏的菸袋鍋突然爆發出一點妖藝的星虹火星,
像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嘴,產生一股犀利,
嗖的一聲,把那股灰白煙霧吸得一乾二淨。
火星閃爍了幾下,才漸漸暗淡下去,院子裏死一般寂靜,
只剩下菸袋鍋偶爾發出的琵琶聲。
打手們面無人色,渾身發抖,
看着張大山手裏那感冒着殘煙的菸袋,像是見了真煙網。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鬼啊?
打手們頓時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靠山屯,再也不敢回來。
從那以後,張大山的名號徹底成了清河縣的傳奇,
惡霸們聞風喪膽,再也不敢來靠山屯作惡。
張大山依舊每天曬菸夜,抽汗煙,只是再也沒動過那個渾草煙。
有時夜深人靜,菸袋鍋深處會無風自動,亮起一點星紅火星,
像是裏面禁錮的兇魂在懺悔。
王秀娥就會默默給他披上外衣,握住他的手她知道,
她這雙手不僅握過菸袋,還救過鄉親,除過惡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靠山屯依舊安寧,張大山的小院裏,
煙香和煙火氣交織在一起,成了最安穩的味道。
這蓋菸袋承載了祖祖輩輩的善意,
也見證了善惡有報的道理善良的人終會被歲月溫柔以待,
而作惡的人也終會付出代價。
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長於善意,遠離紛擾,
日子過得像靠山屯的炊煙一樣,安穩又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