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福運連連

青島光時七年,秋老虎賴在青石鎮上空,時時不肯走。 鎮東頭的張老漢挑着柴彈往家趕,粗布短掛早被汗浸透,貼在背上像塊浸了油的破布。 他年近六旬,頭髮白了大半,脊樑也被幾十年的柴彈壓得有些彎, 唯有一雙眼睛還透着山裏人特有的亮那是常年根樹林,山石打交道煉出的銳力, 能在雜草叢裏一眼瞅見最直的柴河,也能在霧濛濛的清晨辨清下山的路。 這日張老漢貪了些碗,想多砍一捆柴,等明日鎮上趕集時能多換兩個銅板。 眼看日頭沉到了野狼谷西頭的山間,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燒紅的炭火,他才收拾好柴彈往回走。 野狼谷這地方名字聽着嚇人,其實常年有人走的這條山道還算太平, 只是一到傍晚,風穿過谷裏的老槐樹,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哭, 膽小的後生傍晚都不敢單獨走。張老漢走了半輩子這條道,早聽慣了這風聲, 可近日剛拐過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他突然頓住腳,柴彈咚地砸在地上, 竟得路邊的螞蚱蹭得蹦進草叢,他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湊了兩步, 心臟砰砰直往嗓子眼跳那老槐樹歪脖子的枝丫上,竟好像吊着個小小的人影。 這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娃?張老漢嘴裏嘟囔着,腳步卻沒停。 他年輕時在山裏救過迷路的僑夫,也幫過摔傷腿的藥農,見着有人受難,哪能不管。 他快步走到樹下,仰頭一看,心揪得更緊了,那是個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歲的模樣, 穿得粗不宜長,破了好幾個洞,胳膊腿細得像剛抽芽的柳枝, 雙手被一根粗麻繩綁在樹枝上,腳尖勉強能碰到樹幹, 整地着頭小聲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在下巴間鋸成小水珠,滴在樹蓋上。 奇怪的是,這小姑娘雖然渾身是灰,衣裳也破得露着胳膊肘, 可她周身好像照着一層淡淡的光,不是日頭的光,也不是月亮的光, 是種溫溫的,像初春剛化的溪水似的光澤,連她粘了泥的頭髮絲都透着點不一樣的亮。 張老漢沒心思琢磨這光,他趕緊放下柴彈,找了塊石頭墊在腳底下, 伸手解開了綁在樹枝上的麻繩,繩子剛一鬆,小姑娘就順着樹幹滑下來, 撲通坐在地上,也不喊疼,只是抬起頭看張老漢。 這一抬頭,張老漢更心疼了,小姑娘有雙大大的眼睛,眼人黑得像山裏的黑曜石, 就是此刻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沾着泥和眼淚,可瞧着依舊俊得很。 孩子,你這是咋回事?你爹孃呢?張老漢蹲下來,繩葉放得又輕又柔,怕嚇着就啊。 小姑娘抿了抿乾裂的嘴脣,繩葉吸得像蚊子叫,還帶着哭腔, 老爺爺我家裏弟弟妹妹太多,爹孃實在養活不了,就把我把我掉在這裏,讓我自生自滅。 她說着,伸出左手手腕給張老漢看那手腕又細又紅,被麻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看着都疼。 他們說山裏有吃不完的野果,讓我自己找着吃化陰剛落,眼淚又刷刷地流下來, 灑在地上的草葉上,蘊開小小的屍痕。張老漢聽完,鼻子一酸,眼眶頓時就溼了。 他活了快六十年,見過窮的,苦的,可從沒見過這麼狠心的爹孃。 這野狼谷夜裏多冷啊,山峯跟刀子似的,說不定還有野狼出來巡視, 把這麼小的娃扔在這,不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嗎? 他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那頭髮軟軟的, 像他年輕時在山裏見過的小野兔的毛。 好孩子,別怕,跟爺爺回家去。張老漢把小姑娘抱起來, 這娃兒輕得跟片羽毛似的,他心裏更疼了,爺爺家雖然清貧, 可早上總有一口熱飯,絕不會讓你挨餓受凍。 小姑娘被張老漢抱在懷裏,先是愣了愣, 接着那雙腫着的大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蒙塵的燈突然被點着了似的。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張老漢的側臉,這老爺爺臉上滿是皺紋, 下巴上的胡茬也白了,可抱着他的胳膊卻很穩, 身上還有股柴火和泥土的味道,聞着讓人安心。 他嘴角悄悄往上翹了翹,露出一副得逞的調皮模樣, 只是張老漢正低頭看着露,沒瞧見。 等張老漢抱着小姑娘走到自家院門口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家就在青石鎮東頭的山腳下,是兩間土坯房,院牆是用石頭壘的, 院門口種着一棵老棗樹,此刻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風一吹,嘩啦啦掉下來幾片。 張老漢推開只要作響的木門,把小姑娘放在地上,又轉身把柴彈拎進來。 孩子,你先在屋裏坐會兒,等爺爺砍些乾柴,把竈火點上,煮碗熱粥給你喝。 明日一早,爺爺去鎮上把柴賣了,給你買身新衣服,他說着就要去牆角拿柴刀。 爺爺,您等一下,小姑娘突然開口,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到張老漢面前, 那東西用破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這是我方纔在樹下識到的,聞着香噴噴的,不像尋常的山菌。 張老漢接過來,把破布打開,藉着門口透進來的月光一看, 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柴刀當浪掉在地上。 那那是什麼山菌啊?那是一株山參,根莖長得跟小人似的, 有胳膊有腿,鬚子又長又密,還帶着新鮮的泥土。 聞着有股淡淡的藥香,張老漢年輕時跟着藥農採過藥, 知道這是好東西,尤其是這麼大,這麼完整的山參, 怕是得有上百年了,在鎮上的藥鋪裏能換不少銀子呢。 哎喲,這可是救命的寶貝啊!張老漢激動的聲音都發顫, 他趕緊把山參用破布包好,塞回小姑娘手裏, 孫女,你好生收着,將來有大用處。 要是哪天家裏有難處,或是你長大了,這山參都能派上用場。 小姑娘卻把破布又推了回去,搖了搖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張老漢, 爺爺,既然是好東西,您就拿去換錢吧,省得爺爺辛苦砍柴了, 爺爺給我溫暖,我給爺爺卸幫襯,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張老漢連連白手,把山參又塞回小姑娘懷裏, 不可不可,這山參是你拾到的,就是你的福分,得你自己留着。 將來你長大了,爺爺還得用這山參給你置辦嫁妝呢, 爺爺老了,掙不了幾個錢,可砍柴換得銅板,夠咱們祖孫倆吃飯了。 說完,他撿起柴刀,就往院外的柴房走,想再收拾些乾柴,明日一起拉去鎮上賣。 誰料小姑娘搶先一步,從張老漢手裏拿過柴刀,顛了顛,笑着說, 爺爺,讓我來吧,這些活計我在家常幫爹孃做,我力氣大着呢。 張老漢本想攔着,可看着小姑娘堅定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想着這娃剛受了罪,讓他做點輕活,分散下心思也好,便跟在他身後,想看着他別傷着自己。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張老漢驚得合不攏嘴, 小姑娘拿着柴刀,走到柴堆旁,手腕輕輕一揚,柴刀就刷刷地劈在木頭上, 原本粗粗的柴盒,幾下就被劈成了整齊的小塊。 她還能一隻手拎起一大捆乾柴,往柴房裏送,那捆柴看着比她人還重,可她走得穩穩當當,臉不紅氣不喘。 張老漢站在一旁,看着小姑娘忙碌的身影,心裏暖哄哄的他和老伴這輩子沒兒沒女,老了老了,竟撿着這麼個貼心又能幹的孫女,真是老天開眼啊。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老漢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牀,他吵醒小姑娘,可走到外屋一看,小姑娘已經起來了, 正坐在竈臺旁,幫着他老伴張婆婆添柴火。 張婆婆是個老實芭蕉的婦人,頭髮也白了,見着張老漢進來,笑着說, 老頭子,這娃可懂事了,一早起來就幫我燒火,還問我有沒有要洗的衣裳,說要幫我洗。 張老漢走到小姑娘身邊,摸了摸她的頭,好孩子,怎麼不多睡會兒? 小姑娘抬起頭,笑地露出兩顆小虎牙, 爺爺,我不困,咱們早點把柴拉去鎮上,還能佔個好位置呢。 吃完早飯,張老漢套上家裏那輛舊板車, 把昨天砍的柴和小姑娘劈好的乾柴都裝上去, 又把小姑娘抱上車,才拉着板車往鎮上走。 從家到青石鎮有三里地,張老漢拉着車,走得不快, 小姑娘坐在車上,一會兒指着路邊的野花問名字, 一會兒又幫着張老漢擦汗,一路上說說小巷,倒也不覺得累。 到了鎮上的集市,張老漢剛把柴卸下來, 就有個穿着長衫、戴着刮皮帽的人走過來, 那人是鎮上同德堂藥鋪的掌櫃,姓王。 王掌櫃走到柴堆旁,看了看柴和,又看了看張老漢,笑着說, 老張,你這柴劈得整齊,幹度也夠, 我藥鋪今日要熬一大鍋藥,正缺乾柴, 你這柴我全要了,給你三倍的價錢,怎麼樣? 張老漢一聽,眼睛都亮了,平時一捆柴能換五個銅板,三倍價錢, 這一車柴就能換三十多個銅板,夠買半袋米了。 他趕緊點頭,多謝王掌櫃,多謝王掌櫃。 王掌櫃付了錢,又讓夥計把柴拉走。 張老漢攥着手裏的銅板,心裏樂開了花, 他拉着小姑娘就往鎮上的布店走。 布店的老闆娘是個熱心人, 見張老漢帶着個小姑娘,就笑着問, 老張,這是你家孫女啊?張老漢笑得合不攏嘴, 是啊,剛認的孫女,給她扯塊布,做身新衣裳。 老闆娘挑了塊粉粉的細棉布,又量了小姑娘的尺寸, 說三天後就能做好。 張老漢付了錢,又拉着小姑娘去了魚攤。 張婆婆這輩子就愛吃海魚,可海魚貴, 平時張老漢捨不得買,今日得了這麼多錢, 他特意挑了條最大的海魚,又買了些米和油, 剩下的銅板才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身放着。 小姑娘看着張老漢只給她和張婆婆買東西, 自己什麼也不添置,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拉了拉張老漢的衣角, 爺爺,您怎麼不給自己買件新褂子,您這件都破了。 張老漢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褂, 卻是磨破了袖口,可他還是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頭, 爺爺不用新褂子,這舊的還能穿, 多攢些錢,將來好給你做嫁妝啊。 小姑娘聽了,眼睛刷得就紅了, 扭過頭去,偷偷擦了擦眼淚。 回到家,張婆婆看見張老漢手裏的海魚和新布, 又聽張老漢說了鎮上的事,笑得嘴都合不攏。 她趕緊接過海魚,去廚房收拾, 又把小姑娘拉到身邊,仔細看了看, 說這娃生得俊,穿粉衣上肯定好看。 中午飯,張婆婆把海魚燉了, 還炒了個雞蛋,又蒸了紅薯。 桌上從來沒這麼豐盛過, 張老漢和張婆婆幾乎沒動筷子, 全把魚肉和雞蛋夾給了小姑娘。 小姑娘吃着吃着,眼淚突然掉進碗裏, 她放下筷子,看着張老漢和張婆婆, 哽咽着說,爺爺奶奶,你們待我太好了, 我親爹親孃都不曾這般待過我。 張老漢趕緊放下碗,拍了拍小姑娘的手, 傻孩子,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爺爺奶奶不對你好,對誰好? 張婆婆也把小姑娘摟在懷裏, 擦了擦她的眼淚, 好孩子,別哭了,快吃飯, 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自打撿了這個小姑娘, 張老漢的運氣好像真的變好了。 每次去鎮上賣柴, 總有人早早等着買他的柴, 要麼是藥鋪要熬藥, 要麼是酒樓要燒火, 每次給的價錢都比別人高。 有時候他去山裏砍柴, 還能在草叢裏撿到野雞蛋, 或是挖到幾棵小小的山參, 雖然不如第一次那棵大, 可也能換些銅板。 沒過多久,張老漢就攢下了不少錢, 他把錢用不包好, 藏在牀底下的木盒子裏。 可他和張婆婆依舊省吃儉用, 張婆婆還是穿着舊衣裳, 張老漢也還是喝着糙米粥, 他們心裏都盤算着, 得多攢些錢, 將來給小姑娘找個好人家, 辦個體面的嫁妝。 小姑娘也越來越懂事, 每天早早起來幫張婆婆做飯、洗衣, 下午就跟着張老漢去山裏砍柴, 她不僅力氣大, 還認識不少草藥, 每次上山都能採些草藥回來, 讓張老漢拿去鎮上的藥鋪還錢。 有時候村裏的鄰居家有難處, 比如誰家的孩子病了, 買不起藥, 小姑娘就會悄悄採些草藥送過去, 還告訴他們怎麼熬藥。 鄰居們都誇張老漢撿了個好孫女,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 麻煩就來了。 青石鎮西頭有個叫張二的, 是張老漢的遠房侄子, 這人生性懶惰, 還好賭, 家裏的田地都被他賣光了, 平時就靠偷雞摸狗過日子。 不知哪個多嘴的鄰居, 把張老漢撿了個孫女, 還賺了不少錢的事告訴了張二, 張二一聽,眼睛就紅了, 心裏打着壞主意。 那日午後, 張老漢正在院裏教小姑娘編花籃, 院子裏的棗樹上結滿了青棗, 風一吹, 棗子咚咚地掉下來幾個。 小姑娘學得快, 不一會兒就編好了一個, 還在上面插了幾朵路邊採的小野花, 遞到張老漢手裏。 爺爺,你看好看嗎? 張老漢剛要誇她, 突然聽見院門外一陣喧譁, 接着哐噹一聲, 院門被人踹開了。 張二帶着三個地痞闖了進來, 一個個敞着衣裳, 歪着嘴,橫眉豎目的。 張二走到張老漢面前, 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惡狠狠地說, 老不死的, 聽說你撿了個野丫頭, 還發了橫財。 快把銀子交出來, 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張老漢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着張二的鼻子, 聲音都在顫,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當年你爹去世, 你娘拉扯你不容易, 我還幫着你家種地, 給你湊錢娶媳婦, 你現在竟然來搶我的錢? 你還有臉上門? 張婆婆在一旁嚇得直抹眼淚, 她想上前拉開張二, 卻被一個地痞推了一把, 差點摔倒。 小姑娘趕緊扶住張婆婆, 眼神冷冷地看着張二和那些地痞, 張二根本不理張老漢的話, 指揮着那三個地痞在屋裏翻找。 他們把屋裏的箱子, 櫃子全打開, 衣服扔了一地, 碗碟也摔碎了好幾個。 很快, 一個地痞從牀底下翻出了那個木盒子, 打開一看, 裏面全是銅板和碎銀子。 地痞趕緊把盒子遞給張二, 張二接過盒子, 掂量了掂量, 樂開了花, 哈哈, 還真有不少錢。 老東西, 算你識相。 可張二貪得無厭, 他又走到張老漢面前, 踹了一腳旁邊的柴堆, 惡狠狠地說, 老東西, 你是不是還藏了其他銀錢? 我聽說你還撿過山餐, 那山餐呢? 再不交出來, 我就燒了你這破屋子, 把你們全宰了。 張老漢氣得說不出話, 張婆婆哭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 一直躲在張婆婆身後的小姑娘突然站了出來, 她走到張二面前, 仰着頭, 眼神堅定地說, 我知道一個地方藏着更多寶物, 只要你們放過爺爺奶奶, 我就帶你們去。 張老漢和張婆婆一聽, 嚇得大驚失色。 張老漢趕緊拉住小姑娘的手, 孩子, 不能去啊, 那幫人沒安好心, 他們就是想搶錢, 哪會放過咱們? 張婆婆也把小姑娘往身後拉, 慰入一下, 好孩子, 咱們窮就窮點, 沒關係, 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啊。 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 爺爺奶奶可怎麼活啊? 小姑娘回頭望着二老, 眼中含着淚, 可語氣卻很堅定, 爺爺奶奶, 你們給了我一個家, 讓我嚐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如今你們有難, 我怎能坐視不管? 這是我報恩的時候了。 她輕輕掙脫二老的手, 又對張二說, 你要是想拿寶物, 就跟我走, 要是不敢, 就算了。 張二一聽有更多寶物, 哪裏還顧得上其他, 他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 惡狠狠地說, 你要是該耍花樣, 我先凝斷你的胳膊。 小姑娘疼得皺了皺眉, 卻沒哼一聲, 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放心, 只要你們別傷害爺爺奶奶, 我肯定帶你們找到寶物。 張老漢還想阻攔, 卻被一個地痞推嗓子撞到牆上, 疼得他半天緩不過勁。 張二帶着人, 押着小姑娘往門外走, 臨走時還不忘威脅, 老不死的, 要是我們回來見不到人, 或者沒拿到寶物, 你這破屋子就等着燒吧。 小姑娘被他們推嗓子走在前面, 快到遠門口時, 他突然回頭望了張老漢和張婆婆一眼,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 明明剛纔還滿是委屈, 此刻嘴角卻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眼神裏沒有害怕, 反倒透着點篤定。 張老漢愣了一下, 心裏忽然莫名安定了些, 這孩子從一開始就透着不一樣, 或許他真的有辦法。 等張二一行人走遠, 張老漢趕緊扶着牆站起來, 不顧身上的疼, 衝出院子對着村頭大喊, 救命啊, 我家孫女被歹人帶走了, 去東山了。 村裏的人大多淳樸, 平時受過小姑娘不少恩惠, 有的孩子病了是她採的草藥, 有的人家丟了雞是她幫忙找回來的, 一聽小姑娘被擄走, 村民們紛紛拿着鋤頭, 木棍從家裏跑出來, 有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 跟着張老漢急匆匆往東山趕, 東山離村子有五里地, 山路崎嶇, 張老漢年紀大了, 跑幾步就喘得厲害, 可他還是咬着牙往前趕, 心裏不停唸的, 孩子, 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走了月末半個時辰, 前面的後生突然停住腳, 指着不遠處的山洞小聲說, 張大爺, 你看, 那是不是他們? 張老漢順着後生指的方向看近, 只見那掩蔽的山洞口, 圍着好幾團綠色的東西, 走近了纔看清, 竟是密密麻麻的荊棘叢, 張二和那三個地痞被荊棘纏得結結實實, 胳膊、腿上全是劃痕, 臉上滿是驚慌, 嘴裏不停喊着, 放開我! 快放開我! 就在這時, 山洞裏傳來小姑娘空靈又威嚴的聲音, 跟平時軟弱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們這些貪得無厭之徒, 當真以爲這世上有不勞而獲的寶物嗎? 我不過是引你們來這, 讓山林教訓教訓你們。 話音剛落, 山洞裏的霧氣突然湧了出來, 繞着小姑娘的身子打轉, 更讓人驚訝的是, 她周身的衣裳慢慢變了模樣, 不再是粗布破衣, 而是附上了一層銀白色的絨毛, 像雪一樣亮。 她的眼睛也變了, 不再是黑亮的毛子, 而是浮現出琥珀色的光, 耳朵間微微向上翹, 竟慢慢顯出了狐狸的模樣。 妖妖怪! 張二下的聲音都變了調, 掙扎得更厲害, 可那些荊棘像有生命似的, 越纏越緊, 勒得他只喊疼。 我不是妖怪, 我是修煉百年的白虎。 小姑娘的聲音依舊空靈, 三十年前, 張老漢還是個年輕僑夫, 在這山裏救過一隻被獵人夾子困住的白虎, 那就是我。 這些年, 我一直記着這份恩情, 前些日子聽見他和張婆婆感嘆晚年孤單, 才化作人形來報恩, 你們欺負我的恩人, 本就該受懲罰。 說完, 白虎仙子輕輕揮了揮手, 一陣山風突然颳了起來, 捲起地上的落葉, 也捲起被荊棘困住的張二等人, 風裹着他們往深山裏飄起, 越飄越遠, 最後消失在樹林深處, 再也沒了蹤影想來是被山林裏的野獸盯上, 或者迷了路, 再也回不來了。 山風停了, 白虎仙子周身的絨毛慢慢褪去, 琥珀色的眼睛也變回了黑亮的模樣, 又成了那個乖巧的小姑娘。 她快步走到張老漢面前, 扶着他的胳膊, 眼裏含着淚, 爺爺, 讓您受驚了, 對不起。 張老漢顫巍巍地伸出手, 摸了摸小姑娘的頭, 還是原來軟軟的頭髮, 可他心裏卻翻江倒海。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年他二十多歲, 在山裏砍柴時, 卻是見着一隻被夾子夾傷腿的白虎, 當時他心善, 解開夾子, 還找了些草藥給白虎敷上,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 這白虎竟修煉成了仙, 還來報恩。 好孩子, 真是個好孩子。 張老漢老淚縱橫, 拉着小姑娘的手不肯鬆開, 不管你是狐仙還是人, 你都是爺爺的孫女, 跟着來的村民們也都驚得說不出話。 後來聽了張老漢的解釋, 才知道小姑娘是狐仙報恩, 不僅不害怕, 反倒更敬重她了。 從那以後, 白虎仙子依舊以小姑娘的模樣留在張老漢家, 他每天幫着二老洗衣做飯, 也常去村裏幫忙, 春天提醒村民們該種莊稼了, 免得誤了農食, 夏天山裏容易有蛇, 他就教大家分遍草藥, 防蛇咬, 秋天提醒大家提前收糧食, 免得被暴雨淋了, 冬天則告訴大家哪裏有乾柴, 哪裏的泉水不會凍住。 村裏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以前總有人吃不飽飯, 現在家家戶戶的涼燉都滿了, 以前孩子容易生病, 現在有了他採的草藥, 也少了很多病痛。 大家都把他當成了村裏的福星, 有事沒事總愛往張老漢家跑, 送些自家種的蔬菜, 蒸的饅頭,熱鬧得很。 張老漢和張婆婆的日子也過得越發舒心, 每天看着孫女忙前忙後, 聽着村民們的道謝聲, 心裏比吃了蜜還甜。 他們依舊省吃儉用, 可不再是爲了攢嫁妝, 而是想着多給孫女買點好吃的, 讓她過得更舒心些。 這樣過了五年, 張婆婆的身體漸漸弱了下來, 冬天時受了風寒, 一直咳嗽, 再好的草藥也沒留住她。 臨終前, 張婆婆拉着白狐仙子的手, 笑着說, 好孩子, 謝謝你這些年陪着我們, 我走了以後, 你要好好照顧你爺爺話沒說完, 手就捶了下去。 白狐仙子抱着張婆婆的手, 哭了很久, 就像親孫女失去了親奶奶一樣。 村民們幫着張老漢辦了後事, 把張婆婆葬在了村後的山坡上, 面朝青山, 能看見村裏的炊煙。 又過了一年, 張老漢也老得走不動路了, 每天坐在院裏的老棗樹下, 曬着太陽, 看着白狐仙子忙裏忙外。 有一天, 他拉着白狐仙子的手, 輕聲說, 孩子,爺爺要去找你奶奶了, 你你不用惦記我們, 好好修煉, 好好活着。 白狐仙子忍着累, 點了點頭, 爺爺, 我知道, 您放心。 當天晚上, 張老漢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臉上還帶着笑, 像是做了個好夢。 白狐仙子以孫女的身份, 給張老漢辦了後事, 把他和張婆婆合葬在一起, 葬禮結束後, 他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都磕得很正重, 額頭都磕紅了。 村民們站在一旁, 看着他的背影, 都紅了眼眶着狐仙, 比親孫女還親啊。 磕完頭, 白狐仙子站起身, 朝着村民們舉了一弓, 多謝各位這些年對爺爺奶奶的照顧, 也多謝大家對我的包容。 我要回山林了, 以後大家有難處, 只要對着東山喊我的名字, 我會盡量幫忙。 說完, 他轉身走向深山, 村民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變化, 周身又附上了銀白色的絨毛, 耳朵尖翹了起來, 最後化作一隻雪白的狐狸, 尾巴在陽光下掃過草葉, 緩緩跑向密林深處, 很快就消失在山霧繚繞之中。 後來, 村裏有人遇到難處, 對着東山喊他的名字, 真的會有好事發生, 丟了的牛自己回來了, 病了的人突然好了, 要下暴雨時, 提前就颳起了風, 把糧食都吹乾了。 村民們都說, 那是白狐仙子還記着大家, 還在護着這個村子。 其實哪有什麼平白無故的好業, 張老漢當年救白狐, 是善, 白狐後來報恩, 是義, 村民們幫着尋找孫女, 是情。 這世上的福運, 從來都是先有善舉, 後有迴響。 你對別人好, 別人也會對你好, 你護着山林, 山林也會護着你。 就像張老漢, 他從沒想過 就一隻白狐會換來晚年的陪伴, 可正是這份不圖回報的善, 讓他有了一個溫暖的晚年, 也讓整個村子都得了福。 感謝您的收聽, 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 多遇善緣, 長得心安, 家人安康, 萬事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