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之兒：愛新覺羅永瑆的一生

他是大清最摳門的王爺 也是乾隆最有才的兒子 他的書法冠絕清淡 片紙織字都被士大夫奉若珍寶 然而卻又因吝嗇到極致而聞名 連大學士千金的嫁妝都要沒收 讓王妃穿粗補吃蛋粥 他曾是儲君的熱門人選 最終因自身的性格缺陷 與儲位失之交臂 他就是讓乾隆又愛又棄 讓後人又嘆又笑的皇子 愛新覺羅永興 生於公元1752年 清高宗乾隆第十一子 生母是庶家皇貴妃金家氏 金家氏的出身並不顯赫 祖上本是朝鮮人 早在皇太極時期就歸順了清朝 被編入了滿洲正皇旗包衣 她憑藉清秀的容貌和溫順的性子 被選進當時還是寶親王弘曆的府中 做了一名侍妾格格 乾隆繼位後 金家氏的命運迎來轉折 她既沒有孝賢純皇后那樣的端莊大氣 也沒有濟後那拉氏背後的家族勢力 卻勝在能生又懂事 從乾隆四年到十七年 十三年間 她接連給乾隆生下了四子永成 八子永玄 十一子永興 其中九子早幺 在母憑子貴的後宮 這無疑是最大的資本 金家氏也從最初的家貧 一路生到家貴妃 看得出乾隆對她的寵愛並非一時興起 然而命運卻對永興略顯殘酷 在她三歲時母親便因病去世 幼年喪母的永興 一下子成了後宮裏沒媽的孩子 更難的是 她的童年時期 後宮正被兩大勢力佔據 一邊是濟後那拉氏正值聖寵 接連生下三位皇子公主 一時間風頭無兩 另一邊是後來的孝儀純皇后魏家氏 當時還是令貧 也開始嶄露頭角 後來更是生下六個孩子 成爲乾隆後期最受寵的后妃 再加上當時皇五子永祺 已經長大成人 不僅文武雙全 還在乾隆二十八年圓明園失火時 親自揹着乾隆逃出火海 深得乾隆看重 成爲清朝歷史上 少有活着被封親王的皇子 一邊是得寵的后妃和耀眼的兄長 一邊是自己五母撐腰的楚靖 永興在皇子堆裏就像個小透明 這種被忽略的楚靖 讓永興從小就不愛湊熱鬧 反而喜歡躲在書房裏看書寫字 誰也沒想到 這份孤僻 後來竟成了他一生最耀眼的資本 也成了他命運的雙刃劍 永興自幼便展現出了非凡的聰慧 他對學習有着濃厚的興趣 詩文俱佳 尤其在書法方面極具天賦 他右手握筆 就能寫出有波折的字 這份獨特的天賦 讓他在尚書房師傅們的眼裏格外突出 也讓乾隆對他越來越喜愛 常常親自去他府裏 關心他的學業和成長 永興對書法的熱愛近乎癡迷 每天都勤奮練習 爲了把字寫得更好 他還鬧出了纏太監的趣事 宮裏有個姓王的老太監 早年侍奉過康熙朝的書法家張照 還聽過張照講書畫家董其昌的執筆方法 永興聽說後 每天都跑到老太監的住處 軟磨硬泡 讓他回憶董其昌寫字的姿勢 老太監實在纏不過 只能憑着記憶比劃着說 董大人寫字時 手指要像撥燈芯一樣靈活 手腕得旋起來 不能貼在紙上 就這幾句模糊的描述 永興卻反覆琢磨 最後獨創出一套撥燈法 就是用拇指 食指 中指三指握管 無名指和小指輔助 手腕懸空 運筆時像撥燈芯一樣靈活轉動 用這種方法寫出來的字 瘦硬挺翹 疏朗典雅 既有趙孟甫的圓潤 又有歐陽詢的剛勁 形成了獨特的風格 到了永興十五歲時 他的書法已經小有名氣 乾隆每次宴請大臣 都會讓永興當場寫字 大臣們看了無不稱讚 就連當時的大書法家翁方剛 都忍不住說 永興的字已經有了大家氣象 再過幾年 我們這些人都要甘拜下風 乾隆三十五年 乾隆下旨 讓永興書寫國子鑑碑 國子鑑是清朝最高學府 碑上的字要供天下學子臨摹 這份差事 無疑是對永興書法的最高認可 永興用了三個月時間 寫出了一幅楷書碑刻 字體端莊大氣 被學子們奉爲臨摹範本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 永興與翁方剛 劉雍 鐵堡並列 被稱爲乾隆四家 成了清代書法界的頂流 當時士大夫們 爲了求一幅永興的墨寶 可謂費盡心思 有個叫穆章阿的官員 爲了求字 每天都去郕王府外蹲點 還特意學了永興喜歡的崑曲 唱給永興聽 還有個地方官 把自己珍藏的宋代宣紙 送給永興 只爲換一幅小楷 最有意思的是鄉紅旗都統 他爲了求字 跪在郕王府外四個小時 最後雖然只得到 你也配三個字 卻依然當成寶貝 狀表後掛在客廳 逢人就炫耀 這是成親王的真跡 由此可見 永興的書法 在當時有多值錢 可就在永興 靠着書法出圈 被乾隆重視的時候 他的一個致命缺陷 卻開始暴露 公元1766年 15歲的永興 到了大婚的年紀 乾隆爲他挑選的嫡夫婧 是當時全清朝野的 大學士傅恆的女兒傅查氏 傅恆是孝賢皇后的親弟弟 也是乾隆朝 最有權勢的大臣 曾任寶和殿大學士 首席軍機大臣 平定過準噶爾 大金川 是乾隆的左膀右臂 傅查氏作爲傅恆的女兒 不僅出身顯赫 還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是當時京城裏 有名的大家閨秀 乾隆給永興安排這門婚事 用意很深 一來永興才華出衆 傅恆家族的勢力 能給他撐腰 二來當時皇武子 永齊剛病逝 儲位之爭逐漸浮出水面 乾隆想通過這門婚事 給永興增加競爭力 大婚那天 郕王府張燈結綵 場面極其熱鬧 傅查氏的嫁妝 更是轟動京城 光是金銀珠寶 就裝了68箱 還有良田1200畝 商鋪20間 以及無數的名人字畫 古董瓷器 這些嫁妝 足夠普通人家 過上幾輩子的富裕生活 可誰也沒想到 傅查氏剛嫁進王府 永興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他所有的嫁妝沒收 鎖進王府的庫房 美其名曰統一管理 接下來的日子 傅查氏的生活 簡直慘不忍睹 作爲大學士的千金 親王福晉 她每天只能穿着粗麻布衣 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吃飯更是簡單 只有西粥和鹹菜 而且分量很少 經常吃不飽 日子過得比普通婦人還苦 她對全家人的生活 都非常刻薄 連下人買豆腐的錢 她都要親自過問 精確到文 有一次 王府裏養的一匹馬病死了 按常理來說 直接埋了或者賞給下人 可永興卻覺得浪費 下令讓廚房把馬肉煮了 全府上下 不管是主子還是僕人 連着三天只能吃馬肉 不許吃米飯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乾隆耳朵裏 乾隆氣得差點摔了茶杯 立刻把永興叫到宮裏訓斥 你是大清親王 豈能如此吝嗇 傳出去丟的是皇家的臉面 可永興表面上點頭認錯 回到王府後依舊我行我素 據記載 永興的庫房裏 後來攢了足足八十萬兩白銀 可他還是日用匪帛 最後連子孫想多花一文錢都不行 這種近乎病態的節儉 甚至到了令人厭惡的地步 也讓乾隆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認爲他沒有帝王應有的氣魄與胸懷 隨着年齡的增長 永興逐漸捲入了儲位之爭的暗流 公元1773年 六十三歲的乾隆 不得不正視皇位傳承問題 此時在世的皇子共有七位 排除出級旁支的永成 永榮後實際競爭者爲 其中永興與永衍因爲表現突出 被視爲最有利的候選人 永興的競爭優勢顯而易見 他才華橫溢 詩文精潔 書法更是享譽海內 士大夫得片紙織字 重若珍寶 這種文化上的認可成爲永興重要的政治資本 而永衍性格沉穩 但才華不如永興 生母魏家氏雖然受寵 但家族勢力遠不如傅恆 乾隆心裏有自己的考量 清朝是馬上得天下 皇子不僅要懂文 更要善騎射 有滿洲子弟的尚武精神 可永興卻偏科嚴重 他把所有時間都花在書法和讀書上 對騎射毫不上心 有一次乾隆帶着皇子們去木蘭秋寫 其他皇子都能射中獵物 唯獨永興連弓都拉不開 還說道 君子不棄 何必學這些粗鄙之事 而真正讓永興徹底出局的 是一件看似小事的事件 有一次永興給永衍寫了個扇面 落款兄敬權 永衍很高興 拿給乾隆看 乾隆看了說字寫得很好 最後看到落款 想想自己沒有叫敬權的兒子呀 於是問永衍 這才知道是永興給自己取的漢人字號 乾隆本就對漢人苛刻 見永興這麼推崇漢文化 還學漢人給自己取字號 起的大罵 說他忘了祖宗根本 還下旨 此後禁止所有皇子自取字號 永興嚇得趕緊磕頭認錯 可乾隆心裏已經有了定論 他認爲永興書生氣過重 缺乏治國理政的才幹 反觀永衍雖資質平庸 但勤於學業而仁厚 處事剛明 更重要的是 他聽話 穩重 符合乾隆守城之君的要求 這件事之後 乾隆徹底下定了決心 他在當年冬天 祕密寫下傳位詔書 立永衍爲儲君 藏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面 永興雖然不知道詔書內容 但他能感覺到 乾隆對自己的態度變了 乾隆不再讓他參與朝政 反而把更多的差事 交給永衍歷練 永興心裏清楚 自己的皇帝夢徹底碎了 雖然錯失儲位 但乾隆對永興也不算薄情 公元1789年 乾隆大封皇子 三十七歲的永興 被封爲和碩城親王 封號稱在蠻羽裏 意爲有能力 有才華的 同一時期被封王的還有永衍 被封爲和碩家親王 永玄被封爲多羅儀郡王 但永興的待遇是最好的 乾隆不僅賞了他一座豪華的王府 還把西晉路基的平復帖賞給了他 平復帖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名人墨跡 被譽爲法帖之祖 永興得到這件寶貝後 特意把自己的書房改名爲一進齋 還編撰了一進齋鐵武卷 收錄歷代名家真跡和自己的作品 成了清代書法的教科書 這一時期的永興 似乎也接受了不做皇帝的命運 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書法和收藏上 他的書房裏堆滿了古籍 字畫 每天除了寫字 就是研究碑帖 偶爾和翁方剛 劉庸等書法家聚會 探討書法技巧 據記載 永興每天早上起來 第一件事就是練字 一練就是四個時辰 幾十年從不間斷 難怪他的書法能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不過永興的吝嗇毛病還是沒改 有一次乾隆去鄭王府視察 看到王府裏的傢俱都舊的掉漆 下人穿的衣服也破破爛爛 忍不住問永興 你庫房裏那麼多銀子 怎麼不拿出來修修王府 給下人添件新衣服 永興卻回答 父皇教導 我們要節儉 兒臣只是謹遵父皇教誨罷了 乾隆聽了沒話說 只能搖搖頭走了 他知道 這個兒子的吝嗇已經深入骨髓 改不了了 公元1795年 乾隆禪位於永典 改元嘉慶 嘉慶繼位後 一開始並沒有重用永興 畢竟他曾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直到1799年乾隆駕崩 嘉慶剷除了和珅 纔開始啓用自己的兄弟 永興也迎來了人生的政治高峯 這一年嘉慶下旨 任命永興爲軍機大臣 總理戶部三庫 這是清朝歷史上 第一次有親王進入軍機處 清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 一直有親王不領軍機的慣例 嘉慶打破這個慣例 一是因爲永興有才華 能幫他處理朝政 二是因爲永興無野心 多年來只醉心書法 不會對自己的皇位構成威脅 永興上任後 確實表現出不錯的能力 他整頓戶部三庫的賬目 查出不少貪污舞弊的官員 還參與制定經濟政策 幫助嘉慶緩解了乾隆後期 留下的財政危機 嘉慶對他很滿意 又加封他爲領侍衛內大臣 左宗正讓他掌管 宮廷侍衛和皇族事務 可好景不長 永興的性格缺陷再次拖了他的後腿 他雖然有才華 但做事過於迂腐 在處理官員任免時 不管對方有沒有能力 必須嚴格按照資歷來 而且他因多年不問政事 不懂朝堂上的人情世故 經常得罪大臣 再加上親王領軍機 本身就遭到很多大臣的反對 認爲不合組織 嘉慶無奈之下 只能在當年十月 罷免了他的軍級大臣之職 讓他專心掌管皇族事務 這次罷官對永興打擊不大 他本就對政治沒什麼興趣 反而覺得卸下重擔更輕鬆 不過在公元1813年 永興還是幹了一件大事 這一年 天離教起義軍 突然攻進了紫禁城 史稱臨清起義 當時留在京城的親王裏 只有永興還算鎮定 他調度有方指揮若定 最終協助清軍擒獲臨清 平定了叛亂 嘉慶回京後 特意嘉獎了永興 說他臨危不亂有大功 可即便如此 永興也沒有再回到軍機處 而是繼續做他的逍遙王爺 每天練字 收藏 偶爾參與一些皇族事物 晚年的永興性格變得越來越怪誕 史料記載 他因爲子孫大多不成器 有的因貪污被罷官 有的因鬥毆被殺 精神受到嚴重的刺激 逐漸出現狂閒的症狀 他不洗澡不梳頭 大小便失禁還狂嚎不止 下人勸他洗澡 他卻笑着說 死後蛆蟲會吃我的屍體 現在洗乾淨又有什麼用 這樣的言行 讓很多人覺得他瘋了 公元1823年 七十二歲的永興病逝於郕王府 道光德之後 親自到王府祭奠 還賜了陀羅經貝盒五千兩銀子 治喪給了他哲的侍候 哲在侍候裏意爲 知人善任 明德有勞算是對他一生的認可 永興死後 他的爵位由曾孫載瑞承襲 按照清朝將等 席爵的制度 載瑞被封爲郡王 後來逐漸降爲奉恩鎮國公 成親王的士氣也慢慢衰落 不過永興留下的書法作品 卻成了後世的珍寶 他的遺蹟摘帖踏本 至今仍在流傳 部分真跡藏於故宮博物院 遼寧省博物館等機構 成爲研究清代書法的重要資料 他的王府 後來被賜給了純親王一宣 現在成了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向後人展示着 這位書法親王曾經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