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原著 第五十八回（二）：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今天繼續更新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前80回 本系列視頻將最大限度保留原著內容 爲你帶來原汁原味的《紅樓夢》故事 上期說到賈寶玉大病初癒正出來閒逛 因爲最近大官員都分給了衆婆子打理 大家各司其職 此時都正忙着 有的修整竹子 有的修剪樹木 有的栽種花草 有的撥種豆子 池塘裏還有嫁娘撐着船 在水裏加泥種藕 香菱 香芸 寶琴和丫鬟們都坐在山石上 看他們忙活取樂 寶玉也慢慢走了過來 香芸看見他 連忙笑着說 快把這船打出去 他們是來接林妹妹的 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寶玉紅了臉 也笑着說 人家得病難道還是故意的 你還這麼形容取笑 香芸笑道 你的病本就和別人不一樣 本來就招人笑 反倒說起別人來了 說着寶玉也坐了下來 看衆人忙亂了一陣子 香芸又說 這裏有風 石頭上又涼 你坐一會兒就去吧 寶玉本來也正要去看望林黛玉 就起身主着柺杖辭別了衆人 從沁芳橋一帶的低岸上慢慢走來 只見低邊柳樹垂下金絲般的枝條 桃樹綻放出丹霞式的花朵 山石後面有一株大杏樹 杏花已經全部落進枝葉長得濃密翠綠 枝頭已經結出了許多豆子大小的小杏 寶玉心裏想到才病了幾天 竟然把杏花都辜負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綠葉成蔭紫滿枝的時候了 於是他仰頭望着杏樹捨不得離開 又想起行繡煙已經定下了親事 雖說男女婚嫁是人生大事必須要辦 但終究是少了一個好女兒 過不了兩年 她也會到綠葉成蔭紫滿枝的境地 再過些日子 這杏樹會紫落枝空 再過幾年 繡煙恐怕也會黑髮變白 容顏衰老 想到這裏 寶玉不由地傷心起來 只顧着對着杏樹流淚嘆息 正悲嘆的時候 忽然有一隻雀飛過來 落在枝頭亂叫 寶玉又犯了呆性子 心裏想 這雀肯定是杏花盛開時來過這裏 如今劍樹上沒了花 只剩葉子和青杏 所以才這樣亂提 這叫聲聽着就像是啼哭的聲音 可惜公也常不在跟前 沒法問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是不知道明年杏花再開時 這雀能不能記得飛到這裏 再和杏花相會呢 正胡思亂想間 忽然看見山石那邊冒出一股火光 把雀驚得飛走了 寶玉大吃一驚 又聽見那邊有人喊道 藕棺你要死 怎麼把紙弄到園子裏來燒 我回去稟報奶奶們 仔細你的肉 寶玉聽了越發疑惑 連忙轉過山石去看 只見藕棺滿臉淚痕 蹲在地上 手裏還拿着火 守着一堆紙灰在傷心 寶玉連忙問 你給誰燒紙 趕緊別在這裏燒了 要是給父母兄弟燒 你告訴我他們的姓名 我去外頭讓小廝們打個包袱 寫上名字再去燒 藕棺見了寶玉 只是一聲不吭 寶玉接連問了好幾遍 他都不回答 忽然一個婆子 惡狠狠地走過來拉藕棺 嘴裏說道 我已經回稟奶奶們了 奶奶們氣壞了 藕棺畢竟還是孩子氣 怕被羞辱丟了臉面 就不肯跟婆子走 婆子說 我就說你們別太得意忘形了 現在還能像在外頭那樣 隨心所欲地胡鬧嗎 這地方可是有規矩分寸的 又指着寶玉說 連咱們爺都守規矩 你算什麼東西 敢跑到這裏來胡鬧 害怕也沒用 趕緊跟我走 寶玉連忙說 他根本沒燒紙 是林妹妹讓他來燒廢自紙的 你沒看真切 反倒錯怪了他 藕棺正沒主意 見了寶玉 本就多了幾分畏懼 忽然聽他幫忙掩飾 心裏轉悠爲喜 也硬着嘴說 你真看清楚是紙了嗎 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自紙 那婆子聽他這麼說 反而更兇狠了 彎腰從紙灰裏 撿起幾片沒燒完的殘紙 捏在手裏說 你還嘴硬 證據都在這裏 咱們到廳堂上去理論 說着就拉住藕棺的袖子 拽着他要走 寶玉連忙拉住藕棺 用柺杖敲開婆子的手說 你只管拿着那殘紙回去 實話告訴你 我昨晚做了個夢 夢見杏花神 跟我要一掛白紙 還說不能讓本房的人燒 得找個外人替我燒 我的病才能好得快 所以我特地弄了這些紙 還特意求了林姑娘 讓她來替我燒了祈福 本來不許任何人知道的 所以我今天才能好起來 偏偏被你撞見了 我現在又覺得不舒服了 都是你衝撞了神奇 你還要去告他 藕棺你只管跟他去 見了奶奶們就照我這話講 等老太太回來 我就說他故意衝撞神奇 巴不得我早點死 藕棺聽了 越發有了底氣 反倒拉着婆子要去見奶奶們 那婆子聽了這話 趕緊丟下紙 陪着笑臉央求寶玉 我實在不知道是這麼回事 二爺要是回稟了老太太 我這老婆子可就活不成了 我現在回去跟奶奶們說 就說是爺在祭神 是我看錯了 寶玉說 你也別再回去多嘴 我就不追究你 婆子說 我已經回稟過了 讓我來帶她 我怎麼能不回去呢 也罷 我就說已經找到她了 被林姑娘叫走了 寶玉想了想 才點頭答應 那婆子只好信信地走了 這邊寶玉問藕棺 你到底是給誰燒紙 我琢磨着 要是給父母兄弟燒 你們都已經託人在外頭燒過了 在這裏燒這幾張 肯定有私下的緣由 藕棺因爲剛纔寶玉庇護自己 心裏十分感激 知道她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就含着淚說 我的這事 除了你屋裏的方官 和寶姑娘的蕊官 再沒第三個人知道 今天被你撞見 你又這麼幫我 只好也告訴你 只是你千萬不能再跟別人說 然後又說 我也不方便當面跟你講 你回去後避開旁人 悄悄問問方官就知道了 說完就走開了 寶玉聽了藕棺的話 心裏十分納悶 只好慢慢躲到銷香館 看到黛玉越發受得可憐 詢問之下才知道 她比往日已經算好很多了 黛玉見寶玉 也比之前消瘦了不少 想起往日的事 忍不住流下淚來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 黛玉就催促寶玉回去歇息調養 寶玉只好返回怡紅院 心裏還記掛着 要問方官藕棺燒紙的緣由 偏偏相雲相靈這事來了 正和喜人方官說笑 他不好貿然叫方官問話 怕被其他人追問盤查 只能暫時忍耐着 過了一會兒 方官跟着他的乾孃去洗頭 他乾孃卻先叫自己的親女兒洗完 才讓方官洗 方官見了這情形就說 虧你還是乾孃 偏心眼 把你女兒的聖水給我洗 我的月錢都是你拿着 沾我的光不算 還得給我盛東盛西的 不識抬舉的東西 怪不得人人都說 戲子沒一個好纏的 母女倆就這樣吵了起來 喜人趕緊派人過去勸 別亂嚷嚷 老太太不在家 一個個連句安靜話都不會說了 秦文澤說 又對喜人說 她一個月多少月錢 以後不如你把她的月錢收過來 照管着她 豈不是更省事 喜人說 我要照看她 哪裏照看不了 哪用得着拿她的錢 平白無故的反倒招人罵了 說着就起身去屋裏 拿了一瓶花露油 還有些雞卵香皂 頭繩之類的東西 叫了個婆子送去給方官 讓她另外打水自己洗 別再吵鬧了 方官的乾孃越發覺得羞愧惱怒 反倒數落方官沒良心 污衊她刻扣方官的錢 說着就往方官身上打了幾下 方官當場哭了起來 寶玉連忙走出去 喜人趕緊勸她 你別衝動 我去跟她說 秦文搶先一步走過去 指着那乾孃說 你老人家不省事 你使了她的錢 不給她洗頭的東西 我們饒給她東西 你不嫌喪 還有臉打她 一天叫娘 終身是母 她排選我 我就打她 你 我不會犯罪 奢月快過來 秦文姓太極 你去陣下她兩句 你別嚷嚷 我且問你 別說咱們這一處 你看整個大官園裏 有誰家主子屋裏 還輪得到爹媽來管教丫頭的 就算是你的親女兒 既然分到各房當了丫頭 有了主子 自然有主子來打罵 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也能管教 哪輪得到爹媽半路插進來多管閒事 都這麼管 還讓他們跟着我們學規矩幹什麼 真是越老越沒規矩 你見前些日子 侄兒的娘來吵鬧 你也跟着學樣 你們別太放肆 這幾天因爲這個病那個病的 老太太沒心思管這些 我纔沒去回稟 等過兩天老太太得空了 咱們好好回稟一回 把你們這些人的威風殺一殺才好 寶玉剛好了些 連我們都不敢大聲說話 你反倒把人打得鬼哭狼嚎的 上頭纔出門幾天 你們就無法無天 眼裏沒了我們 再過兩天你們是不是該打我們了 她就算不要你這個乾孃 還怕沒人照看 被一份草埋了不成 寶玉氣得用柺杖敲着門檻說 那婆子羞愧得說不出一句話 方官只穿着海棠紅的小棉襖 下身是絲綢灑花夾褲 褲腳長着 一頭烏黑油亮的頭髮披在腦後 哭得跟累人一樣 奢月笑着說 好好的一個英英小姐 反倒弄成烤打紅娘的場面了 現在也不打扮了 還是這麼鬆鬆散散的 寶玉說 她這本來的樣子就極好 倒別弄得緊繃繃的 秦文走過去拉過方官 幫她洗淨頭髮 用毛巾凝幹 鬆鬆地挽了個慵懶的髮際 讓她穿好衣服 到這邊屋裏來 接着 館內廚房的婆子來問 晚飯已經備好 要不要送過來 小丫頭聽了 進來問席人 席人笑着說 剛纔吵鬧了一陣 也沒留心聽鐘敲了幾下 秦文說 那鐘錶又不知出什麼毛病了 又得去收拾 說着 就拿過表看了看說 再等半鍾茶的功夫 小丫頭便去回話了 奢月笑着說 說起淘氣 方官也該挨幾下打 昨天就是她擺弄那墜子 沒半天就弄壞了 說話間 衆人已經把餐具收拾妥當 過了一會兒 小丫頭捧着食盒進來站住 秦文奢月揭開食盒一看 還是隻有四樣小菜 秦文笑着說 並都已經好了 還不給兩樣清淡的好菜吃 這稀飯鹹菜 要吃到什麼時候 一面擺好碗筷 一面又看食盒裏 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 連忙端起來放在寶玉跟前 寶玉湊到桌上喝了一口 連說好燙 奢人笑着說 我的菩薩 才幾天沒見昏心 就饞成這樣了 一邊說 一邊趕緊端起湯碗 輕輕吹涼 見方官在旁邊 就把湯碗遞給方官 笑着說 你也學着伺候人 別一味地酣吃酣睡 吹的時候口徑傾斜 別把唾沫星子吹進去了 方官照着話吹了幾口 做得十分妥當 方官的乾孃 也趕緊端着飯在門外伺候 當初方官等人剛進榮國府時 是從外頭認的這乾孃 之後就一起去了離鄉院 這婆子原本只是榮國府的三等下人 只負責給方官等人將洗衣物 從沒進過內屋伺候主子 所以不懂內宅裏的規矩 如今也是託了方官的福 才得以進大官園 跟着方官回房伺候 這婆子先前被攝閱一番訓斥 才稍微懂了些規矩 生怕方官不認她這個乾孃 自己會少了不少好處 所以一心想討好她們 這會兒見方官在吹湯 就急忙跑進屋裏笑着說 她年紀小 不穩重 小心摔了碗 還是讓我來吹吧 一邊說 一邊就要去接湯碗 秦文連忙喝止 出去 她就算把碗砸了 也輪不到你過來吹 你什麼時候能跑到這內屋格子裏來了 還不快出去 又轉頭罵小丫頭們 你們都是瞎了心的 她不懂規矩 你們也不知道告訴她 小丫頭們也說 我們攆她走 她不肯出去 跟她說 她又不信 現在還連累我們捱罵 你總該信了吧 我們能去的地方 你能去一半就不錯了 還有一半地方 你根本沒資格去 更何況你又跑到 連我們都去不了的地方 還敢動手動嘴的 一邊說 一邊把她推了出去 臺階下幾個 等着收拾空餐具的婆子 見她被趕出來 都笑着打去 嫂子也沒拿鏡子照照自己 就趕往裏頭闖 那婆子又羞又恨又氣 也只能忍了下去 方官又吹了幾口湯 寶玉笑着說 好了 別再吹了 小心傷了氣 你嘗一口 看看燙不燙了 方官只當是玩笑話 只是笑着看向習人等人 習人說 你就嘗一口 也沒什麼要緊的 秦文笑着說 你看 我先嚐 說着就喝了一口 方官見這樣 自己也嚐了一口 說不燙了 便把湯碗遞給寶玉 寶玉喝了半碗湯 吃了幾片筍 又喝了半碗粥 就不吃了 衆人收拾好餐具 退了出去 小丫頭捧來木盆 寶玉洗漱完畢後 習人等人就出去吃飯 寶玉給方官使了個眼色 方官本就靈力 又學了幾年戲 什麼事不懂 當即就假裝頭疼 說不吃飯了 習人說 既然不吃飯 你就在屋裏陪着寶玉 這碗粥給你留着 等會兒餓了再吃 說完 衆人就都去吃飯了 屋裏只剩下寶玉和方官兩人 寶玉就把剛纔從看到火光起 如何撞見偶官燒紙 又如何編謊話護住偶官 以及偶官讓他來問方官緣由的事 從頭到尾細細說了一遍 又問偶官到底是祭奠誰 方官聽了滿臉含笑 又嘆了口氣說 這事說起來既可笑又可嘆 寶玉趕緊追問是怎麼回事 方官笑着說 你猜他祭奠的是誰 他記得是已經去世的地官 寶玉說 這是朋友間的情誼 本就該如此 方官笑着說 哪裏是什麼友誼 他簡直是瘋傻的念頭 他說自己是小生 地官是小旦 在戲裏長眼夫妻 雖說都是假的 但每天唱戲的那些唱詞 那些相處的排場 全都是實實在在的溫存體貼 所以兩人就跟瘋了似的 就算不唱戲了 平日裏吃飯起居 也真的是恩愛纏綿 地官一死 他哭得死去活來 到現在都沒忘 所以每逢節氣 都會給地官捎旨 後來補了瑞官 我們見他對瑞官 也一樣溫柔體貼 就問他是不是喜新厭舊了 他說 這裏面有個大道理 就好比男人死了妻子 要是有必須續賢的緣由 那也一定要續賢才合規矩 只要不把死去的拋到腦後 就是情深義重了 要是一位因爲妻子去世 就不再續賢 死去的人反而會不安心 你說他是不是又瘋又傻 說起來是不是挺可笑的 寶玉聽了這一番呆話 偏偏正合了他的呆性子 不由的又歡喜又悲嘆 還連連稱奇說 老天既然生下 這樣至情至性的人 又何必讓我這樣的 虛媒濁物來玷污這世間 又連忙拉住方官叮囑道 既然是這樣 我也有句話要囑咐偶官 我要是當面跟他說 未免不方便 需要你去轉告他 方官問是什麼事 寶玉說 以後千萬不能再燒紙了 這本是後人的異端習俗 不是孔子傳下來的規矩 以後逢年過節 只准備一個香爐 到了日子隨便焚上一炷香 只要心意虔誠 就能感動逝者和神明瞭 愚蠢的人原本不懂 不管是祭神佛還是逝者 都非要分出等級 弄各種不同的規矩 殊不知最要緊的 就只是誠心二字 就算是在倉皇流離的日子裏 哪怕連香都沒有 隨便找些乾淨的泥土青草 也能用來祭 這樣不僅逝者能享受到 就連神鬼也會來享用 你看 我案桌上只設了一個香爐 不管什麼日子 都會時常焚香 其他人都不知道原由 我心裏卻各有各的念想 隨便有清茶就供一杯茶 有新水就供一盞水 或是有鮮花鮮果 甚至葷菜腥湯 只要心意誠懇 內心潔淨 就算是佛也會來享用 所以說 祭拜跪在恭敬 不在虛名 你趕緊讓他以後別再燒紙了 方官聽了 連忙答應下來 沒過多久 衆人吃過飯 就有人來稟報 老太太太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