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 【民間故事”睡前故事】-故事會90-江南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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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次觀看·2026年2月24日
歡迎收聽江寧醫者
我叫陳明遠
生於嘉慶年間
是江寧府治下的一名郎中
祖上三代行醫
傳到我這輩沒留下萬貫家財
只留下一屋子醫書
滿櫃子草藥
和一塊妙手回春的舊匾
此刻我坐在一盞斗大的油燈下
面前攤開的不是皇帝內經
而是一本末季未乾的賬簿
欠米店三百文
奢柴行一百五十文
最要命的是李家布莊的那筆
整整五兩銀子
那是開春時
爲阿翠扯那筆紅籌欠下的
阿翠是我的未婚妻
住在城南柳葉巷
她是個好姑娘
從不嫌我窮
可越是如此
我越是覺得
若連像樣的聘禮都湊不起
實在愧對於她
這雨夜淒冷
我心頭更是壓着一塊冰茶子
正對燈發愁
忽聽得院門外
傳來急促的扣門聲
聲音又重又急
全然不似左鄰右舍的動靜
我心頭一緊
這時候又是這般大雨
誰會上門
我應了一聲
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
舉了油燈去開門
門栓一抽
一股冷風夾着雨星子猛地撲進來
吹得燈火描書的一岸
門外黑暗中
立着一個高大的黑衣人
他渾身溼透
水珠順着陡立的邊緣往下躺
臉上卻看不出半分狼狽
只有一種石頭般的冷硬
最奇的是
他身後並無車馬
彷彿是從這雨夜裏憑空冒出來的
他開口聲音低沉
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可是陳明遠陳郎中
正是在下
尊駕是
我家夫人忽然急症
危在旦夕
煩請先生即刻隨我出診
他言語倒是客氣
但那語氣卻像將軍下令
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我猶豫了
且不說這深夜大雨
行路艱難
但是這黑衣人就透着十二分的古怪
他的衣着不像尋常僕役
倒有幾分官家門人的氣派
可哪家高門大戶會在這荒郊雨夜
派個連傘都不打的人來請郎中
我試圖問個明白
這個不知府上在何處
病症幾何
我好準備對症的藥材
先生不必多問
隨我走便是
診金絕不敢虧待
說着
他竟從懷裏摸出一定銀子
怕是有五兩重
雪亮亮的官銀
在昏暗的燈光下
閃着誘人的光
不由分說便塞進我手裏
這是定金
那銀子入手沉甸甸
冰涼涼
卻一下子燙着了我的心
五兩銀子
正好能還清布樁的債
或許還能餘下些
給阿翠打支銀簪子
這誘惑太大了
可這黑衣人也太可疑了
是劫盜的幌子
還是
我捏着那頂銀子
手心浸出汗來
去
前途未卜
疾兇難測
不去
且不說見死不救
有違醫家本分
但是放過
這能解我燃眉之急的診金
就足以讓我後悔半輩子
我想起藥王孫司邈的話
若有嫉惡來求救者
不得問其貴賤貧富
皆如至親之想
我雖清貧
這大醫精誠四個字
卻不敢或忘
心下一橫
我抬頭對那黑衣人道
尊駕稍候
我轉身回屋
背上祖傳的張目藥箱
又特意將幾味
極舊的丸藥和藥粉
和那套金針檢查了一遍
那頂銀子
我小心地揣進懷裏
感覺它像一團火
燒着我的胸膛
重新開門
黑衣人見我準備停擋
爲一點頭
側身讓開道路
我鎖了那扇
枝丫坐響的破木門
撐開油紙傘
跟着他踏入了茫茫雨夜
雨水立刻打溼了我的鞋襪
黑衣人步履極快
無聲無息
像一道影子在滑行
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不走城裏燈火尚存的青石路
反而專挑僻靜的小巷
七拐八繞
竟朝着城牆的僻靜處行去
雨更大了
四周漆黑一片
只有我們兩人急促的腳步聲
和嘩嘩的雨聲
我緊緊抱着藥箱
懷裏的銀錠硌得生疼
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但此刻
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
身上早已溼透
冷得牙齒都有些打顫
那黑衣人終於在一片漆黑的荒野中
停下腳步
我抬頭望去
心下駭然
眼前竟是一座氣象恢弘的宅院
珠門高牆
檐下掛着幾盞昏黃的燈籠
在雨中發出朦朧的光
只是這宅子靜得出奇
聽不到半點人聲全廢
唯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單調聲響
黑衣人上前
那珠紅大門
竟無聲無息地自行開了一道縫
他側身引我入內
宅內庭院深邃
迴廊曲折
處處點着燈燭
陳設傢俱無不精美
卻都透着一股冰冷的
毫無生氣的華麗
幾個僕役模樣的下人
垂手示力
動作輕得像貓
面無表情
如同泥雕木塑
我被引至一間格外寬敞的臥房
房中暖意融融
瀰漫着一種奇異的幽香
而非尋常產婦房中的血氣
緊張低垂
一個身着素色綢緞寢衣的婦人
斜倚在榻上
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級
雲鬢散亂
面色蒼白如紙
額上浸出細蜜的冷汗
正痛苦地深吟着
然而
即便是在這般狼狽的情狀下
她眉宇間
那股高貴雍容的氣度
卻絲毫未減
見我近來
她勉強睜開眼
目光中滿是哀恨
她聲音微弱
卻字字清晰
先生
救我孩兒
我定下心神
上前一步
夫人安心
容在下先情脈
我伸出三指
輕輕搭在她冰涼的手腕上
這一搭之下
我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這脈象華麗極簇
確實纏罩
但脈管之中
卻隱隱有一股陰寒之氣流轉
沉澀異常
絕非活人應有的生機
我行醫數年
讀過無數疑難雜症的古籍
卻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脈象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疑
示意要看舌苔
又問了幾個問題
婦人氣息微弱
對答卻有條理
癥結已明
此乃陰治
尋常催產湯藥絕無效用
反而可能激起陰氣反噬
我深吸一口氣
打開藥箱
取出那套祖傳的金針
此刻
我已將恐懼拋諸腦後
眼中唯有病人
我寧神靜氣
依循古法
將金針依次刺入
他頜骨三陰交等穴
深淺年轉之間
暗運巧勁
疏導那股盤踞的陰寒之氣
隨後
我又取出隨身攜帶的
一小瓶回陽丹
用溫水化開
助他服下
這丹藥乃是用老山參
混合幾種制陽草藥煉製
本是用於吊命的珍品
此刻也顧不得了
整個過程
房中靜得可怕
只有婦人
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和我自己的心跳聲
汗水順着我的鬢角流下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婦人蒼白的臉上
竟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身影聲也大了些
突然
她發出一聲
撕心裂肺的喊叫
緊接着
一聲異常響亮
幾乎不似心生兒的啼哭
劃破了房中的死寂
生了
我幾乎虛脫
旁邊的黑衣僕役
連忙上前料理
那婦人
也就是柳夫人
疲憊至極
卻掙扎着
向我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
那笑容悽美的令人心碎
她示意黑衣人
黑衣人立刻端上一個
鋪着紅絨的托盤
上面是整整一盤銀錠
還有幾匹光彩奪目的錦緞
先生大恩
區區薄禮
不成敬意
望先生
切勿推辭
我已是筋疲力盡
假知這趟經歷太過詭異
只想儘快離開
便沒有多推辭
收下了酬勞
黑衣人
依舊沉默地送我出門
回城的路
似乎短了許多
天色已濛濛發亮
雨也小了些
他將我送至家門外
躬身一禮便轉身
消失在沉稀的薄霧裏
我抱着沉重的金銀錦緞
推開自家屋門
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將東西往桌上一放
也顧不上點豔
便和一倒在那張硬板牀上
幾乎是瞬間
就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
真假難辨的夢鄉
第二天
我是被透過窗紙的
明晃晃的陽光刺醒的
頭疼欲裂
渾身痠軟
像是和人打了一架
我撐着坐起身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桌子
下一刻
我如同被一盆冰水
從頭澆到腳
徹骨生寒
僵在當場
桌上哪有什麼雪白的銀錠
和華麗的錦緞
分明是一堆
給死人用的銘幣
那些銀錠是紙糊的
塗着廉價的銀粉
那些錦緞是材質建成的
在陽光下
顯得格外刺眼滑稽
只有昨夜黑衣人
御賦的那一錠銀子
還好好地躺在桌角
閃着真實冰冷的光
鬼
我昨夜是給鬼接的聲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
猛地鑽進我的腦海
纏得我幾乎窒息
我大叫一聲
連滾帶爬地跌下牀
衝出門去
只想離那桌東西遠一點
我失魂落魄地跑到城南
找到正在幫人繡花的阿翠
一見我的模樣
她嚇了一跳
我語無倫次地
將昨夜之事
和今早所見
結結巴巴地告訴她
阿翠聽得臉色煞白
手緊緊攥着衣角
明遠哥
你
你莫不是做了噩夢
她聲音發顫
我逃出懷裏
內定唯一的陣營
夢
那這銀子
怎麼解釋
阿翠
我清清楚楚
記得那座大宅的樣子
還有
那柳夫人
阿翠看着那
肯定實實在在的銀子
定了定神
這姑娘比我預想的要鎮定
她對我說
哥
既然這定金是真的
說明
說明那人並非全然惡意
或許
或許是真有難處
她的話像一根線
稍稍拉回了即將崩潰的我
對啊
若真是索命的惡鬼
何必欲服真銀
又客客氣氣送我回來
一股說不清是勇氣
還是好奇的東西
從我心底冒了出來
光怕沒有用
我得弄明白
我仔細回想昨夜的路
那宅院門口
似乎有顆歪脖子老槐樹
門眉上叼着纏織簾的花樣
我對阿翠說
我要去找到那個地方
憑着模糊的記憶
我出城向西
在那片大多是亂墳崗的
荒郊野地裏尋找
日頭高照
我卻覺得比昨夜更冷
找了將近一個時辰
就在我快要放棄時
終於
在一處被風的山坡下
我看到了一片
規模頗大的墓園
看那石碑的氣派
似是前朝某個顯赫家族的祖營
我心跳如鼓
一步步走近
墓園門口赫然立着一棵
被雷劈過一半的歪脖子老槐樹
我衝進墓園
一座座墓碑看過去
終於在墓園最深處
找到一座格外高大的
漢白玉墳墓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先比柳氏夫人之墓
而在墓碑前
我赫然看到了
我昨夜匆忙中遺落的那隻
小小的藥囊
它就安靜地躺在潮溼的泥土上
旁邊還有焚燒過紙錢的痕跡
真相大白
我昨夜進入的
根本不是什麼深宅大院
就是這座墳墓
我救治的是一位難產而死的鬼母
我雙腿一軟
普通一生跌坐在冰冷的泥地裏
望着那冰冷的墓碑
心中無畏雜塵
恐懼竟漸漸被一種
巨大的悲憫所取代
那位柳夫人生前經歷了
怎樣的痛苦
死後化作鬼魂
仍要爲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苦苦掙扎
我不知道在墓前坐了多久
才默默起身
撿起藥囊
拍了拍身上的土
對着墓碑
躬身行了一禮
這世間
比鬼神更難揣測的是人心
而有些東西
連生死都無法阻隔
比如母愛
無論她是人還是鬼
那份爲母之心
都值得我一拜
回家的路上
陽光灑在身上
帶來一絲暖意
我把唯一的那一定真銀
給了阿翠
讓她去置辦些東西
至於那桌明幣
我小心收了起來
既沒有燒掉
也沒有丟棄
自那日從墓園歸來後
我的心境
竟奇異地平和了許多
那詭異的一夜
被我深埋心底
依舊每日揹着藥箱行醫
只是開方下藥時
我愈發謹慎虔誠
對貧苦病家
也多了幾分
不計酬勞的關照
說來也怪
或許是因爲心無旁騖
我的醫術似乎精進了不少
一些纏綿的舊疾
也能妙手回春
塵廊中人心人術的鳴聲
漸漸在街坊鄰里
清貧百姓中傳開了
日子雖仍清苦
卻踏實了許多
轉眼下去秋來
距離那夜已過了大半年
一個秋雨綿綿的夜晚
我正坐在燈下整理醫案
忽聞敲門聲
聲音不疾不徐
與上次的急促截然不同
我心下一動已有預感
開門一看
果然
仍是那位黑衣人鄭茂才
他依舊一身黑衣
但眉宇間那股化不開的憂氣
竟淡了許多
身形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
反而透着一絲輕鬆
鄭茂才躬身長衣
態度極爲誠懇地說道
陳先生
別來無恙
我側身讓他進來
說道
壯士請進
鄭茂才站在門外
微笑道
不打擾先生清靜
在下此番前來
是奉主母之命
特來向先生致謝
我問道
致謝
鄭茂才眼中
露出一絲暖意
說道
託先生洪福
我家小主人
已於上月十五
託生於城南一稽善之家
母子安康
福澤深厚
主母心願已了
對先生感激不盡
她說
先生當日不問來歷
竭誠相救
此乃大仁大義
必得福報
說着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
封號的信函
主母知先生乃真醫者
特讓在下將此物奉賞
此乃她家中密藏的一張古方
專制十億賬契
或於先生將來有助
我接過那薄薄的信函
心中感慨萬千
這已非人鬼之歌
竟是知己之贈
我拱手還禮
說道
請轉告柳夫人
明遠感念厚贈
惟願夫人與小公子
各得安樂
鄭茂才再次身失意裏
身影便悄然退入雨幕
消失不見
我將那古方小心收好
並未立刻使用
誰知此年開春
江寧府竟真的爆發了鼠疫
病情來勢洶洶
患者皆上吐下瀉
高燒不退
尋常藥食難以奏效
城中醫者均束手無策
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眼見病情愈演愈烈
死亡日增
我猛然想起了
柳夫人所贈的那捲古方
取出細看
方中用藥頗爲奇特
君臣卓氏與市面流傳的
石疫方子大不相同
卻暗合陰陽五行之治理
我潛心推演
結合此次鼠疫特點
斟酌調整了幾味藥的劑量
隨後大着膽子
先於自家身上試用
確信藥性平和
無害後
便開始每日起造嫁鍋
免費爲窮苦病人施藥
奇蹟竟真發生了
這調整後的古方療效如神
一連治好了十幾個
已被其他醫館放棄的
重症病患
消息不禁而走
我的小院門前
玄機擠滿了從四面八方
趕來的求醫者
我日夜不休熬製湯藥
阿翠也不離不棄
在一旁幫忙照料
安撫病假
江寧之府文訓
特地派來官差維持秩序
還撥下官倉藥材
助我施藥
一場眼看要吞噬全城的鼠疫
竟就此被漸漸控制住
終至平息
經此一役
陳神醫的名聲
傳遍了江寧府的大街小巷
我依舊本分懸壺行醫
但家境已大爲改善
不僅還清了所有幾年舊債
還將破敗的舊屋
翻修一新
總算添置了些像樣的傢俱
有了一個安穩之家的模樣
待到這一年的臘月
風雪彌天時
我與共患難的阿翠
終於完婚
婚事辦得熱鬧而風廣
街坊四鄰
昔日同窗
乃至曾受恩惠的病家
紛紛前來道賀
洞房花燭夜
賓客散盡
唯有案頭
一對紅燭高燒
應得滿室溫馨
我與阿翠執手相看
眼中映着彼此的影子
心中皆是苦盡甘來的
韻帖與甜蜜
正當我舉杯欲飲
那杯期盼已久的交杯酒時
眼角餘光
不經意地瞥向窗外
喧鬧過後
院落裏一片寂靜清暉
恍惚間
竟見柳夫人身着初見時的
華美盛裝
與那黑衣人鄭茂才
並肩立於影壁之側
正含笑
向我們汗手至意
目光中
滿是欣慰與祠和的祝福
我心中默然一顫
定睛再看時
窗外唯有月光如水
冷冷地灑滿庭院
哪還有半個人蹤
明遠
你在看什麼
阿翠依偎在我身旁
輕聲相問
我默然回過神來
握緊了她溫軟的雙手
心中一片溫潤澄明
我轉向窗外
那空濛而深沉的夜色
將杯中純酒緩緩灑在地上
心中默唸
柳夫人
鄭兄
此酒敬二位
願你我各自安好
永絕矣
話音方落
窗外一陣
極清極柔的風
悄然拂過
捲起數片枯葉
盤旋而上
彷彿是無言
卻深情的應答
自此
我陳明遠一生恪守一道
妻賢子孝
兒孫滿堂
再無他念
而那夜雨中的奇遇
柳夫人與鄭茂才的身影
則成了我心中一個
永不褪色
亦永不足爲外人道的祕密
本段故事
由古韻金壇爲您播講
感謝您的收聽
咱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