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滿天風雪中,我仍不悔一生為百姓請命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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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慶六年,六月,先帝剛走,留給我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和一個已經爛透了的帝國。
我就坐在這裡,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奏者,每一本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大明朝快完了。
我知道,國庫的賬本已經空了。
我知道,北方的邊防一觸即潰。
我知道,南方的災民已經開始一字而失,而那些飽讀詩書的同僚們還在為了禮儀和名聲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他們都在等,等我這個新上任的首輔給他們一個答案,是和他們一起當個表忽將,
大家你好我好,分食這帝國最後的殘羹,還是,還是點燃一把火,把這棟秀爛的大宅連同裡面的肚蟲一起燒了。
我太清楚了,這些肚蟲是誰,他們是皇親國戚,是滿朝的濁流,是天下所有的地主,他們是我的同類。
我更清楚,如果我點了這把火,我張居正會是什麼下場?
我會成為一個權臣,一個毒夫,我會背上千古的罵名,我死後,他們會把我和我的家人撕成碎片。
但那又怎樣,我張居正不是為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活的,
我是為那些在田裡,在作坊裡,在驛站,在邊疆,那些交著稅養活這個帝國卻活得不像人的百姓活的,是為這個國家活的。
從今天起,我張居正不當名臣,只當能臣,因為這條路從我少年時就已經選定了。
我的名字叫做張居正,我出生於嘉靖四年,湖廣江陵。
在我的印象中,江陵的空氣總是潮濕的,像一匹進了水的縱緞,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身上。
那股水氣混著碼頭上魚腥和爛泥的氣味,是我對人世最初的嗅覺記憶。
我的家族並非顯赫的士族大家,我們祖籍安徽奉陽曾祖數出,無法承襲官職,才遷到這江陵。
我們是平民出身,這一股失重的壓力便是我對人世的最初記憶。
我的父親張文明是一個謹慎而又充滿期望的秀才,他把畢生的遺憾都寄託在了我的身上。
我清晰地記得那些午後,別的孩子在泥地裡追逐嬉戲,而我必須端坐在書房裡,面對著大學裡的格物、智知、誠意、正心。
我五歲入學,七歲便能通六經大義。
一個夏日,我因彈看窗外的蜻蜓而出神,背錯了半句夢字。
父親的戒尺沒有落下,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兩酒嘆了口氣。
政兒,你知道我們家三代為什麼都只是個秀才嗎?
我不敢作聲。
因為我們沒有事。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泥濘的街道。
沒有事,你讀再多的書也不過是別人酒桌上的點綴。
你要的是精事之用,是治君堯舜。
而要做到這一切,你必須比任何人都會讀書,比任何人都要早。
人們叫我神童,但這神字對我來說是一道枷鎖。
它意味著我不能犯錯,不能懈怠。
我必須用我瘦弱的肩膀承擔起整個家族的期望。
我必須比同齡人更早地成熟,我渴望著更大的舞臺。
我天真的以為憑藉我的才華,這天下沒有什麼能夠阻攔我。
公元1536年,那一年我十二歲。
我不負眾望,考中了秀才。
在雨如潮水般湧來,荊州府的官員們都來拜訪我父親。
他們稱讚我是國之棟樑。
我享受著這種感覺,我渴望著更大的舞臺。
但我並不知道命運為我準備的第一份大禮叫做失敗。
一年後,我是三歲。
嘉靖十六年,我從江陵出發前往武昌參加香事。
在我眼裡,那是一個詭異的時代。
我們偉大的皇帝嘉靖陛下正沉迷於在紫禁城裡面社壇修教,幻想著長生不死。
而我們這些學子呢,依舊在科舉這一道獨木橋上,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而掙扎著。
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走進了考場。
我是考場中年齡最小的考生。
我環顧四周,那些四十多歲鬍鬚花白的老同生們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空氣當中慢慢瀰漫起了墨汁的濃香和考生們緊張的汗酸味。
十三歲的我,信心滿滿,鼻走龍蛇。
在考試之前,我曾寫下了一首題竹以殊胸矣。
我寫這一首詩時,心中沒有半分遷退。
我覺得我就是那鳳毛,我就是那進階。
我瞧不上那些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陶禮,
我認為我的才華理應如同這翠竹,直上進頭竿。
這一種自負和高傲是我當時最真實的寫照。
我以為我必定高中。
我人生中的第一位貴人,時任湖廣巡撫的顧麟,卻給了我當頭一棒。
顧公是一代才子,是金陵三郡之一。
他早在我應試之前就認識我,對我青睞有加,
甚至許與國士呼為小友,結成了忘年交。
我以為他會是我最大的助力,然而放榜了,上面沒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榜下嘈雜聲彷彿離我遠去。
我渾身冰冷驚愕羞憤,不解像我潮水般湧來。
我……我的文章無懈可擊,為什麼會落榜呢?
我憤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之後,顧公讓潑刃換我去他的官邸。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笑呵呵地拉著我的手,
只是背對著我擦拭他書桌上的一方端頁。
空氣中有一種壓抑感。
書達,你落榜了。
他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
晚上不緊,請顧公賜教。
我強忍著屈辱攻身行禮。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那眼神裡有期待,有惋惜,但沒有歉意。
是我,我堅持不錄取你的。
我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為何?
他走到我的面前,比我高出一個頭的他輕輕按住我的肩膀。
書達呀,你才華出眾,我自然心知,但你的才太鋒利了。
鳳毛從頸節直上進頭肝,好大的口氣,好重的殺氣。
你可知,你的才華是利刃,你還沒有學會如何握住它。
十三歲就讓你中局,過早出橋,只會折斷呢。
停頓了片刻之後,他緩和了語氣繼續說,
我甚至和趙御史爭論過,副主考陳述堅決要錄取你,說不能埋沒人才。
但我告訴他們,張居正不是一般的人才,我要他將來對國家做出大貢獻。
你可知,我這是在助你,不是在伴你。
在那一刻,我所有的抱怨和憤悶都在他那期待的眼神當中煙消雲散。
我讀懂了助和伴的區別,他用他的全力給我上了踏入仕途前最重要的一課,
才華必須被駕馭,鋒芒畢露只會折戟沉沙。
我沒有抱怨,轉身投向了更紮實的學問和歷練。
我一回家就是三年,三年後,公元1540年,那一年我十六歲,
我再次參加相識,終於終居。
我去安祿拜見顧麟,他已不再是巡撫,但精神依舊絕朔。
他看到我,高興得像個孩子。
叔大,你來了。
他拉著我坐下,然後從腰間解下自己佩戴多年的犀牛皮腰帶,
那腰帶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起毛了。
顧公,這使不得。
他不由分說,把腰帶塞到我的手上。
古人都說大器晚成,那是對中才說的。
你不是中才,我耽誤了你三年,是我的錯。
但我希望你做的是醫癮,是延淵,是輔佐天子,經世濟民的真宰相,
而不是一個少年成名的秀才。
他指著那一道膝帶,鄭重地說,
你將來是要繫玉帶的,可我這條舊腰帶暫時委屈你了。
我緊緊地握著那條腰帶,它很硬,帶著顧公的體溫,我明白他的意思。
腰帶是束縛,是規矩,它要我永遠記住,
在紙上盡頭竿之前,必須先學會約束自己。
顧公的遠見和良苦用心,我一輩子都感激。
公元1547年,我23歲,我沒有讓他失望,
我一路披荊斬棘考中了進士,並成功被選為術籍士進入翰林院。
我終於來到了這個帝國的權力中心——北京。
我進入官場時正值嘉靖中後期,
這是一個……怎麼形容呢?光怪陸離的時代。
皇帝陛下陶醉於慶雲宋的華麗辭藻,
閉著眼睛把朝政託付給了奸相嚴嵩。
嚴嵩父子趁機為非作歹,貪贓枉法,
紫禁城裡每日社壇休教,清煙繚繞。
我在翰林院裡坐著冷板凳,拿著微薄的俸祿,
每日的工作就是編修史書,我冷眼觀察著這一切。
我看到了嘉靖皇帝的道御術,他看似不理朝政,
實則牢牢掌控著一切。
他用一場大禮儀把文官集團的尊嚴徹底踩在了腳下,
他把皇權絲化到了極致。
我經常在想他為什麼信任嚴嵩,
不是因為嚴嵩能幹,而是因為嚴嵩服從。
聖上向我展示了一個皇帝如何能用權術把整個帝國玩弄於股掌。
這是我學到的第二課,文官的共識是靠不住的,
唯有皇權纔是真正的力量。
公元1554年,那一年我三十歲,
我目睹了楊繼盛的慘死,目睹了清流們前赴後繼地倒在嚴嵩的屠刀下。
我厭惡嚴嵩,但我沒有出頭。
我是懦夫嗎?不,我只是在等待。
楊繼盛是英雄,但他死了。
死了的英雄除了留下一個好名聲,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若此刻挺身而出,下場不過是五門外的另一灘血跡。
固靈的教誨我沒有忘,我不能成為一個風花雪月,只會輕彈的文人。
我的目標是今世之用,我必須忍耐,必須等待。
我以養病為由,退居江陵,我在家鄉讀書,沉思,觀察。
我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真正能讓我施展報復的機會。
公元1561年,那年我三十六歲,時機來了。
我的恩師時任首輔,絆倒了嚴嵩的隱忍大師徐階,把我召回了京城。
我這個人,少年老成不苟言笑,這一點既讓我贏得了他的尊重,也讓他對我有所忌憚。
徐階的府邸燈光昏暗,他開門見山,說道你回來得正好,恩師有何吩咐,你去做豫王的老師吧。
我心中一靈,豫王朱載稷是家境皇帝唯一倖存的兒子,徐階看著我。
皇上不肯立太子,豫王終日擔驚受怕,但你我心中都明白,這大明的江山遲早是他的,你去是為他,也是為你自己。
我叩首,學生明白。
於是我成了幼春坊幼中允兼國子監司業,我成了豫王的老師。
豫王不是一個好學生,他比我小六歲卻嗜好酒色不喜念書,我對他,說實話沒有太多的師生情誼,這純粹是一場政治投資。
這是我學到的第三課,在政治中所有的情感都要為最終的目的而服務,徐階在押寶,而我就是他押下的最大賭注。
公元1567年,那一年我42歲,嘉靖皇帝駕崩,豫王朱載記繼位,實為隆慶皇帝。
我的春天來了,作為御邸教臣,我被火箭時提拔,在短短的九個月內,我從四品官升到了二品,我進入了內閣,成為了禮部尚書兼五英殿大學士。
回頭看,從五品到四品我用了五年,從六品到五品我用了十二年,於是我到了內閣,但我發現內閣真正的掌權者叫做高拱。
高拱是誰?高拱是隆慶皇帝的首席將臣,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才華橫溢,但也自大傲慢,獨斷專權。
在隆慶皇帝心中,高拱是不可替代的,而我張居正只是他得力的助手罷了,一山不容二虎,我繼續忍耐。
我在隆慶朝最重要的身份不是內閣大學士,而是皇太子朱藝君的老師,隆慶皇帝單於酒色,說實話我對他不抱任何希望,但這個孩子,朱藝君,他不同。
他呀,聰慧敏銳,我把我所有的理想都傾注在了這個孩子身上,我想要把他塑造成一個聖主,我與他是君臣,更是師生。
為了這個孩子,為了未來的改革,我必須佈局,我需要一個內助。
隆慶朝,宦官勢力復蘇,高拱依靠的是宦官陳弘,而我選擇了一個為高拱打壓的人,司禮劍丙筆太監,馮寶。
馮寶是侍候李貴妃和小太子的一個太監,高拱想要提拔其他人掌司禮劍印,這讓馮寶對他怨恨乃至仇恨。
一個深夜,我與馮寶在紫禁城的一處片殿相見,店內的燭火搖曳不定,馮寶的聲音在陰影中顯得很冷。
張學士,後宮只是要置我於死地呀。
我平靜地端起茶杯,茶壺模糊了我的表情。
馮公公,你侍奉太子盡心盡力,太后都看在眼裡。
馮某的眼睛亮了一下。
張學士,你我都是太子的人。
我放下茶杯只是談。
高公是皇上的人,但皇上的身體……我們沒有再說下去,但聯盟已經達成,史書上說我們兩人交易故。
我從嘉靖朝學到的就是沒有內註,外庭的改革寸步難行。
我需要馮寶,就像我需要皇權。
公元1572年,那年我47歲。
隆慶皇帝病毒,我和馮寶又商量了很多事。
但就在那個時候,高公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太傲慢了。
皇帝病逝,新君年幼,很多事情都需要太后以及內閣來處理。
但在內閣議事時,高公當著眾人的面咆哮了一句話,
十歲孩兒,安能絕世。
這一句話徹底葬送了他。
他不僅侮辱了十歲的新君,更侮辱了新君的母親即將成為太后的李貴妃。
他把孤兒寡母徹底推進了我這邊的陣營。
在隆慶皇帝駕崩後的第十六天,朝廷之上,
太監王箴宣讀聖旨,命首輔高公回集賢居。
高公面如死灰,他癱軟在地,被人拖出了大殿。
於是我,張居正,順利接任內閣首輔。
後來,我聽說高公頑井淒涼,我派人送去了重禮,
甚至在同僚面前為他的遭遇動情落淚。
於是很多人說我虛偽。
這是虛偽嗎?
不,這是多面性,人都是這樣。
高公必須下臺,這是公。
他頑井淒涼我於心不忍,這是私。
我必須如此。
我的人格就像湖北傳說中的九頭鳥,
必須發出不同的聲音纔能夠在這複雜的時區中倖存下來。
共元1573年,我48歲,
我終於成為了這個帝國的掌舵人。
我的身份是內閣首輔,更是張先生。
我,李太后,馮寶,組成了權力的鐵三角。
我還記得,乾清宮的東暖閣,
十歲的萬裏皇帝朱藝君正在讀論語。
世故君子,今其讚我者。
陛下,我立聲打斷了他。
這個字念緊,竭盡之意,臣昨天才講過三遍。
萬裏嚇得一哆嗦,站了起來畏懼地看著我。
先生,我……
陛下當知,天下興亡皆在陛下一心。
若不讀書,何以治國?
請陛下罰站,把此句抄寫二十遍。
我看到馮寶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出聲。
蓮子後面的李太后也沉默不語。
他們都知道,我必須尊主權,但前提是,
這個主必須是我親手塑造的聖主。
過了一會兒,臨後傳來太后的聲音。
陛下,您要聽張先生的話。
先生是為你好,是為朱家江山好。
於是,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我終於發現,我已經有能力做到我少年時認定的事情。
我要改革,讓整個帝國都為之變化的改革。
因為我知道,這個帝國已經百病叢生,危機四伏。
顧林當年的教會,今是智用,現在是我唯一的目標。
我不在乎得罪任何人,我只在乎智力之道,
莫基於安民生,安民之要,唯在於合力智。
於是,我做了第一件事,整頓力智,推行好懲罰。
我要克力直,我要讓每一個帝國的官員都動起來。
我建立起一個完善的問責機制,完不成任務的,撤職。
一個老御史,在朝上哭訴組織不可為,但我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組織,若能讓百姓吃飽飯,我張居正自當遵從,若不能,組織已可改。
接著我做了第二件事,財政改革,推行一條鞭法。
我下令,在全國欽長田母和士徒弟,無論是皇親國妻還是士紳大夫,全部一體納稅。
這動了幾德利益集團的根基,無數的豪強地主派人來京城遊說,
他們送來的金銀珠寶多得甚至能堆滿我的整個偏房,
但我一概不見,一概不收。
我做的第三件事,叫做用人為財,治理黃河。
當時黃河泛濫,民不聊生,朝中為了治河方案爭論不休,
我力排眾議,啟用了潘濟遜。
當時潘濟遜在殿上慷慨陳詞,他主張述水攻沙,
通過加高堤壩加速水流,利用水流沖刷泥沙降低河牀淤積。
他把這個想法一說,滿朝文武都說他異想天開,我打斷了爭吵。
潘大人,我只問你一句,你若為河都,幾年可讓黃河安然?
潘濟遜叩首,回稟首輔,三年,臣必讓曹運無憂。
好,我轉向萬裏,請陛下下旨,治河方略全權交由潘濟遜,
凡有掣肘者先斬後奏。
是,儘管潘濟遜的理論有其侷限性,但他確實在治河史上寫下了光輝篇章。
我做的第四件事,叫做敲打皇親,六親不認。
連皇帝的外祖父武清伯李偉在朝中收受賄賂一次充好,我也毫不留情。
我直接上奏李太后,太后照見我面露難色,張先生,我父親他年紀大了,能不能?
我躬身,太后,正因他是國丈,才更不能徇私。
若國丈犯法可免,那考成法便是一紙空文。
最終,李偉被免職。
是,我是在用家境皇帝的手推行我的大業。
我堵死了所有人的財路,我得罪了所有的官僚。
我知道他們恨我,他們在背後裡罵我是權奸,我不在乎。
只要我握有皇權,只要小皇帝和太后支持我,我相信我就能贏。
直到那一天,公元1577年,那一年我52歲。
一個噩耗從江陵傳來,我的父親去世了。
我如遭雷擊,那一封家書從我顫抖的手中飄落。
按照大明組織和儒家禮法,父母去世,官員必須解職,回鄉守孝三年,這叫丁憂。
但我張居正不能走。
我若走了,誰來監督考成法的執行,誰來推行一條鞭法的全國普及?
那些被我得罪的官僚,那些被我剝奪了利益的皇親會立刻反撲,把我十年心血全部撕碎。
高拱的餘黨在盯著我,這個帝國會重新墮入黨爭和內耗的深淵。
國家還是孝道?
我做出了選擇,我受以此時十五歲的萬裏皇帝下旨,命我留任。
這一下,我觸犯了天下讀書人最致命的底線,不孝。
一時之間,貪和我的奏書像血片一樣飛來,吳忠行,趙永賢等人當朝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忠不孝,禽獸不如。
我的朋友內閣同僚申時行,王希爵也來見我,他們是來為那些罵我的人求情的。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如果下令會是什麼樣的後果,但我也知道,這個事情我必須去做。
我對錦衣衛指揮室喝倒,傳我命令,將吳忠行、趙永賢、沈思孝等人施以停仗。
錦衣衛的棍棒重重落下,心血染紅了五門外的石階。
這一刻,我與整個士大夫階層徹底決裂,我成了他們眼中的權奸,我不再是他們的同路人,我成了孤臣。
我唯一的依靠,只剩下那個我一手教導,卻也開始厭惡我的皇帝。
公元1581年,我五十六歲,萬裏長大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我罰站抄書的小孩子了,他開始厭惡我了。
我知道,我限制他的皇室用度減免開支,我通過太后和馮寶在他稍有懈怠時就對他進行訓斥。
我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身上,我奪走了本該由他一個人獨享的那支高無上的權力。
萬裏十八歲那一年,他想在宮中大宴,為自己添置幾件奢華的白飾,馮寶把這個事情告訴了我。
第二日早朝,我對著陛下說:「陛下,臣聞宮中欲增用度,然考成法推行至今,裁撤冗員,所省銀兩皆為國庫。
陛下身為天下表率,理應節儉。」
他坐在龍椅上,沒有看我,他只是盯著自己的玉帶冷冷地說:「先生說的是。」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寒意,那好像不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的敬畏,那像是一個皇帝對權臣的忍耐。
危險的氣息在慢慢瀰漫,我不知道危險已經近在咫尺。
那一年的應天府相識,考題叫做順義以命於。
於是朝野之中開始出現一種可怕的流言,說我張居正有順羽之風,說我功高蓋主,要行勸進之事。
他們說:「我張居正想篡位。」
我百口莫辯,我只想做事,他們卻說我想當皇帝。
公元1582年,我五十七歲,十年的改革日以繼夜地操勞掏空了我的身體,我病倒了。
我躺在牀上形容哭稿,萬裏皇帝來看我,他拉著我冰冷的手,眼中似乎有淚花。
先生,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喘息著用盡最後的力氣,
陛下,國事,不可廢遲,考成法,一條鞭法。
我看著他,他的眼神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無法讀懂的壓抑已久的複雜情緒。
我突然意識到,我嘔心瀝血想要造就的聖主好像只是在記恨我的勸諫和約束吧。
公元1582年6月20日,我死了。
我以為我終於可以休息了,但我錯了。
我高估了我的教育,低估了皇權專制下的人性。
我一死,萬裏皇帝終於自由了。
那些被我打壓的官僚,那些被我觸動利益的皇親國妻,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起而攻之。
首先是風暴,我曾經的內助被抄家發配南京,然後輪到了我。
萬裏下旨多臥上駐國,文中十號,下令集齊家,抄了我的家。
僅因為衝入了我在江陵的府邸,他們封鎖了所有的大門,不給食物,不給水。
我的家人,我的子孫,在那個曾經充滿榮耀的府邸裡,十幾口人,被活活餓死。
我的長子,張敬修,那些人對他嚴刑拷打,逼問我的家財。
後來,遼王的妃子那個時候卻上書說,遼王的萬計金寶,息辱居正,這是栽贓。
敬修他只是一個文人,又如何能忍受得了那樣的酷刑。
他寫下了絕筆信,然後,在那個冰冷的房間裡,上吊自殺了。
我的三兒子,張某修不堪拷打,只能信口胡編所謂的口供,承認我貪污。
我,張居正,生於1525年,死於1582年。
我用威權鎮主換來了十年的忠心,我沒能造就一個聖主,反而毀滅了我的家族。
但是,我推行的一條編法在我死後依然在海內流行了近百年。
它順應了歷史的潮流,推動了商品經濟的發展,它讓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又多活了幾十年。
直到天啟二年,我的名譽才被恢復。
有大臣說我,功在社稷,過在家族。
是,我愧對我的家族,但我無愧於百姓,社稷。
所以在故事的最後,我只說一句,我的名字叫做張居正。
他的名字叫做張居正。
萬裏二十年,距離張居正的死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他所締造的中心如同高原上一個短暫的夏日,明亮卻已顯出短促和脆弱。
這一天的早朝寂靜無聲,二十九歲的萬裏皇帝坐在那張龍椅上,他早已不再是那個被嚴格管束的少年。
他開始厭倦朝會,也厭倦了那些無休無止的奏書。
國庫裏,張居正留下的千萬兩白銀已在三大徵的軍費和宮殿的修繕裏消耗過半。
一條鞭法仍在運行,但那些被清佔過的土地又開始被大戶們用新的詭計之法重新藏匿起來。
考成法的步策還在,但官員們早已尋回了舊日的默契,他們呈上的奏書又恢復了往日的空洞與體面。
一切都像是在緩緩地劃回原點。
萬裏皇帝的目光掃過街下那些恭順的沉默的閣臣,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先生,
那個在他十歲時扶著他登基的人,那個逼著他讀書,督著他理政,用威嚴和戒恥填滿了他整個童年的人。
但那個人已經被清算了,他死了,家被抄了,嗜好被剝奪,長子自盡,家人餓死。
在官方的敘事裡,他是一個竊國的罪人,他的名字早已從太廟的功臣碑上被歷任鑿去,他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然而,萬裏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不存在的人留下的痕跡無處不在。
此刻用來支付軍費的銀子是那個罪人一邊一條從鄉紳的口袋裡敲出來的,
他此刻用來考覈官員的制度是那個罪人頂著滿朝的唾罵逼出來的。
他此刻所倚仗的那一幅帝國財政藍圖,那一份萬裏會計錄,是那個罪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嘔心瀝血算出來的。
這就是張居正的最後結局。
回望他的一生,一個在十三歲便被譽為國企,
在嚴嵩、徐階、高拱這等權謀宗室的夾縫中殺出重圍,中登首輔之位,手握大權的人,
若論起謀生之術,天下誰人能出其右?
那他為何還要這麼做呢?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從立心之初就選擇了那一條最險的絕路,做一名孤臣。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要救的是天下百姓,而他要動的是他自己的同類,
那個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的整個士大夫階級,他若要謀生便不能謀國,他若要謀國便註定生死。
於是,我們便看到了那個失去所有體面的張居正,
考成法,得罪了滿朝世子,一挑鞭法,動搖了天下權貴。
世人棒他貪,可僅因為抄家所得尚不及京城豪奢之一二,
世人擊他磚,可他若不獨裁,這雷霆萬鈞的改革便一步也推行不下去。
世人罵他不孝,可奪情不歸何嘗不是他以自誤的方式在向整個帝國說出一句話,
為了救世,我張居正連道德的牌坊都不要了。
他原以為他親手教出了一個大明最好的皇帝,但是這一點他錯了,
他師骨未寒清算便知,那個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頑童如同脫韁野馬,
用一場最徹底的怠政和最殘酷的報復來反抗老師的嚴厲。
我們時常會想,當他牽著那個十歲天子的手步入風雪漫天的朝堂時,
若能遇見這般結局,他是否還會義無反顧?
答案或許已經不必多問。
六十多年後,明末亂世,張氏子孫在遭遇滅頂之災後依然在家國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率眾抗親,
他們仍然以自己是張居正的後裔為傲,
只因為在他們的血液裏流淌著那一位偉大前輩的風骨,
有那一份看不得黎明受苦不忍心避世不出的擔當。
他的名字叫做張居正,知我罪我,其為春秋。
我是千里故人,西山應白首,
年少又淺,一腔正風流。
我自拐山遍舊,千秋皆入喉,
更有飛雪落日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