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雲霓》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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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去年夏天的事
兩個月不下雨
太陽每天曬15小時
寒暑表中的水銀每天爬到百度之上
河底處處向天
池塘成爲窪地
野草變作黃色而矗立在灰白色的乾土中
大熱的苦悶和大旱的恐慌衝澀了人間
室內沒有一處地方不熱
坐凳子好像坐在銅火爐上
按桌子好像按着了煙囪
洋蠟燭從臺上彎下來
彎成磁鐵的形狀
薄荷釘在桌子上放了一會
旋開來筒筒融化而蒸發了
狗子伸着舌頭扶在桌子底下喘息
人們各站住了一個門口而不息地揮扇
揮得手腕欲斷
汗水還是不絕地流
汗水雖多
飲水卻成問題
遠處挑來的要四腳前一袋
倒在水缸裏好像乳汁
近處挑來的也要十個銅板一袋
沉澱起來的有小半袋是泥
有錢買水的人家
大家省省地用水
洗過面的水留着洗衣服
洗過衣服的水留着洗褲
洗過褲的水再留着澆花
沒有錢買水的人家
小腳的母親和數歲的孩子
帶了桶到遠處去扛
每天愁熱愁水
還要愁未來的旱荒
持耕的地方還沒有種田
田土已硬得銅石頭一般
早耕的地方苗秧已長
但都變成枯草了
禁區全村的男子踏水
先由大河踏進小河
再由小河踏進崗岔
再由崗岔踏進田裏
但一日工作十五小時
人們所踏進來的水
不夠一日照臨十五小時太陽的蒸發
今天來個消息
西南角上的田河全變黃色了
明天又來個消息
運河岸上的水車
增至八百幾十步了
人們相見時
最初圖患奈何
只管不下雨怎麼辦呢
天公竟把落雨這件事
根本忘記了
但後來得到一個結論
大家一見面就惶恐地相告
再過十天不雨
大荒年來了
此後的十天內
大家不暇愁熱
眼巴巴地指望下雨
每天一早醒來
第一件事是問天氣
然而天氣只管是晴
晴 晴 一直晴了十天
第十天以後還是晴
晴 晴 晴到不計其數
有幾個人絕望地說
即使現在馬上下雨
已經來不及了
然而多數人並不絕望
農人依舊拼命踏水
連黃髮錘條都出來參加
鎮上的人依舊天天仰首看天
希望他即刻下雨
或者還有萬一的補救
他們所以不絕望者
爲的是時餘日來
東南角上天天掛着幾朵雲泥
他們忽浮忽沉
忽大忽小
忽明忽暗
忽聚忽散
向人們顯示種種鬱郁的現象
維持着他們的一線希望
有時他們升起來
大起來
黑起來
似乎義勇地向踏水的
和看天的人說
不要失望
我們帶雨來了
於是踏水的人增加了勇氣
鬱佳拼命地踏
看天的人得着了希望
心心然有喜色
而相予歡呼
落雨了
年老者搖着雙手
阻止他們
喊不得
要下退的啊
不久那些雲泥
果然被下退了
他們在炎陽之下
漸漸地下去
少起來
淡起來
散開去
終於隱伏在地平線下
人們空歡喜了一場
依舊回盡大熱的苦悶
和大汗的恐慌中
每天有一場空歡喜
但每天逃不出
苦悶和恐怖
原來這些雲泥
只是掛着給人看看
空空地給人安慰
和勉勵而已
後來人們都看穿了
任他們五色燦爛地
飄遊在天空
只管低着頭
和熱與汗奮鬥
得過且過的度日子
不再上那些
虛空的雲泥的當了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
後來天終於下雨
但已無補於世
大荒年終於出現
農人擔着康熙
工人閒着工具
商人守着空櫃
都在那裏等候
蠶熟和麥熟
不再回憶過去的舊事了
我爲什麼在這裏
重提舊事呢
因爲我在大漢時
曾爲這雲泥描一幅畫
從大漢以來
所作畫中選出
民間生活描寫的六十幅來
截集爲一冊書
把這幅雲泥灌卷首
就名其書爲雲泥
這也不僅是模仿官居
閣談
取首句作片名而已
因爲我覺得
現代的民間
始終充塞着大熱式的苦悶
和大漢式的恐慌
而且
也有幾朵雲泥
始終掛在我們的眼前
時時用美好的形態
來安慰我們
勉勵我們維持我們
生活前途的一線希望
與去年夏天的狀況無異
就計數這狀況
當作該書的代序
計數極弊
自己起了疑問
我這雲泥能不空空的
給人玩賞嗎
能滿足大漢時代的渴望嗎
自己知道都不能
因爲這裏所描的雲泥
太小了
太少了
似乎這幾朵怎能配然下雨呢
恐怕也只能空空的
給人玩賞一下
然後任其消沉到
地平線底下去的吧
畫集雲泥
天馬版 代序
1935年3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