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書屋】-每天一本好書 李叔同：活過兩次的人。他如何拋卻俗世，成為弘一法師，終悟 “悲欣交集”？

今年我們分享一個新的系列 就是《民國大詩》 那我們今天來講其中的一位 李舒同 我選擇的這本書 作者是汪兆謙 他叫《李舒同傳》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 第一次對李舒同這個名字 有深刻的印象 是因爲一首歌《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有一陣子我特別迷戀寫字 就在白紙上反覆地抄寫 那個時候不太能夠理解 這首歌究竟在講什麼 但是當你唱出來 寫出來的時候 心裏會有一點淡淡的傷感 我總以爲那是那個時代 和那些人的故事 後來卻發現 那裏面隱藏着 我們每個人看得到的一生 人生難得是歡聚 唯有別離多 這首《送別》 是1915年李舒同帖的詞 曲調是來自 約翰·龐德·奧德威 作曲的美國歌曲 叫做《夢見家和母親》 從那個時候到今天 一百多年過去了 可是我們依然會 被其中的旋律深深地震動 有一次歌手朴樹 在錄音棚裏唱着首歌 唱到一半突然失聲痛哭 朴樹說 如果這樣的歌詞是我寫的 我立刻死掉都可以 我當時看到這個消息 一下子就覺得 朴樹真的是好文藝 小時候我聽《送別》 只是覺得它動人 好聽 可是等到看見朴樹的眼淚 我也到了能夠理解 這首歌的年齡 歌詞背後的那些事 那些人更加令人動容 李舒同是民國著名的才子 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被大家熟知 就是佛教高僧弘一法師 有人說李舒同的一輩子 像是過了別人的兩輩子 前半生風華才子 他是中國油畫的鼻祖 是中國畫居藝術的奠基人 是第一個用無線譜 作曲的中國人 也是書法家 撰刻家 是中國文化史上 極其罕見的通才 後半生 這個叫做李舒同的人 告別天地 告別衆生 也告別自己 成爲雲水高僧 乘涼是悲歡 立一生修行 他的生命不算長 晚晚63年 可是經歷了翩翩公子 風流名士 尹氏高僧三重身份 每一重人生都活得徹底 他是怎麼做到的 畫家風子凱 是李舒同先生的學生 談起自己的老師 風子凱說人的生活 可以分爲三層 一層是物質 一層是精神 第三層到靈魂 而老師人生欲很強 角力很大 一直走到了第三層 這是很多人難以想象的 晚年的時候 紅衣法師留下的畫像和照片上 那張臉會讓人看了以後 就難以忘記 非常的清瘦 很稚性 有一種溫和又嚴厲的威儀 盯着那張臉看一陣子 甚至有某種永恆性 就是一笑寥寥空萬古 有些見過紅衣法師的人 會留下傳記和文字 說即便你在浮躁和暴力 到了他的面前 整個人都會變得平和下來 放鬆下來 那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爲什麼會擁有這種力量 而這個叫李舒同的人 是怎麼成爲紅衣法師的 世間那麼多的名僧大德 爲什麼他會被人念念不忘 我們希望在今天這本書裏面 能夠給大家提供一些線索 按照時間線梳理一下 我把李舒同的生平 概括爲七個生命階段 希望能夠通過這幾個關鍵詞 幫助大家走進他的傳奇 第一 叫做富貴鄉里富貴人 這是他的出身 第二 上海灘的翩翩公子 第三 文藝全才李舒同 這是他的明時階段 第四 師範學校的李先生 他已經做教育了 第五 虎袍寺出家 突然跟自己的前半生割裂 第六 作爲紅衣法師的二十四年 他三十九年是俗世中人 二十四年是世外高僧 第七就是悲心交集 雲水高僧走完他的一生 生命的節點是六十三歲 我們從頭講起 一八八零年十月二十三號 正是寒露時節 一場秋雨剛停 從海河吹來的陣陣潮溼的風吹進 東岸的兩點后街 陸家樹衚衕二號 這個地點就是李舒同降生之地 他出生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呢 是鹽商鉅富的單薄血脈 他的父親李世珍老來得子 所以這個男孩在誕生的時候 就是富貴鄉中富貴人 擁有玫瑰色的未來 金門陸家有一座一石傍水的三合院 院內青磚漫地 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梅樹 金戈鐵馬之姿樹立在院落裏 大門平常日子都是關閉的 主僕人等出入走的是東邊的側門 院內的房舍是北方三間 東西廂房各三間 在這個衚衕的東口 有一座廟宇叫地藏庵 那麼再往西走呢 三道河流在這裏交匯 沿河有一片小樹蔚然成林 在天津市內很出名 這就是李家老宅的地理位置 李舒同的父親李世珍 個人經歷也非常豐富 李家原來是在浙江省平湖縣 後來到了天津 經營鹽業和銀錢業生意 做的是一個很富貴的事 那麼李世珍在43歲才考中進士 曾經入朝爲官 和李鴻章往來熟識 後來李世珍棄官從商 就成爲金門的居府 當年鏢局護送財物進李家錢莊的時候 城鄉城鄉的卸在櫃內 人進人出是頂熱鬧的場面 同打李家無人不知 當地的憲制記載 說李家賺錢之後 李世珍就跟其他慈善家 一起籌備了公益組織 叫做備祭社 每年的冬天 會收容無家可歸的貧民 給他們糧食 棉衣 藥品 有一些亡故者還會有一口棺木 讓他們安心下葬 李世珍還牽頭在當地興辦一學 讓寒門子弟可以通過讀書來改變命運 所以當時的天津人說起李世珍 不講大官李世珍 也不說首富李世珍 而是說李大善人 這就是積了福的人家 李世珍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呢 就是子嗣單薄 長子早幺 次子天生羸弱 兩歲多了還不能行走 所以李世珍在六十六歲的時候 又納了一方小妾 這是一位年僅十七歲的姑娘王氏 第二年王氏就生下一個男孩 就是後來的李淑彤 傳說王氏在生孩子的時候 有一隻喜鵲嘴巴里 鹹着一段松枝 突然飛入產房 然後把這個松枝就放在產婦的牀頭 又歡叫了一陣 喜鵲才向外飛去 長大後的李淑彤 就確信這件事是發生過的 所以她把喜鵲留下的那枚松枝 攜帶了一輩子 直到她在泉州圓寂 這枚松枝還掛在她房間的牆壁上面 當時老來得子 李淑彤是很受父親寵愛的 但父親對她的這份寵溺只延續了五年 在李淑彤五歲那年 父親李世珍就去世了 那是一個秋夜 明月當空 花園裏的秋蟲潛吟低唱 從窗裏飄出木魚 屋裏老人的呼吸 伴着衆僧永誦的金剛經的聲音 漸漸微弱乃至無聲 父親去世的時候 臉上毫無痛苦之色 好像是進入了禪定的狀態 這樣的情景 給當時只有五歲的李淑彤 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爲李世珍主持葬禮的 是名臣李鴻章 中堂大人看到眼前這個 稚氣的五歲孩童 就讚歎說 此子日後定是曠世奇才 所以李家人對李淑彤寄望極高 一年後 在兄長李文熙的嚴苛督促下 李淑彤就入學啓蒙 中日誦讀經史 言行舉止進退有度 朋友和老師都是天津的文人名士 李淑彤從小愛讀《紅樓夢》 她小小年紀就從賈 史 王 薛四大家族的興衰 悟出人世間的富貴功名 只不過是過眼煙雲 在她十歲這一年就寫下詩句 說人生猶似西山月 富貴終如草上霜 你看一個明明被命運偏愛的孩子 她好像什麼都有了 卻發出這樣哀愁的嘆息 她的母親讀了這首詩 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因爲母親不能理解 說《紅樓夢》裏那個賈寶玉 明明有了一條 家人安排好的功名富貴 光宗耀祖的路 但是這個孩子 翩翩厭惡和背棄了光明大道 對她的家庭 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漠 最後頓入空門 這讓母親深感恐懼 她唯恐自己的孩子 也會成爲另外一個 秉夫正邪二氣所生的寶玉 漸漸長大的李淑彤高大挺拔 她智慧的頭腦裏 積攢了經史子集 詩詞歌賦 經史書畫 輔導戲曲等豐富龐雜的學問 但富貴的時候 她也是有富貴樣子的 她從來不掩飾 自己對於世俗生活的迷戀 這位少爺穿着白色的長袍 就要配紫色張弄的琵琶金坎肩 她給自己喜歡的是花錢 是不假思索的 他們家有個賬房先生 跟他一樣喜歡經史 這個先生每每出差的時候 李淑彤就要拜託他說 你多買一點碑帖回來 價格貴也沒有關係 成年後 李淑彤在一篇字述文章裏寫 說當時他們那個大家族 規矩很森嚴 就扼殺了她的孩童天性 導致她孤僻內向 行事怪張 人們送她一個外號叫李怪 這位李公子灰金如土 常常出入勾蘭瓦寺 她又傾慕一個幫子昆林 叫做楊翠璽 每隔三五天 就去捧這位明靈的場 那母親和二哥就特別的擔心 趕緊替她物色李門婚事 女方於是也出自富家茶商 聰慧賢淑知淑達理 在李淑彤成長的年代 正是中國風雨飄搖的時候 十九世紀末 中國甲午戰爭戰敗之後 康有爲楊啓超等人 就推動了維新變法 李淑彤常看報紙 她是支持變法的 還刻李爲印章 叫做南海康軍事無師 意思就是 我要向康有爲學習 以他爲導師 然後攜帶這枚印章 在維新變法失敗之後 譚嗣同被殺 康有爲楊啓超逃亡到了日本 這讓李淑彤非常的激憤 她就在科舉的考場裏面 針鞭石壁 那當然是落榜了 在新舊世代的夾縫中間 李淑彤顯得不合適宜 十九歲那年 她做了一個決定 帶着自己的母親和妻子 一起到了上海 一方面是因爲 戊戌變法失敗 北方的政治環境 非常的壓抑和肅殺 讓她不舒服 另外一方面 她的母親王氏 是附近的小妾 在家中是沒有地位的 常常收到其他親戚的輕視 所以李淑彤一直有一個心願 她想要帶着母親單獨生活 1898年 李淑彤告別天津 離開了李家那座 有着虎座門樓的顯赫大院 來到當時亞洲最繁華的 南方大都會上海 上海果然是一派新氣象 這裏的環境相對自由 老百姓趕在市井 文人趕在報刊上 對朝政說長道短 在這裏 李淑彤如魚得水 很快就融入了新的環境 後來的紅衣法師 曾經對學生瘋字開說 我從20歲到26歲之間的五六年 是平生最幸福的時刻 那就是在上海度過的這段時光 在這個階段 李淑彤在大上海聲名鵲起 一方面她侍奉母親 享受着家庭帶來的溫暖 另一方面 她在南洋宮學讀書 學校的總教席是蔡元培先生 在學校裏 李淑彤獨居一室 四壁都掛着書畫 那時候的同學黃延培回憶說 大家都很樂意跟李淑彤親近 她的風度溫和敬母 戶上的文人讀到李淑彤的文章 又見到她這個人 沒有不喜歡的 當時上海文壇的領袖叫許煥遠 就跟李淑彤一見如故 她甚至希望 能夠日夜跟李淑彤在一起聊天相處 就把李淑彤一家 請到自己家的大別墅城南草堂一起住 不久之後 李淑彤又跟寶山的袁細蓮 江灣的蔡小香 江陰的張小樓 執取相投 在家尚許換圓 五個才子結拜爲兄弟 他們一起在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到現在還流傳下來 人稱天涯無友 這也是護上文壇的一段佳話 這個時候的李淑彤什麼樣子呢 精神上得到了極大的自由 她面對鏡頭自有一種愉悅 只見她身材修長 身着時裝 玉樹臨風 極爲灑脫 及其精緻和清秀的臉上 二目炯炯 這張照片給她的新生活留下了紀念 在這個時期 李淑彤一方面有家中錢莊的知識 生活上不成問題 另外一方面 又有志同道合的才子結拜 她留戀聲色 在上海結交了名妓李萍香 朱慧白等煙花女子 引爲紅顏知己 李萍香也是一個有着傳奇經歷的女子 她本來是良家女子 父母待她如珠似寶 但是後來嫁錯了人 丈夫竟然將李萍香賣到了煙花之地 由於她才貌雙全 很快在上海有了名聲 後來跟李淑彤結交 兩個人詩歌唱課十分的投緣 從一張老師當年留下的照片上 風子凱就形容李淑彤當年的模樣 說她絲絨晚帽 正中墜着一方白玉 許盡的北心 花短袍子 後面掛着胖辮子 底下斷帶砸腳管 雙梁厚底鞋子 頭抬得很高 英俊之氣流 露眉目尖 真是當時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 李淑彤心裏 這段最幸福的日子 也有終結的時候 那是1905年 這一年的3月10號 她的母親王夫人因爲肺病不治 在城南草堂去世 年僅46歲 那也是在這一年 維繫了一心三百多年的科舉制度 宣告結束 傳統世家子弟的仕途成了絕境 鴉片戰爭以來 國門被迫打開 不平等 條約和戰爭不斷 當時的中國真的是一片動盪 母親去世後 26歲的李淑彤 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作李哀 被哀的哀 喪母之痛對她影響特別大 甚至在她出家20年後 有一次聽到大和尚講起父母之恩 紅衣法師依然忍不住 在衆人面前嚎啕大哭 當年 李淑彤就帶着自己的親眷 扶着母親的靈鷲 乘船返回天津 到了天津 因爲王氏不是正妻 而且在外世事 按照傳統的規矩 李淑彤的二哥和親戚 就不同意把王氏的靈鷲 停在家中的正廳 這引發了李淑彤激烈的對抗 最終她的二哥妥協了 母親的靈鷲進入舊宅 安置於客廳正中 不僅如此 李淑彤還爲母親舉辦了新式的葬禮 當時天津《大公報》的記者 延續做了三次報道 以文明葬禮爲題 報道說 李淑彤爲母親開辦追悼會 不許親戚無休止地好逃長哭 只接受賓客送花圈 晚聯家人只哀慈 來賓開會行居宮裏 免除其他一切舊俗 這對當時天津的遺風遺俗 影響很大 可見在當年 李淑彤就是領先於時代的人 她的想法和大部分的人 都不太一樣 這一年的秋天 李淑彤毅然決定東渡日本留學 在臨行前 她寫下金鼻曲 說二十文章金牌內 畢竟空談何有 就是聖賢淑和文人一起 都不能夠救國 所以她要做出改變 李淑彤在日本待了六年 起初她並沒有直接申請留學 而是住在留學生會館 補習日語和鋼琴 那麼在結束日語補習後 她又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李安 就是河岸的岸 取了一個易名 是西雙 休息的西 白雙的雙 這一年 她考入了東京美術學校的油畫科 成爲中國第一批 在日本學習油畫的人 在日本生活之後 李淑彤逐漸變得很日式 她睡榻榻米 吃剩魚片 米飯糰 穿着寬大的和服 腳蹬木屐 說日語 早晨沐浴 喝茶 說話低聲 見人就會彎腰 臉上堆着這種謙卑的笑容 活脫脫就像一個日本學生 這也是李淑彤性格中很重要的一面 她凡事認真 無論做什麼都很投入 做什麼像什麼 在哪裏就能夠融入當下的生活 這就導致她一生中的變化特別多 而且每一次轉變都能夠做到極致 李淑彤在日本學習是非常刻苦的 她很珍惜時間 有一些做法在我們現在看來 甚至不近人情 講一件事 當時著名的戲劇家歐陽于謙 跟李淑彤在日本有過交往 她就回憶一件事 說有一次李淑彤跟歐陽于謙約好 說早晨八點在我們家見面 在那個時候交通很不方便 歐陽于謙住得跟得很遠 到李淑彤家的時候就稍稍晚了一點 結果李淑彤就打開樓上的窗戶 跟歐陽于謙說 我跟你約的時間是八點 現在已經過了五分鐘 我沒有時間了 改天再見吧 說完 她窗戶一關 就拒絕跟他見面了 歐陽于謙也知道 這個人的脾氣就是言出必行 所以也沒有辦法 只好回去了 後來很多人聽到這個故事 就不太能理解 說這個人脾氣很怪 天才總會有一些不合乎常理的行爲和舉動 這種性格也會成爲他傳奇的一部分 在日本的時候 李淑彤很快就在美術事業上嶄露頭角 她曾經兩次參加日本白馬會展覽 白馬會是由日本著名作家黑田清暉主導的油畫團體 每年都會舉辦一次畫展 並且邀請著名的畫家參展 當時這個畫展的水平 就代表了日本油畫界的最高水平 李淑彤的作品是唯一兩次入展的中國人作品 你就能看到她的才華 除了繪畫上取得的成就 她還獨立籌辦了一份名叫音樂小雜誌的報刊 在日本印好以後寄回國內 在上海發行 這就是我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份音樂刊物 李淑彤在這個報刊上 第一次向中國人介紹了無線譜 爲中國進一步推廣西洋的作曲方法 樹立了一個榜樣 同時她也特別鍾愛戲劇 就跟一群志同道合的學生組成了一個戲劇團體 這就是著名的春流社 春流社曾經彩排和演出了根據小仲馬的小說 茶花女改編的戲劇叫做茶花女一世 在小說裏女主角馬格麗特是一個出身貧寒的女孩 她不幸在巴黎淪爲娼妓 馬格麗特厭惡這種風塵女子的可悲境遇 她渴望真正的愛情 後來她遇到了一個富家青年叫阿爾芒 他們兩個人傾心相愛 決定結成伴侶 但是遭到了外界的反對 馬格麗特作爲一個弱小的女子 沒有辦法衝破階級的藩類 最終就做出了犧牲 在絕望中悲慘地死去 茶花女這本書我們頻道也是分享過的 大家感興趣可以去看 戲劇排練好了 誰來演這個主角茶花女呢 當時選了很多人都覺得不合適 最終李淑彤決定自己來 她來反串扮演茶花女 一個男人能把女子演得唯妙唯肖嗎 爲了演好茶花女 李淑彤剃掉了當時藝術家標誌性的鬍子 穿上了白色的託底長裙 戴上了捲髮 她從畫報上找各種各樣 姿態各異的人物作爲參考 在房間裏面對着鏡子打扮 琢磨着哪種姿態最能表現出 茶花女的性格和思想 等到劇目上演的那天 戲中的馬格麗特長身餘力 穿着法式新穎的粉紅色西裝 和白色的託底長裙 給人的感覺既輕盈又婀娜 李淑彤用精湛的演技 演繹了茶花女悲劇的命運 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春柳社的成立和茶花女的上演 對中國話劇界來說 是破天荒的開創性 它標誌着中國傳統戲劇 出現了很大的變革 從此中式話劇就產生了 後來春柳社還排演了一齣劇 叫做《黑奴與天布》 這齣劇在上演的時候 魯迅先生也在日本留學 他還特意去看過 這是魯迅和李淑彤兩個人的人生裏 距離最近的一次 有人會覺得奇怪 說李淑彤爲什麼學什麼 都能學得很好 而且能夠做到極致 她的祕訣是什麼呢 我在想不是簡單的 因爲她頭腦格外的聰明 所有的天才最重要的特點是 她有一套學習方法 有那種鑽研的勁頭 李淑彤每接觸到一樣事物 都會首先弄明白 這個事物的原理是什麼 然後舉一反三 所以後來她在繪畫 音樂 金石壯客和書法等方面 都很有造詣 這就是因爲她性格中 有一種袍根問底的天性 包括她在學習中追根探源 樂此不疲 她覺得快樂 她願意不斷地拓展自己 這是非常重要的 在日本的時候 李淑彤還遇到了自己的日記夫人 當時李淑彤在美校上 人體素描課 那麼學校裏會請人體模特 一位是健壯的日本年輕男人 還有一位是 日先矮胖的日本中年女人 李淑彤非常勤奮 她總覺得上課這個練習 還是不夠 所以課後她就自己僱用 一位年輕的女子做人體模特 還畫下了她留存後世的 唯一的人體作品 在這幅畫中 一個浴後的半裸少女 坐在椅子上 袒胸露乳 微閉着雙眼 李淑彤和這位年輕的人體模特 漸漸產生了感情 後來兩人結爲夫婦 但非常奇怪 在李淑彤自己留下的文稿中 好像從來沒有提起過 這位日記夫人究竟叫什麼名字 後來爲李淑彤寫傳記的作家們 有的把這位夫人稱呼爲學子 有的稱呼她爲葉子 還有說叫真子 但是這位女子的真名 到現在爲止 也並不太確切 李淑彤以日記妻子爲模特 所做的這幅人體畫 曾經參加了東京美校的畫展 後來她回國的時候 把這幅畫也帶了回來 還在她天津家裏頭的洋書房 中間掛過 這在當時被親友們 傳爲稀奇的事情 因爲在二十世紀初 有一幅人體的裸畫 公然地掛在牆上供人欣賞 這是破天荒的事情 後來幾經輾轉 這幅油畫漸來失蹤了 但特別傳奇 到了2011年的時候 中央美術學院在整理庫房 意外地發現了這幅半裸女像 而且經過鑑定 的確是當年的真跡 回到1911年 李淑彤從東京美術學校畢業 她就帶着日本妻子回國 然後把日籍夫人 安排在上海居住 她又回到天津的家裏 在直立高等工業學堂 擔任圖畫教員 從此開始了她的教育生涯 這次回到天津 李淑彤和自己的二哥文習之間 產生了一些矛盾 李淑彤認爲 二哥比較功利 有攀權以貴之嫌 她就如實告訴二哥 文習也對李淑彤有一些不滿 覺得這個弟弟只關心文藝 不愛惜金錢 花天酒地也曾經委婉地 提醒了李淑彤 可是兄弟二人這個時候還不知道 李家的富貴 很快就要煙消雲散 那是辛亥革命之後 中國的政體發生了 驚濤駭浪般的動盪 隨着天津鹽業和錢莊的 官價大跌 李家先是五十萬銀元全部虧本 又過不了幾天 經濟越來越不景氣 李家的另外一個錢莊園 豐潤好也全軍覆沒 後來李家除了兩處 宅院外損失了全部資產 曾經在金門 顯赫一世的鉅富豪門 同打李家 被時代的巨浪吞沒了 這本書裏寫道 同打李家破產 接管李家經濟後 他拼盡全力苦苦支撐 李家財富才得以保全 突然的家道敗落 沉重地打擊了他 讓他幾乎絕命 好在文西多年學習中醫藥 已經掛牌行醫 他的醫術不俗 又宅心仁厚 生活總能繼續下去 只是由鉅富變爲小康 苦苦煎熬 但是對於一直是 黃金如糞土的李書童來說 在精神上並未受衝擊 反而使他更加 專心於藝術創作 在藝術中找尋生命的不朽 爲此李書童感到 輕鬆快樂 家道敗落之後 李書童沒了花天酒地 生活更認真 教學更努力 雖然衣着樸素 卻活得更真實 更踏實更有尊嚴 對於書中這一段描寫 我其實不太認同 在我看來 李書童之所以能夠只追求自己 所熱愛的事 是因爲有他背後的哥哥 在全力以赴地支撐着他 他的生活是非常的清高 不接地氣的 那是有人爲他負重前行 而且並不是破產 成就了李書童 當然 傳奇的人都有過人之處 對於李書童來說 破產只是他浮生中的又一種鉅變 這個鉅變 是時代的陰影投射下來 清朝末年 變成了民國初年 昔日的富貴公子 從此淪爲清貧的教書將 這是在很多人和很多家庭中 正在上演的故事 但是李書童的態度很不一樣 他淡然處之 坦然接受 這是大多數人做不到的 所以並不是說 吃苦或者苦難就一定能夠 塑造一個傳奇 而是說李書童是在苦難之中 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這才帶來了不一樣的結果 1912年春節前夕 李書童離開了天津 去往上海 這一走 直到他最終在泉州圓寂 整整三十年 他再也沒有回過故土 這一次回到上海 李書童三十二歲 他先是去報刊工作 後來這個報刊也倒閉了 1912年的八月 李書童就來到了杭州 在浙江第一師範學校 實名浙江兩級師範學堂 教書 他在杭州執教將近七年 這是李書童從天津 出走後的人生旅途中 駐足最長的一站 這七年 也是他留下文化遺產 最爲豐厚的時光 李書童剛剛到浙江一師 當的是美術和音樂的教員 當時校方老師和學生們 都認爲音樂和圖畫 對於之後的找工作 賺錢是沒什麼用的 所以就把這些科目視爲復課 每週只有一個課室 就僅僅這一個課室 大家也都很不重視 把它叫做遊戲課 當然 這是一種很公立的教育態度 直到今天 也有人是非常公立的這麼想 所以 初來乍到的李書童在師範學校 並不受重視 他就經常在音樂教室裏彈鋼琴 或者在自己那間 不大的備課室裏面畫油畫 這個時候 已經是民國初年了 有很多現代的文明和觀念 傳進來 從前那些名士們喜歡的什麼 那一個妾 許風塵煙花之地榴蓮 或者是好男風 這些從前都是特立獨行 被人標榜的 但是現在卻被一致的抵制 這個時候 李書童開始反思 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爲 他骨子裏的道德潔癖 開始顯山露水 他小時候所熟讀的那些聖賢書 就在身體裏面發酵出來 所以他突然覺得 自己過去有過種種的劣習 他以此爲恥 所以在爲人師表之後 李書童自覺德性有虧 爲了能夠更好地教書於人 他就開始修身養德 從此之後 這位李先生就成了一個 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的人 李書童的第一堂音樂課 被當時17歲的風子凱 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學生們對這位新來的李老師 都有耳聞 知道他出身富貴 還留過洋 結果大家走進教室 發現這位李先生高高的 很消瘦 灰色的粗布袍子 黑布的馬掛 布底鞋 金絲邊的眼鏡也換了 是一個黑色鋼絲邊的眼鏡 但是他的衣服款式很合身 顏色也很端正 他坐在講臺上 有一種樸素的神韻 這就是學生們眼中的 李書童 他和當年在金門鉅富之家當 公子的李書童 以及在戶上做名士的李書童 和在日本做留學生的李書童 已經完全都不一樣了 給李書童當學生 是什麼感受呢 大家說上李先生的課 上課鈴一響 他就站起來深深地一鞠躬 然後多半同學的名字 他都叫得上來 他上課常常看錶 爲的是讓課堂按照他的教案 非常精密地展開 一分鐘都不能浪費 李書童用這樣的態度來教音樂 就讓同學們不敢再小看音樂課 只覺得 這個以前他們認爲是遊戲的科目 比其他一切科目 都更爲嚴肅 學生們都稱過李書童 爲我們的李先生 看見他大家是要心生敬畏的 大家會說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 李先生輕易也不太責罵學生 可是在他面前 就是不敢大聲講話 他有一種特殊的氣質 叫坐溫而立 你看奇妙地在這個人身上組合起來 我覺得 那是一種精神上的能量 當時中國傳統繪畫的學習方法 只有一種 就是臨摹畫帖 別人畫好一張 然後學生對着這幅畫臨摹一張 但李書童不願意這樣教 他開創了寫生課 室內寫生 就是畫詩高和模特 有一天 李書童請了一位男士 充當人體模特 結果學生們一進教室 發現這裏坐了一個裸體的男子 都很吃驚 這件事在當時轟動一時 李書童是中國首次使用裸體模特 來上繪畫課的 那麼 室外寫生怎麼做呢 學生們拿着工具到西湖 或者其他風景區來畫風景 那時候 人們都不知道什麼叫做室外寫生 所以警察看到這些人 拿着一些工具和畫紙 對着西湖塗抹來塗抹去的 就以爲這些人在 私自測繪地形和地貌 肯定是特務 這是不被允許的 所以差點把學生們抓走 後來到了警察局 學生們只好把這個顏料擠出來 演示什麼叫做寫生 警察才把學生們都放了 所以 李書童的很多行爲是非常前衛的 和他共事的夏勉尊說 李書童來之前 圖畫 音樂 是學生們從來不重視的 但是李先生任教之後 這些科目突然被人重視了 而且幾乎把全校學生的注意力 都吸引過去了 一半因爲李書童的感化力很大 只要提起他的名字 全校師生 沒有人不起勁的 就是同學們對他非常的敬畏 你說嚴厲他倒很客氣 你說他客氣 有時候他又是不大好講話的 雖然滿面慈祥 但是見了他總有點緊張 風子凱就記得很清楚 有一個夏天的傍晚 李先生叫住他 用一貫那種和氣的口吻 對他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呢 就是讚賞他 說你有圖畫天賦 就是這幾句話 血定了風子凱的一生 讓他從此就把畫畫 作爲自己此生的事業 李書童教出了很多著名的學生 國畫大師潘天壽 也是他的學生之一 有一次潘天壽丟了一件毛衣 李書童上課的時候就說 偷毛衣的人 如果不把潘天壽的毛衣歸還 我就絕食 誓死以訓教育 人人都知道 李先生平時是從來不說一句假話的 他說出什麼來 就一定要踐行 所以大家都很害怕的真的會絕食 後來這件毛衣就悄悄地 回到了潘天壽的手中 這就是李書童認爲的 我做任何事叫言必出 行必果 而且教育是要用人格力量來帶動的 那麼在李書童的學生裏面 還有一位叫做劉志平的人 這個人很重要 李書童在教授音樂課的時候 就發現了這個叫劉志平的學生 很有天賦 就一直鼓勵他說 你要堅持下來 你一定會在音樂上有所成就 後來劉志平留學日本專攻音樂 但是他們家非常的窮 沒有辦法支付學費 李書童就答應他說 你不要擔心學費 你的學費我來負責 你去繼修 可是當時李書童自己家裏面也破產了 他的工資又非常少 而且李書童的工資 一份要寄回天津 他的中國夫人那裏 還要留一份寄回上海日本夫人那裏 他自己在杭州 還要留一些平常日用池川 所以李書童 就從自己的牙縫裏省吃儉用 一個月省下二十塊錢 來資助自己的學生 劉志平在日本留學 所以他待自己身邊的人 是非常真誠的 在杭州教書的時候 李書童一個月 要回兩次上海的家 但是1916年的冬天 他沒有回家 而是去了杭州的虎袍寺 在出發之前 李書童就告訴夏勉尊 說他已經向校方 請了十天的年假 爲什麼需要這二十多天呢 他決定要到虎袍寺 去斷食二十天 在這個期間 李書童沒有見任何的親友 也沒有拆任何的信函 他不問任何事實 謝絕一切談話 後來李書童在日記中說 這次實行斷食前後三個星期 第一個星期 逐漸減食到完全不適 第二個星期 除了喝水以外 全部禁食 第三個星期 以反第一個星期的順序而行之 由粥湯開始逐漸增加食量 恢復到常量爲止 經歷了這次斷食 李書童覺得效果很好 他的精神非常的振奮 實驗過斷食之後 李書童就把自己的名字 改爲李英 英文的英 他想恢復到自己英文的那種 回到學校之後 他依然教課 依然寫字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 但是他開始吃素了 而且他給朋友和學生寫的信中 都透露出一個想法 就是他想要入山學習佛法 從此以後 李書童雖然在學校裏面繼續上課 但周圍的人都逐漸察覺出 他身上的變化 覺得他有可能真的要出家 其實李書童 自從有了這個想法之後 他就沒有改變過 他本來是想更造入山的 只是在等待機緣 這個機緣是什麼呢 就是他要等自己的學生 劉志平從日本 完成學業歸來 在1918年3月 李書童給劉志平的一封信中 這樣寫道 說君所需至畢業爲止之學費 約是金千餘元 就是你大概上學還需要的錢 就是千餘塊 然後李書童就想辦法借一借 看能不能夠補足這個學費 爲什麼呢 因爲於雖修道念切 然覺不仁至 君事於度外 此款堂可借道 於再入山 如不能借道 於仍就職至君畢業時止 君以後可以安心求學 勿再過慮 他是在講 你就安心求學 不要擔心 因爲我一定會兌現承諾 等你完成學業以後再說 我會一直資助你的 李書童一向說道做道 在1918年7月 劉志平終於學成歸國 李書童就立即向校方 提出辭呈 並且確定了他入山的日期 離校之前 他料理了種種俗物 把自己的各種收藏品 分別贈送了出去 包括自己的畫作 影章 筆墨紙印 碑帖 還有他所收藏的字畫 摺扇 金錶 全都送給了朋友 自己只留了一些粗布的衣服 和必須的日常用品 關於李書童出家的原因 到今天爲止都衆說紛紜 當年他覺得 沒有必要對世人解釋 覺得時間一長 人們就會把它忘記了 所以這件事不重要 可是一直到今天 弘逸法師依然是 懸在世人心間的一輪明月 他究竟爲什麼出家呢 我們只能夠猜測 可是他的行動上 卻毫不拖泥帶水 在他離校出家的這天 下面尊和一群弟子 簇擁相送 有挽留的 有感謝的 有依依惜別的 然後所有人都很動容 李書童微笑着 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然後對着淚汪汪的下面尊說 免尊 有勞你 讓大家就此止步 這樣驚動大家 書童不敢當呀 然後人們就飽含熱淚 望着烈日下 那個穿着灰麻布長衫 腳穿黑布鞋 帶着草帽的瘦高身影 漸漸遠去 一個月後 李書童在虎拋寺皈依 又過了兩個月 他在靈隱寺剃度 正式開始修行 法名衍音 法號紅衣 就這樣二十世紀初 星光閃爍的藝術家 中國現代藝術啓蒙的先驅者 即將迎來39歲生日的李書童 在五四運動的前夕 割斷世情塵緣 已然皈依佛門 由風華才子 稱爲雲水高僧 開啓了他研究佛法 普度衆生的後半生 接下來我們會吃驚的發現 李書童要出家這件事 他的日籍夫人 在此之前竟然不知道 當他得到這個消息之後 就非常的震驚 他就和李書童的好友 一共三人輾轉來到杭州 找到當時在寺內掛名修行的 李書童 懇求要再見一面 李書童當時已經是清衣不邪 出家人的打扮 然後三個人就在一家小餐館內坐定 相互默默無語 然後李書童就安慰他的日籍夫人 說你原來是學醫的 你有技術 如果回到日本也不會失業 然後他就起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哭聲 可是李書童沒有回頭 此後時間再無李書童 站在這位日籍夫人的角度 可能很難理解李書童的選擇 這樣的別離未免 有點殘忍 我就想起曹雪芹在《洪謀夢》裏 寫到一類人 說他們秉正邪二氣出生 那意味着什麼呢 就是他們天分極高 靈秀俊逸 但性格乖僻 不盡人情 就你不能用常理 用普通人的所思 所想來推斷他們 這類人如果生於富貴之家 就是情癡 情種 那麼生於詩書清貧人家 就爲一世高人 如果唱戲就能成名爵 出家就能做高僧 所以對照想來 書裏的那些人 可能就是真實時間的寫照 李書童就是這樣一類人 我從前對人生欲這三個字 也不太能夠理解 說爲什麼總是在說李書童的人生欲 這個慾望的欲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 後來讀到了黑載的小說 《西達多》 這本書我們頻道也分享過 我忽然就明白了 可能這個世上就是有這麼一類人 無論他是西達多 還是李書童 他們好像揹負着一個不一樣的使命而來 身上具備很強的神性 所以這種人一旦覺醒 他就不會受到任何因素的干擾 他就會執意要去 追尋究竟的智慧 他和我們所想的都不一樣 讀了這本書 我們就會發現 其實當和尚也是很不容易的 李書童成爲紅衣法士之後 他所選擇的修行 是苦行 就是律宗 那意味着有最嚴苛的律力 對物質最徹底的拋棄 要用至清至潔的身軀與頭腦 去承擔探尋宇宙意義的強烈意願 這其實很符合 李書童做人的標準 就是要麼不做 要做就做徹底 李書童說 出家就要遵守佛教的戒律 戒律是至心守聖的規範 追求福道最重要的前提 便是戒 他是每個出家的僧人 從意識諸行上嚴格要求自己 沒有延遲戒律的佛教僧人 貪到高聖的定力 所以在人生的後24年 我們不能把他叫李書童了 我們只能稱他爲紅衣法師 他把自己的全身心 都投入了佛教的研究中 紅衣法師編寫和修定了 《四分律比丘界象表記》 這個書是非常小衆的 但這本書改變了 中國比丘界象的模式 讓失傳了700年的南山律宗 又得以延續 可以說 讓當時的佛教修行風氣 都位置清正 直到現在 所有僧人都在使用這本書 作爲戒律的準則 所以紅衣法師是佛門中 少見的律宗和淨土宗的 雙修之人 很多人出家是爲了尋求解脫 可是李書童出家 稱爲紅衣法師是爲了追尋 爲此 他可以忍受極其嚴苛的戒律 包括過午不食 食不言 夜不點燈 非佛書不讀 不閒談 做的時候保持威儀 這個生活是非常辛苦的 破席子 破褥子 破毛巾 他一用就是好多年 一把破傘拿 針線剝得又補 吃的是極簡單的蔬菜 超過兩個菜就懼吃 而且紅衣法師立誓不做住持 不收弟子 不建廟 但是在遭遇危機的時候 他兩度站出來呼發 誓言訓教也無怨無悔 他的弟子 曾經說過 我崇仰紅衣法師 是因爲他是十分像人的一個人 你看 高僧說的家常話 他不是說那些 我們不能理解的非常玄妙的道理 而正是因爲他十分像人 他是一個追求真理的人 對於文藝 他學一樣 經一樣 做人也做一種 像一種 做着室翩翩家公子的時候 就風流倜儻 做留學生的時候 就揚尾師足 做老師就嚴傳身教 以才華和人格折服學生 培養那麼多的人才 現在他做僧人也是這樣 嚴守戒律 因爲這種十分的純粹 紅衣法師被奉爲 律宗第十一代師祖 接下來有長達十年的時間 紅衣在溫州永嘉的 慶福寺閉關研習 青燈古書 永夜古蹟 因爲目睹了世間很多 僧人的風氣和修行大不如前 十年後紅衣出關 他雲遊四方 開講律學 以善知識處乃弘法 挽救世道人心 但是演講的多了 他又覺得自己墮落成了應酬和尚 內心充滿了自責 晚年他已經被人奉爲高僧了 可是他在演講的時候 就當衆懺悔 說自己墮落得和禽獸無異 這個自我的審視是極爲嚴苛的 就沒有人比他自己 對他要求更嚴了 在58歲那一年 紅衣法師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 叫做二一老人 什麼意思呢 教義是無成人見老 以前不知何孝說 這是一種境界 就是人家做事都求成功 他卻希望失敗 說因爲這樣纔會生出慚愧之心 纔會持續精進 所以失敗是對我有幫助的 詩人李商隱的那句 天意連幽草 人間種晚晴 紅衣法師非常喜歡 所以他有時候也把自己稱作 晚晴老人 他覺得夕陽的顏色很美 而人的一生裏面 黃花晚節最爲重要 所以那個戒律 那個氣節要堅守到最後一秒鐘 在他的生平中 也沒有一次破例 是因爲學生劉志平 那一次是紅衣法師 登船北上西安 當時他的身體很不好 他就寫信給劉志平 告訴他自己的行程 還留了一封遺囑 劉志平看到這個信以後就特別着急 趕到碼頭 那個船正要開 劉志平急忙上船 找到紅衣法師 就勸這個恩師下船休息治療 紅衣當然是不肯的 他言出必行 斬釘截鐵 可是劉志平是把恩師當作父母 來供養的 就不能夠忍受法師受苦 就像法師當年也不忍心 把他扔在日本不管一樣 劉志平就自作主張 把他的李先生背了起來 不管他願不願意 直接背下船背到岸上 然後沒站穩 兩個人就抱頭捅哭 就是這兩個人之間的情誼 在晚年的時候 紅衣法師覺得冬天實在太過於陰寒了 可是按照律宗的戒律 身上的衣服是不可以超過三件的 劉志平還是不忍心 就給老師置辦了駱駝毛衣庫 每一次劉志平供養他 紅衣就回給他幾幅字 告訴劉志平 說你拿去賣錢 養活自己 紅衣早年的字 只要流傳出去 已經是洛陽之貴了 雖便指人意視如瑰寶 大家紛紛收藏 當他出家之後 名氣更大 來求字的人特別多 有一個皈依他的弟子叫葉青眼 就常常覺得可惜 說人們都是來求字的 不是來求法 紅衣就笑 說我的字即是法 就你不要有分別心 只要大家能夠喜歡 我就給他 劉志平就因爲跟老師這麼多年的往來 他手裏頭有成像的 紅衣法師的字 可是他一輩子沒有賣過一幅 在戰爭時期 他們家中三口的棺木都沒有保存下來 但是這個字 卻完好無損地保持下來 劉志平老年的時候 遭遇了批鬥 然後人家讓他把這些字交出來 劉志平說 生命是小 遺墨是大 那個時候 毛氏已經不在了 可是他遺留下來的這些墨寶 對劉志平來說 就是最重要的事 比生命還大 他說中國有上億的人 何妨少我一個 可是紅衣法師 世上只有一個 非常令人感動 1937年 盧溝橋事變之後 中國大地一片戰火 佛教界人士就紛紛參與了民族救亡 紅衣法師 也是一位捨生命 殉教殉國的高僧 在國難當頭的時候 他沒有沉浸在個人的修行中 他憂國憂民 提出了唸佛不忘舊國的理念 也爲當時的很多民衆 帶來了精神上的安慰和支持 1942年就歷八月 紅衣法師住在 靜降的福林寺中 他好像預感到了什麼 開始從容自若地安排自己身後事 包括每一個細節 希望死後一切從簡 要求把自己的遺體 只穿一件破舊短褲 送去火葬 在元吉前幾日 法師已經不怎麼吃東西了 但是還在寫字 然後他寫下一份叮囑 說他入坑之後 要記得爲填坎角的碗里加水 以免螞蟻走進 以免在焚化的時候 傷害到螞蟻的無辜生命 要珍惜萬物的生命 在九月初 紅衣法師就從一本經書裏 許出幾封信 請妙蓮法師寄給夏冕尊 劉志平和豐子凱等幾位友人 這個信裏 是他昔年所作的一個祭祀 君子之交 問於何事 闊而忘言 花枝春滿 天心月圓 如果大家有興趣 可以抄寫 我每次在抄寫這幾句話的時候 心裏面都一片寧靜 當時妙蓮法師在她的身邊 手捧書信 悲從中來 可是紅衣法師平靜安詳 說等我到了那個時候 你就把這些新田商日期 寄出去 收到的人自會懂的 在1942年10月10號的下午 紅衣法師在一張信稿的背面 寫下她最後的墨寶 是四個字 悲心交集 悲就是拔除一切衆生的苦難 心 希望世間有情聖大歡喜心 三天之後 紅衣法師原寄在泉州 臨終前 她對身邊的妙蓮法師說 人者不必悲傷 古德雲 須去就來 不知道他有沒有再來 物質是不滅的 我相信 有一些東西 永遠不會消失 她做僧人24年 畫家風子凱說 這24年中 我顛沛流離 她一貫到底 風子凱跟老師的緣分不一般 他曾經是李先生的高祖 然後在風子凱29歲生日那天 他又拜紅衣法師 爲皈依的師父 這就有雙重的緣分 兩人此生相聚時間 最長的一次 是紅衣在風子凱家中 小住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來 成爲風子凱豐富的回鄉的源泉 兩個人 總是在蒼茫的暮色中談話 以致談到窗外的灰色天空 襯出法師的全黑胸像 隨後老師便歇息了 風子凱的圓圓堂的堂好 就是在那個時候得來的 在紅衣法師的見證下 風子凱在貢豬上連抓兩次鳩 兩次都是個圓字 所以就有了圓圓堂這個名字 抗日戰爭時期 風子凱一路逃難 圓圓堂便隨着他遷徙 在得知老師原跡的消息的時候 風子凱正在準備舉家遷到重慶 那一刻 他只是沉默 沒有做出一點的表示 後來風子凱說道 我的驚慌與痛哭 在確定他必有死的那一天 就早已在心中默默地做過了 遠恩師久住世間 又明知不可得知 這一片心誰又真正的知曉呢 抗戰勝利後 風子凱來到紅衣在南普陀寺的故居 看到了老師曾經守之的羊流 回家以後 他就畫了一幅畫 剔了詞說 今日我來時已去 媽在羊流歷多事 這幅畫也見證了兩個人的深厚情誼 它不會因爲生命的失去而消散 而是記載在了那部 《護生畫集》裏 直到今天還可以被我們看見 最後 我們再回到《送別》這首歌 對李淑彤來說 它只是她廣闊創作生涯中的一小段插曲 但之所以能流傳百年 打動那麼多人 或許正是因爲 那些真實存在的命運 經歷與情緒 都在這首短短的曲調裏迴響 那麼 這首歌當年究竟是怎樣誕生的呢 我們必須回到 她親身經歷的那個時代 清末民初 風暴驟起 李家的萬貫家財 化爲烏有 可這又何止是一戶人家的坍塌 那是整個時代 意氣破碎的聲音 她的好友許煥遠 你或許還記得 曾是護商文探的風雲人物 風度翩翩 才華橫溢 在時代的衝擊下 她的家道也迅速中落 豪宅被拿去抵債 人生驟然跌落 臨行前 她特意來向李淑彤告別 說 淑彤 我們家破產了 李淑彤站在原地 目送好友離去 那一刻她寫下了送別 這首曲子既是寫給 許煥遠的臨別贈言 又像是在替自己 與過去的生活揮手作別 更像栽培那個即將遠去的時代 唱一首離歌 我們的人生也終究 都有要說再見的時候 無論你多麼珍惜 多麼不捨 每個人都必須在命運的分岔口 爲自己做出決定 有人曾說 每經歷一次世界大戰 黑賽的書就會再度暢銷 我想 紅衣法師之所以如此 讓人念念不忘 也是同樣的原因 在混亂與迷惘中 人們會渴望一個智慧的 清醒的存在 渴望有人能照亮前路 而那些真正擁有 究竟智慧的人 往往會散發出一種 如燈塔般的人格力量 世間已無李淑彤 但你我仍在悲心交集處行走 願這本書 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 給你一束啓發的光 願你學會與往事溫柔告別 也願你的前路 一直有光 好了 本期視頻就到這裏 如果您覺得我們的視頻不錯的話 歡迎點贊 訂閱 順便轉發給身邊的朋友 我們下一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