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讀就上癮的中國史》有聲書全集上冊 P9 - 杯酒釋兵權:一群戲精的表演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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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7月,東京變涼,35歲的趙匡胤在散朝後,單獨留下石首信、高懷德、王審奇等進軍將領,相約一起聚聚。
大家都很開心,一談談精釀美酒被端到桌上,老哥們兒回憶起激情燃燒的歲月都不勝感慨。
是啊,一群當兵的,咋就成了開國元勳呢?趙匡胤端著酒杯在憧憬未來,如果有人把黃袍披在你們身上,這可咋整?完了,完了,這頓酒不好喝啊。
石首信等人趕緊放下酒杯,陛下,你說咋整就咋整。趙匡胤趕緊說,你們趕緊辭職吧,回老家多買點房子,囤點田,去過逍遙日子吧。
就這樣,一群死人堆裡滾出來的進軍將領,乖乖的卸甲歸田了,自安史之亂以來的藩鎮歌劇被趙匡胤一句話就平息了。
按照歷史書上的說法,這叫杯酒弒兵權,表達了將領們的忠君愛國之心,也體現了趙匡胤的寬厚和仁愛,反正是皆大歡喜。
其實呢,都是一群戲精的拙劣表演,杯酒弒兵權的背後是安史之亂後持續近百年的血腥暴力,才把桀驁不馴的藩鎮勢力打壓下去,這其中的門道,趙匡胤和兄弟們都清楚得很。
2、安史之亂後,唐朝一直在削藩,779年,唐德宗繼位為帝,他的母親是電視劇《大唐榮耀》中的沈真珠,繼位初年,他雄心萬丈地想要恢復《大唐榮耀》,改用兩稅法打擊宦官,平定藩鎮,大有一番忠心之氣。
兩年後,承德鎮節度使李寶臣去世,按照慣例,應該由兒子李維越繼承節度使寶座,統治義母三分地,可唐德宗年輕氣盛,他馬上喊停,當錢規則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秩序時,就會有一群人趴在上面吸血,如果你想要挑戰錢規則,那你就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敵人。
於是,唐德宗就成了那個妄圖割據的節度使的敵人,魏博、資清、山南節度使聯合李維越,準備武力對抗朝廷。經過兩年戰爭,平叛軍隊已經取得了很大的勝利,可就在此時,有野心的節度使都慌了,如果把他們都收拾妥貼,那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們了?一起反了吧!
於是,盧龍、成德、資清、魏博四鎮節度使稱王,淮西、京元節度使稱帝,這就是晚唐的二帝四王之亂。既然是平叛戰爭,那就繼續打唄!不好意思,朝廷沒錢了。
安史之亂前,朝廷財政本就不健康,再加上中原經歷多年戰爭,財政早已空虛,沒錢沒糧,指望誰給你賣命呢?從此之後,唐德宗徹底蔫了,早年間雄心萬丈的帝王,眨眼間變成一個格浪臺式的守財奴。
那幾十年,想打動唐德宗只有一個方法,送錢。誰給他送的錢多,誰就是他的心頭號,小心肝,提拔做官或者魚肉百姓都沒問題。
805年,唐德宗去世,八個月後,他的孫子唐獻宗李淳繼位,他給孫子留下的唯一遺產就是多年貪婪積攢下的財富,這筆財富成為唐獻宗中興大唐的最大本錢。
此後多年,唐獻宗用爺爺留下的財富重新武裝起一支軍隊,把當年羞辱爺爺的藩鎮打得丟盔棄甲。
806年,西川節度使劉畢叛亂,被斬首。817年,李朔攻破蔡州,生擒吳元紀。818年,四鎮兵馬討伐資清鎮,李師道死。819年,宣武節度使歸順,請求留在長安。
最重要的是,完全割據的河朔三鎮之一的衛國節度使田洪正主動請求歸順朝廷,大唐中興局面一片大好。可唐獻宗努力十五年,也把爺爺留下的財富揮霍殆盡,空虛的國庫再也經不起一場戰爭了。
820年,李淳去世,河朔三鎮再次脫離朝廷,而這次,朝廷沒有餘力再去討伐,只能妥協。從此以後,唐朝再也看不到統一的希望。
無論是法律、禮儀、社交、科舉,甚至是上升渠道上,唐人明顯地被分割成貴族、平民和奴隸三個階級。想想唐朝的名人,房玄陵、杜如晦、魏徵、李靖、裴行儉、杜甫、杜牧,無一不是貴族出身,不是大貴族,也是小貴族。張居正這種平民百姓,在唐朝還想做宰相?做夢去吧。
在大唐盛世,想出人頭地,只有做官一條路,然而,這條路恰恰不對平民子弟開放。但安史之亂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首先是藩鎮,北魏六鎮起義之後,就有很多胡人在河北定居,按照傳統來說,他們是北齊的子民和官僚,但後來的北周、隋、唐都奉行官中本位的政策。河北作為被征服者,除了少數貴族,大部分人都不能進入朝廷。武則天時代,契丹入侵河北,朝廷居然都不幫忙,反而說河北人是奸細,讓他們自力更生。
由於歷史淵源,讓河北人對朝廷很沒有好感,再加上唐玄宗時代的稅收兵役壓榨,導致安祿山造反能一呼百應。而藩鎮割據後,河北人生活得更好了,節度使自行收稅,大大低於朝廷的稅率,老百姓可以留存一部分錢,用來改善生活。節度使要治理藩鎮,就要招攬本地人才。
不論是從軍,還是做吏,升官,都釋放了大量的工作機會,而且藩鎮根本沒有貴族的土壤,完全是平民的樂園。再加上唐玄宗把一部分節度使的權力下放到州,雖然削弱了節度使,但也在州的層面上開拓了很多軍政機會,這是在朝廷統治下完全享受不到的福利。
在藩鎮,平民百姓有升遷做官的機會,而在朝廷上,不是貴族就永無出頭之日。此時,藩鎮已經產生了地域保護性質的文化,唐朝的削藩戰爭,不僅是財政的較量,也是平民和貴族價值觀的戰爭,這是藩鎮可以長久存在的根本原因。
晚唐,藩鎮和五代十國的掌權者,沒有一個出身於傳統貴族,不是兵匹就是流民,甚至還有乞丐,這些人和貴族怎麼可能站在一個隊伍裡面?其次是財政系統。公元758年,安史之亂正進行得氣勢如虹,唐肅宗為了調集資源平叛,派第五旗擔任鹽鐵使,到揚州開展鹽業專賣,只要是壟斷行業,都是賺錢的買賣。
第五旗用十錢的價格收購十鹽,然後轉手就賣了110錢,中間淨賺100錢,十倍的利潤。二十年後,鹽業專賣的收入佔朝廷一半的稅收,後來採礦、茶業專賣也被收入囊中,再加上長江流域的收稅權,鹽鐵使的職位和權力水漲船高,鹽鐵使機構成為龐大的財政系統。
鹽鐵使的機構幾乎獨立於朝廷的任何部門,完全不受控制。這樣龐大的系統要想正常運轉,就需要懂財政的人,他們不需要懂儒學或寫詩,只需要學習財政稅務,就能在鹽鐵使的下屬機構中找到不錯的職位。而這些學問,恰好不被主流社會所接納。
在鹽鐵使的機構中,為財政官員提供了快速上升的渠道,他們互相聯姻,幫扶,結成穩定的利益共同體,最後是宦官。一般來說,正常人不會從事這種職業,但皇宮需要大量宦官,活兒總是需要有人來做的。
晚唐,宦官也是走向人生巔峯的捷徑,尤其是甘露之變後,宦官在朝廷作威作福,統領神策軍,並且還可以外派到地方做監軍。宦官們通過認父子,結兄弟的方式,形成了一股遍佈天下的勢力,只要肯挨一刀,就有美好前程。
總之,安史之亂以後,大唐再也不是單一的貴族社會,而是為平民子弟開闢了很多上升渠道,平民和貴族又在相互對抗。要想重新統一,就要把所有渠道整合到一起,或者兼併,或者消滅。顯然,這是一項高難度動作,大唐的血統和價值觀都不足以完成。
四、有一首詩叫《三垂綱》:「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諸梁拔戶河。知守南伏唐社稷,連城猶擁近山河。風雲漲下,齊而在,五角燈前,老淚多。」
這首詩寫的是呂克用、李存勖父子,讓人對英雄暮年不勝感慨。呂克用一生徵戰,卻死都不能出河東。他的兒子李存勖是君二代,霸道總裁,取義學者,在亂哄哄的五代十國,是最有希望完成統一的人選。可李存勖最終也身敗名裂。
歐陽修在編《五代史》時還專門寫了一篇《靈觀傳序》,把李存勖狠狠黑了一頓。同志們,千萬別玩物喪志啊。
歐陽修沒看清問題的關鍵,玩物喪志只是表面原因,李存勖失敗的根源是藩鎮對統一的反應。彼時,宦官和神策軍早已煙消雲散,江南的財政系統也被十幾個小國瓜分,只留下總部帶著骨幹隊伍回到北方,和戶部、杜織使合併為三司使,進入宋朝更是成為跡象,只要掃平藩鎮,統一大業指日可待。
而藩鎮中最能鬧事的是衛伯鎮,要說衛伯鎮的歷史淵源,那是由來已久。
763年,史朝裔的舊部田成四投降朝廷,被封為衛伯節度使。從此以後,雖然節度使家族更換過幾次,但衛伯鎮一直都是釘子戶,歷代節度使都會招募精壯做衙兵,用來駕馭軍隊。
久而久之,衛伯鎮最有權力的反而是衙兵,晚唐年間就有《長安天子衛伯衙兵》的說法,可見權勢熏天。
915年,後梁皇帝朱友貞想把衛伯鎮一分為二,這樣既可以削藩,又能加強朝廷力量。衛伯鎮馬上反水,投降李存勖,只為自己謀福利,不顧朝廷和大局的死活。
這就是唐末五代的藩鎮,他們早已從平民的階梯變成邪惡的怪獸。出賣後梁只是衛伯鎮的常規表演,李存勖帶領衛伯衙兵東徵西討,八年後終於滅掉後梁,重新恢復大唐江山。
坐在皇位上,李存勖漠然發現,不對勁啊。當然不對勁,以前自己就是藩鎮,當然不會用戰略眼光看問題,現在做皇帝了,對隨時都能挑戰自己的藩鎮各應多好。後人總說,李存勖昏頭了,派戲子做官,可從另一個角度看,他派身邊人去地方做官,未嘗不是想藩鎮奪權,為將來建立集權朝廷做準備。
就在李存勖準備用戲子抓權的時候,衛伯衙兵出來表演了。他們在大本營衛州發動兵變,又把前來平叛的大太保李嗣源擁立為帝,最終逼得李存勖縱火自焚。李存勖只是敗給歷史慣性而已,然而衛伯衙兵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927年,後唐明宗李嗣源花重金收買牙匠,把牙兵和家屬在一夜之間斬殺乾淨,史書重點記載了衛伯鎮的命運。遍地藩鎮逃不過被誅殺的結局,經過一次次淘汰,大部分藩鎮在血腥屠殺中消失。
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都曾是李克勇和李存勖的麾下,他們數十年徵戰平定了北方,也用屠刀鏟除了藩鎮,可他們自己也是藩鎮,怎麼辦呢?只能自我淨化。
首先是層出不窮的叛亂,節度使安崇榮曾說:「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噎。」意思是,兵強馬壯就能當皇帝,哪有什麼血統?每當心意不能被滿足時,節度使們就起兵造反,失敗不用說,兵馬、妻妾、財富全部被瓜分,藩鎮敗落。
但如果成功了呢?就去洛陽和汴梁當皇帝唄。其次,每次改朝換代的勝利者,都會把自己的精銳軍隊改編為禁軍,以強化首都的軍事力量。李存勖稱帝後,就把河東舊部升格為禁軍,還吸納了河朔藩鎮的精銳、厚良禁軍。李嗣源稱帝,把自己的嫡系也編入禁軍。
後來的石敬堂、劉知遠、郭威等人,無不是自藩鎮入主中樞。他們進入汴梁的同時,也把嫡系帶入禁軍,順便接收前朝禁軍。幾十年後,藩鎮的精銳部隊基本都成為朝廷禁軍,直接導致後週末年的藩鎮一個能打的都沒有。正是有這樣的禁軍基礎,才會有柴榮改造禁軍的機會,也纔有趙匡胤在禁軍中爬升的平臺。
最後是成功人士都向汴梁集中。隨著歷次兵變和改朝換代,失敗者都化作黃土,勝利者則追隨皇帝進入汴梁朝廷,成為時代的佼佼者。那個時代,軍人就是社會精英。
當軍人、軍官和家屬都遷徙到汴梁後,地方上的人才也會急劇匱乏,想搞事情也拉不起隊伍,到此時藩鎮纔算是真正被馴服。從來沒有什麼一蹴而就,都是時間的沉地。柴榮時代的禁軍和朝廷集合了北方的精英人才,才能成就其威名,而這一切都被趙匡胤繼承。
六,終於輪到趙匡胤上場了。趙匡胤算是五代末期的典型代表,他在郭威麾下當兵,又跟隨造反大軍殺回汴梁,後來進入禁軍系統。在這個五湖四海的大家庭中,他結交了一幫當時精英,這也是當時藩鎮青年精英的人生軌跡。既然禁軍已經成為朝廷最強大的力量,也是最核心的晉昇平臺,那麼藩鎮還有什麼吸引力呢?
因為此時出現了兩個問題。一,藩鎮再也沒有力量來挑戰朝廷的權威,只要敢造反,一定會被強大的朝廷禁軍撲滅。如果遇上軟弱的皇帝,禁軍將領很適合兵變,柴榮去世後留下孤兒寡母,趙匡胤直接在陳橋黃袍加身。
趙匡胤是一路平軍功升遷的漢將,能打又會做人,石首信、王審七等將領又有誰是他的對手。所以,當趙匡胤杯酒士兵權時,其實他們沒有選擇,況且只是離開禁軍系統到地方工作而已,地位待遇都給足了,一旦戰爭爆發還會被召回,也算是當時正常的工作調度。如果換作是柴榮,應該也會成功的。
所以啊,杯酒士兵權看起來是趙匡胤英明神武,其實是兩百年來無數人努力換來的,這份功勞不少,還有唐德宗、唐獻宗、朱溫、李存勖、李嗣源、石敬唐、劉知遠、郭威,甚至還有皇朝衛伯牙兵,而趙匡胤只是最後一個摘桃子的人。
沒有的事,還有一個接班人的問題。既然趙匡胤是禁軍漢將,可以在柴榮去世後鑽空子,把七歲的小皇帝拉下馬,那麼趙匡胤去世後會不會也有人這麼做?不是沒這種可能。
如果仔細捋一捋就會發現,皇朝起義之後從來沒有少年天子能坐穩皇位的,他們只會被膠兵漢將拉下馬,只有接班人有自己的嫡系,他們纔有活命機會。
石崇貴不行,劉知遠開開心心入變了,劉承佑控制不了朝廷,郭威就敢黃袍加身。柴宗敘年紀小,趙匡胤陳喬兵變。對於這一切,趙匡胤非常清楚,為了保住趙氏江山,他只能選擇自己的弟弟趙光義。
反正都是趙家人,肉爛了也在一個鍋裡。子虛烏有的金饋之盟,要求趙家人胸中遞旗,也是這個意思。
960年,趙匡胤登基,馬上開始培養弟弟,先是封弟弟為殿前都與侯,參與進軍管理,又加封為宰相,開封府邑,最後封為晉王,位居宰相之上。一切都是讓弟弟培養嫡系,將來保住趙氏江山。
而他的親生兒子卻晉升緩慢,最後被親愛的叔叔拿捏得死死的。只能說,趙匡胤對得起家族和弟弟,趙光義卻對不起哥哥。趙光義繼位後,也是按照這條路培養兒子。
十六歲時,宋真宗被封為宰相,二十七歲出任開封府邑,逐漸建立了自己的勢力,三十歲時才能繼位稱帝。此時,宋朝已建立三十八年,從安史之亂開始的藩鎮割據,皇權不振,膠兵漢將等現象,此時纔算正式結束,算算時間,整整用了兩百四十年。
八,杯酒弒兵權從來都不是單一事件。在兩百多年中,無數陰謀,背叛,殺戮,戰爭在中國大地上演,把人性之惡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那個時代,沒有人敢憧憬明天,同樣是在黑暗時代,趙匡胤卻反其道而行之。他沒有用陰謀,屠刀等手段,而是開誠佈公的談判,和曾經的兄弟推心置腹達成相互諒解。
這就是一種人格魅力,趙匡胤的溫柔不僅是黑暗時代的亮色,也給宋朝留下一抹人性的光輝,或許宋朝的風度也由此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