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 【民間故事”睡前故事】-故事會93-嶺南癩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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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次觀看·2026年2月24日
我叫李淮清,是廣東韶州府的一名秀才。
父母去得早,只給我留下幾架子舊書和一間遮風擋雨的瓦房。
我雖苦讀詩書,奈何時運不濟,幾次科考都未曾上榜。
平日裏除了讀書,也翻些醫書雜學,
勉強給人看看頭疼腦熱,虎口度日。
這次是因一位同窗在廣州府謀得了行名師爺的差事,
寫信邀我前去一聚,停留了數日。
眼見年關將近,我便告辭還家。
誰知歸途竟如此不順,
我貪走近路,誤入了嶺南的雲霧大山,
但見古墓參天,藤羅纏繞,
日頭被遮得奄奄實實,四下裏幽暗得如同黃昏。
我身一腳淺一腳,全然辨不清方向,
眼見的懷中最後一個幹餅也已下肚,
寒風裹着溼氣,冷得刺骨。
我不由得心下發慌,
莫非我李懷青今日要凍死餓死在這荒山野嶺?
正當絕望之際,我扒開一叢亂草,
忽見山坳裏隱隱透出燈火的光亮。
我精神一振,尋光而去,竟是一座不小的宅院,
青磚高牆,黑漆大門,門楣上懸着陳家莊三字便額。
雖略顯舊色,在這荒僻之地已算得上是氣派人家了。
我整了整被荊棘颳得破舊的青磚上前扣向門環,
兩腳門開一縫,一個老僕人嘆出半張臉,
眼神渾濁,上下打亮着我。
我連忙彎腰行禮道,
晚生李懷青,韶州府秀才,
訪友歸途,在此迷路,
祈求老丈行個方便,容我借宿一宿,避避風寒。
老僕人也不答話,縮回頭去,
似是向內通傳,又過了半賞,
大門支壓一聲打開,
一位身着醬色綢緞長袍,
年約五十的老者迎了出來,
他麪皮白淨,三縷長鬚,看似一團和氣。
他拱手笑道,
哈哈哈哈,原來是位秀才公,
失敬失敬,老夫便是此間主人,
山野彼人,姓陳,快請進,
這天寒地凍的,
豈能讓讀書人在外受苦?
我連聲稱謝,隨他進去,
但見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雖點着燈籠,卻總覺得有些陰森,
下人僕役見了我們,
都低頭垂手,屏息靜氣,
偌大個宅子,竟沒什麼聲響,
陳公將我讓至花廳,
吩咐下人速備酒飯,
廳內燃着炭盆,暖和了許多,
幾杯熱茶下肚,我才覺緩過勁來,
陳公摸着鬍鬚道,
秀才公此番外出遊歷,真是辛苦了,
不知府上何處可曾婚配?
我如實相告,
晚生家道寒微,父母早逝,
至今尚未娶親。
陳公眼中似有光芒一閃,
笑容更盛,
哦,如此青年才俊,何至於此?
想必是立志於功名,
先立業後成家,可敬可佩。
說話間,酒菜已備齊,
雖非山珍海味,
但在這深山之中,
也算極爲豐盛了,
我腹中飢餓,
也顧不得許多禮數,
稍微推讓了一下便吃了起來,
陳公卻不大動快,
只頻頻勸酒,問些詩書經意,
酒過三巡,他忽然嘆道,
不滿秀才公,老夫有一侄女,
小字婉兒,年方二八,
容貌尚可,也識得幾個字,
只是他父母去得早,
養在老夫身邊這終身大事,
一直是我一樁心病,
今日見秀才公一表人才,
談吐不俗,乃是城後君子,
老夫有意將侄女許配於你,
不知尊意如何?
我一口酒險些嗆住,
這,這從何說起?
我與他素昧平生,
只因迷路借宿,
怎就談起婚嫁來了?
我連忙推辭道,
陳公美意,婉生心領,
只是我身無長物,
功名未舊,豈敢高攀,
陳公白首道,
哎,秀才公這是哪裏話,
我陳家雖非大富大貴,
也博有家產,
斷不會讓婉兒受苦,
老夫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才學,
此事不必再議,
你我投緣便是天意,
今夜便讓你們拜堂成親,
也好了卻我一樁心願,
我聽得目瞪口呆,
這簡直是強媒硬寶,
我欲再推辭,
卻見陳公雖仍笑着,
眼神裏卻透出一股
不容置疑的意味,
再看聽外,
不知何時,
已佔了兩三個強壯僕人,
鶯鶯綽綽,
我心頭一緊,
想起這深宅大院的詭異,
若是不從,
只怕難以善了,
再一想,
我截然一身,
若能得此依靠,
或許也是條出路,
貪生之念,
加上幾分酒意,
我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陳公大笑道,
好,
爽快,
速去準備,
即刻成禮,
不過半個時辰,
我便被換上一身
不知從何處找來的
略顯寬大的紅袍,
推推嗓嗓地帶到廳堂,
堂上紅燭高燒,
卻並無幾個賓客,
只有陳公端座主位,
一陣環佩清響,
新娘子被兩個婆子
攙扶出來,
身形窈窕,
卻僵直如木偶,
紅蓋頭遮得嚴嚴實實,
倉促拜了天地,
我便被送入所謂的洞房,
屋內紅燭搖曳,
映着嶄新的帳子,
卻毫無喜慶之氣,
反而覺得寂靜的可怕,
新娘子端坐牀檐,
一動不動,
我站在當地,
心中七上八下,
這飛來豔福
怎地讓人如此心驚肉跳,
我猶豫半賞,
終是走上前,
輕聲開口道,
陳小姐,
新娘子的尖頭
微微動了一下,
卻沒有回應,
我深吸一口氣,
伸手想輕輕揭下那紅蓋頭,
指尖剛觸到蓋頭邊緣,
她卻猛地一顫,
彷彿受驚的小鹿
向後退縮了一下,
我忙收手,
溫顏道,
姑娘莫怕,
小生李懷清,
今日之事實屬倉促唐突,
若有失禮之處,
還望姑娘海涵,
蓋頭下傳來
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哭泣聲,
我心下更是疑惑,
也更添了幾分不忍,
我鼓起勇氣再次伸手,
這次動作更緩,
輕輕將那方紅愁掀了開來,
燭光下露出一張臉,
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一雙大眼睛飲滿了淚水,
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她確實生得清秀,
但更讓我心驚的是,
在她額角,
臉頰邊緣,
隱約可見一些不正常的紅疹
和淺淡的疤痕,
她抬起頭,
淚眼婆娑地看着我,
嘴脣顫抖着,
似乎想說什麼,
卻又不敢,
我剛要開口,
她卻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泣不成聲地說,
李公子,
你快走,
快逃,
我伯父,
他招你爲婿,
是,
是要害你性命,
我如遭雷擊,
僵在原地,
害我性命,
爲什麼,
她幾乎咬着牙說,
我得了麻風惡疾,
我們這裏有過賴的規矩,
說是女子如果能把病傳給男子,
自身便能痊癒,
伯父他,
他這是讓你來替我死啊,
麻風,
過賴,
這兩個詞像冰錐一樣,
瞬間刺透了我的全身,
我渾身冰涼,
冷汗直流,
難怪這宅子如此詭異,
難怪婚事如此倉促,
想不到我竟一腳踏進了鬼門關,
她掙扎着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我手裏,
觸感冰涼,
裏面似乎是些碎銀子,
她低聲道,
公子,
你是好人,
我不能害你,
這是我平日攢下的,
你拿着,
趁現在夜深人靜,
快逃,
逃得越遠越好,
再也不要回來,
我握着那包沉甸甸的銀兩,
看着她因極度恐懼和愧疚而扭曲的臉龐,
心中的恐懼竟漸漸被一種巨大的悲憫所取代,
這個女子身處絕境,
自身難保,
卻在此刻將唯一的生路留給了我,
我聲音乾澀地問,
那你,
你怎麼辦?
她慘然一笑淚水滾落,
我,
我自有去處,
公子快走,
再遲就來不及了,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將那包銀子揣入懷中,
對着她深深一倚倒,
顧念活命之恩,
李懷青永世不忘,
說吧,
我轉身推開窗戶,
藉着夜色掩護翻窗而出,
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黑暗的山林裏,
我一路不敢回頭,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山,
直到天光放亮,
看清了官道,
聽見了人聲,
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
我尋了個最近的市鎮,
找了間最偏僻的客棧,
一頭鑽進房間,
栓死門栓,
整個人便虛脫般地癱倒在地,
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湧出來,
盡失了內衫,
我蜷縮在冰涼的磚地上,
渾身抖得厲害,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刷着我,
我該慶幸,
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對,
我得趕緊離開這裏,
遠遠地逃回韶州,
將這場噩夢徹底遺忘,
我強迫自己鎮定,
到客棧大堂用些飯食,
順便探聽消息,
我故作隨意地向店小二打聽,
小二哥可曾聽聞左近有個陳家莊?
店小二臉色微微一變,
壓低聲音道,
客官問那裏做甚?
那地方邪性得很,
聽說那陳家莊的人最是抱團排外,
而且他們家專出麻風女,
按他們那兒的規矩,
這樣的女子要麼自己了斷,
要麼就得找外鄉人過來,
前兩年就有一個外鄉霍郎,
不明不白死在了那邊山溝裏,
渾身潰爛,
都說跟這事有關,
客官,
您可千萬別往那山坳裏去,
店小二的話像一把錘子,
狠狠砸在我心上,
霍郎的死印證了陳婉兒的說法,
絕非虛言,
而那句按他們那兒的規矩,
更是讓我遍體生寒,
陳婉兒放走了我,
她壞了規矩,
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
我想起書中看過的
那些處置不祥之人的族規,
陳塘,
火燒,
活埋,
每一種都令人毛骨悚然,
陳婉兒那張梨花待雨的臉龐又浮現出來,
她塞給我銀兩時,
那決絕而又悲憫的神情,
清晰地刺痛我心,
她本可以沉默,
任由我成爲又一個不明不白的死鬼,
她卻選擇了良知,
將生路給了我,
自己踏上了死路,
我還能心安理得地逃走嗎?
我李懷青自幼讀聖賢書,
所言所行,
無非仁義二字,
若今日只爲苟且偷生,
棄救命恩人於不顧,
那與禽獸何異?
和那心腸歹毒的陳公又有何分別?
一股熱血猛然湧上心頭,
逃?
不,
我不能逃,
我必須回去救他,
可要怎麼救?
陳家莊如同龍潭虎穴,
我手無縛雞之力,
硬闖只是送死,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飛速盤算陳公之所以信那過賴邪說,
無非是認爲此病無藥可醫,
我記起自己翻過的那些醫書,
雖無至賴良方,
卻也有些顧本培元,
清熱解毒的方子,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成形,
我從懷中掏出那包碎銀子,
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讓我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這不僅是盤纏,
更是宛而善念的證明,
我既受他活命之恩,
豈能獨善其身,
事不宜遲,
我立刻動身,
再返那座讓我恐懼的大山,
來到陳家莊門前,
我不再是昨夜那個惶恐的書生,
深吸一口氣,
用力扣響門環,
開門的仍是那老僕人,
見是我,
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我努力讓聲音顯得鎮定,
浪聲說道,
煩請通傳,
韶州李懷青有要事求見陳公,
再見到陳公時,
他臉上已無半分昨日的熱情,
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疑慮,
李秀才,
你竟還敢回來,
我身身一衣,
不背不亢地說,
陳公,
晚生此來,
非爲質問,
實爲救令侄女性命而來,
他冷笑一聲,
哦,
如何救?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緩緩說道,
昨夜,
晚兒已將實情相告,
晚生驚駭之餘,
呼籲其家傳醫書中
恰有一方或可緩解此症,
晚生雖不才,
願竭盡全力一試救治晚兒姑娘,
若不能救,
晚生甘願領受任何處置,
絕無怨言,
陳公眯起眼,
目光銳利如刀,
在我臉上刮來刮去,
似乎在判斷我話語的真僞,
庭內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殷策策地開口,
你可知若治不好,
或是耍什麼花樣,
會是什麼下場?
我挺直脊樑說道,
晚生明白,
但請陳公給晚生和晚兒姑娘一個機會
將姑娘交於我,
我願代她尋一境出醫治,
對外可稱她已病故,
全了陳家莊的顏面,
若蒼天見蓮,
緩解此疾,
於陳家失去了心病,
於晚兒是重獲新生,
於晚生亦是功德一件,
若是不治,
晚生奉上性命,
陳公亦無損失,
不瞞陳公,
晚生來此之前,
已修書一封留給友人,
若我三月內未有音訊,
他便會持信報官,
詳陳此事,
陳公是明白人,
與其多個冤死的書生惹來官府查問,
不如讓晚生一試,
成則兩全,
敗亦無礙,
我這番話半真半假,
既點出他能保全顏面的好處,
又以性命和潛在的官府介入爲賭注增加可信度,
陳公沉吟不語,
指節輕輕敲着茶几,
他或許不信我能治好,
但我提出的對外稱病故全其顏面,
以及我自願奉上的性命和可能的官府麻煩作爲賭注,
顯然打動了他,
無論如何他都不虧,
他終於拍板道,
好,
我便信你一回,
鎮外西山有處廢棄的獵戶木屋,
你可帶他去那裏,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
若到時治不好或是耍花樣,
他冷哼一聲,
未盡之餘充滿傻意,
就這樣,
我帶着被一層黑布嚴密包裹幾乎無法行走的婉兒離開了陳家莊,
住進了那座荒山上的破屋,
條件極其簡陋,
四壁漏風,
僅能遮雨,
婉兒摘下遮面的黑布,
露出那張佈滿紅疹和疤痕的臉,
她望着我,
眼中已無淚,
只有死灰般的平靜和深深的困惑,
她說,
李公子,
你這又是何苦,
爲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我一邊生火,
一邊故作輕鬆地說,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婉兒姑娘以疫救我,
我李懷青豈是忘恩負義之人,
從今日起,
你我不是夫妻,
而是共渡難關的友人,
你信我,
我一定會爲你尋得生機,
安頓好婉兒後,
我立刻下山四處尋訪名醫,
我走遍了附近城鎮的藥鋪和醫館,
但凡坐堂的郎中一聽說是麻風,
無不變色,
要麼直接揮手趕人,
要麼隨便開些無關痛癢的補藥,
敷衍了事,
連日奔波,
壽盡白眼,
我心急如焚,
就在幾乎絕望時,
我在一家藥鋪的角落,
發現一本殘破的利陽集藥,
其中提到,
毒氣內線非單純功法可解,
需服正脫毒,
我如獲至寶,
懇求掌櫃允許我抄錄相關章節,
老掌櫃見我誠心,
嘆道,
此書所在乃軍中處置惡瘡之法,
或可借鑑,
聽說城外住着個古怪的曠老頭,
原是軍中醫官,
醫術極高,
或許通此道,
但他脾氣倔強,
輕易不給人看病,
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按照指引,
找到了城外的一間茅屋,
開門的是一位
鬚髮潔白,
面色紅潤的老人,
目光炯炯正是曠醫官,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把前因後果,
包括婉兒的義舉和我的承諾,
全都一無意識地說了出來,
最後叩頭懇求道,
請老先生慈悲,
救她一命,
曠醫官聽完後,
久久不語,
只是盯着我看,
彷彿要看穿我的內心,
最終他嘆了口氣,
轉身進屋拿出一個藥箱,
說道,
起來吧,
小子,
你這份傻氣,
倒有幾分我年輕時的模樣,
走吧,
帶路,
去看看你說的那個異女子,
曠醫官果然是軍中歷練過的,
手段非常果斷,
他先爲婉兒診了脈,
又仔細查看了她手臂和臉上的癩瘡,
眉頭緊鎖,
沉默了片刻才說,
這是惡症,
但並非毫無辦法,
病毒邪氣已經深入盈血,
普通藥物難以奏效,
必須內服外敷,
雙管齊下,
更重要的是,
病人的心神絕不能崩潰,
你能想到服症脫毒的辦法,
還算有些見識,
他開了方子多用黃蓮,
黃芪,
大黃等輕熱敗毒的藥物,
服以黃芪當歸來輔助症氣,
藥性十分猛烈,
他還教我用特定草藥熬水,
每天爲婉兒擦拭身體,
那木屋成了我們的藥坊和戰場,
整日瀰漫着苦澀的藥味,
我按方抓藥,
兼主伺候湯藥,
擦拭窗口,
不敢有絲毫懈怠,
況醫官說,
此女病已入身,
你與她朝夕相處,
卻未染疾,
一是你運氣好,
二是她毒氣內斂,
傳染性已弱,
但萬不可大意,
婉兒的病情時有反覆,
有時覺得身體輕鬆些,
有時又痛癢難忍,
還會發低燒,
每當她被病痛折磨得意志消沉,
默默流淚時,
我就守在她身邊,
絞盡腦汁,
講些書上看到的趣聞異事,
或者聊聊韶州城裏的風土人情,
我告訴她,
城西的臘味如何香飄十里,
上元節時,
河面上的花燈又是怎樣星星點點,
日子在苦藥的氣味
和日復一日的照料中悄然流逝,
山間的霧氣漸漸被熟熱取代,
之後又帶上了秋涼,
婉兒起初只是靜靜地聽着,
後來偶爾也會問上一兩句,
她的聲音漸漸有了些力氣,
眼中那潭死水
也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釀起了微微的波紋,
有一天,
我在煎藥時不小心燙傷了手,
她看到後眼裏閃過一絲焦急,
下意識地想伸手幫忙
卻又怯生生地縮了回去,
只低聲說,
公子,小心些,
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
卻讓我心頭一熱,
我明白她封閉的心正在慢慢打開,
我們之間的交流也漸漸多了起來,
從病情調理到詩詞文章,
有時甚至會聊到童年趣事,
她告訴我,
我父親原是鄉間熟詩,
曾教我詩字,
讀過女誡,
千家詩,
可惜後來父母雙雙染病去世,
我才被伯父收養,
她沒有再說下去,
眼神暗淡了一瞬,
但很快又抬起頭,
看着我正在倒藥的身影輕聲說道,
若非這場病,
我或許……
但現在能遇到公子,
婉兒已經知足了,
窗外是嶺南的群山,
秋色漸深,
楓葉染紅,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簾灑進來,
落在她臉上,
雖然還有疤痕,
但清秀的輪廓依稀可見,
我看着她在光運中
微微顫動的睫毛,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這個簡陋的屋子,
因爲這份相濡以沫的溫情,
竟讓我有了一絲家的感覺,
曠醫官每隔十日來複診一次,
這一天已入冬,
他照常檢查了婉兒的傷口,
有細細拔脈,
原本嚴肅的臉上,
竟慢慢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手回手朗聲對我說,
毒熱漸退,
心肌開始生長,
氣血雖然虧損,
但生機已恢復,
丫頭,
你的造化來了,
小子,
方子要調整,
功罰的藥可以減少,
多加些扶正固本的黃芪,
當歸,
照這樣調理,
等到來年春暖,
雖然容貌難以恢復如初,
疤痕可能也難以完全消退,
但性命無憂,
也不會再有傳染的危險,
我和婉兒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當真,
況一觀念須笑道,
老夫從不虛言,
此症雖兇險,
但只要人心不死,
生機便不絕,
你這丫頭心善,
你這小子心誠,
再加上老夫這點微末醫術,
竟真能從閻王爺手裏,
搶回一條命,
日後仍需小心調養,
切記勞心勞力,
巨大的喜悅,
如潮水般將我們淹沒,
我正在原地傻傻地笑着,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再看婉兒,
她雙手捂着臉,
肩膀劇烈聳動壓抑已久的哭聲,
終於釋放出來,
那已不再是絕望的悲鳴,
而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山鎮,
麻風女被治癒了,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起初人們還將信將疑,
但當我陪着婉兒,
雖然臉上仍有疤痕,
卻以行動如常地出現在人前時,
所有疑慮都化作了震驚,
同時也夾雜着恐懼與排斥,
有孩童見她走過,
會驚恐地跑開,
鄉民也不敢接她遞來的東西,
直到次年科舉,
我中了舉人的消息傳來,
結合匡醫官公開的醫案和我的宣講,
鄉民們的態度才真正開始轉變,
他們逐漸明白,
這種疾病是可以預防和治療的,
並不是無可救藥的詛咒,
又過了一年春天,
我父親參加會試和電視,
最終考中三甲進士,
被授予臨縣知縣,
吏部文書下達後,
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回到韶州,
被其三媒六聘,
正式向婉兒求婚,
這一次的婚禮不在深山的鬼宅,
而是在韶州城熱鬧的街市旁,
沒有倉促的算計,
只有滿堂真誠的祝福,
我身穿嶄新的青色官袍,
看着鳳冠霞佩,
蓋着大紅蓋頭的婉兒,
由侍女攙扶着,
一步步向我走來,
耳邊是軒天的鑼鼓,
和賓客的賀喜聲,
我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透過蓋頭的流蘇,
看見她脣角揚起的美好弧度,
我知道蓋頭之下,
定是一張再無陰霾,
燦若春花的笑顏,
我們並肩跪下,
拜謝這天地,
雖曾降下磨難,
終究賜予慈悲,
據說陳家莊那邊,
我那前岳父成功聽聞消息,
稱病閉門許久,
是非對錯,
人心如鏡,
已無須多言,
如今,
我與婉兒暗前燈下,
她爲我紅繡天香,
我教她臨帖作畫,
窗外月色如水,
青灰滿庭,
偶爾談起往事,
已如談論他人故事般平靜,
唯有彼此緊握的雙手,
掌心相貼觸,
雖無片語,
亦勝卻人間前犬春風,
這便是我們的故事了,
世情百味,悲歡交織,
所幸,
最終不負那一念之人,
本段故事由古韻金壇爲您播講,
感謝您的收聽,
咱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