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派经济学概念】为什么奥地利学派只相信排序、不相信“幸福打分表”?|序数效用、主观价值论与福利经济学的终极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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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你正餓着肚子坐在桌前,我擺三樣東西給你,一碗牛肉麪,一塊蛋糕,一杯白開水。
你會怎麼想?你大概率不會在心裏打開一個快樂計量表,認真打分,牛肉麪89分,蛋糕73分,白開水20分。
現實裏,你只會很自然的想一句,現在這個時候,我最想要牛肉麪,其次是蛋糕,實在不行喝口水也行。
也就是說,你腦子裏只有一個簡單的排序,牛肉麪排第一,蛋糕排第二,白開水排最後。
這,就是奧地利學派敘述效用的全部出發點。
在人類社會,我們並不是帶着一把有精確刻度的幸福尺子在生活,而是帶着一張隨時更新的喜好排行榜。
所謂敘述效用,說穿了,就是要求經濟學老老實實承認,
我們真正能掌握的,只是這個從更喜歡到沒那麼喜歡的順序,而不是某種可以精確度量的快樂點數。
在很多老派教科書裏,你會看到一種很科技感,但很天真的想法,那就是敘述效用。
意思是,人有快樂,快樂可以像溫度那樣刻度化,於是就有人幻想,那我們給他定個單位吧,叫效用單位。
今天吃一碗麪收穫十個單位的快樂,看一場電影收穫十五個單位,明天的政策要不要改,就看社會總效用加起來變多還是變少。
聽上去好像很科學,對不對?問題是,你真能量度快樂嗎?你用什麼儀器量嗎?
你怎麼比較今天這碗麪的爽感和十年前那場電影的感動?你怎麼比較一起打籃球時你和別人的快樂誰多誰少?
越想越玄乎,於是後來更嚴謹的經濟學家退了一步,說,好,我們不要再假裝有一把幸福池子了,我們只留下一個樸素的,但能站得住腳的東西,偏好排序。
也就是敘述效用,它只負責回答三個問題,在兩個選擇之間,你是更喜歡第一個,還是更喜歡第二個,還是差不多無所謂。
只要能把所有可能的情況排個順序,我們的分析就夠用了,剩下那些花裏胡哨的幸福單位統統丟掉。
從這裏往前推,其實很順,想象你面對一堆不同的生活方案,不同的收入,不同的工作城市,不同的家庭狀態。
敘述效用告訴我們,你的內心一定有一個價值榜單,每一種組合都在榜單上佔了一個位置。
你平時做的每一個決定,其實就是在用行動告訴世界,在那一刻,在那些能選擇的選項裏,你選擇的是心裏那一個最靠前的。
經濟學從這些選擇裏往回去推你背後的排序。
那數學又是怎麼接這個球的呢?數學家有強迫症,他們受不了別問那麼多,反正我更喜歡這個的風格。
於是他們證明了一件事,只要你的偏好大體上是理性的,也就是任何兩個選項都能比較一下。
而且不會今天說甲比一好,明天又說一比丙好,最後卻覺得丙比甲好。
邏輯打架,那麼就總能找到一個函數,把你的排序編碼成數字,這個函數就是經濟學裏常說的效用函數。
但是,這裏面有個很大的問題,敘述效用強調,這個效用函數上的數字本身沒有物理意義,它只保證一件事,如果你更喜歡方案甲而不是乙,
那這個函數在甲那裏給出的數字就比在乙那裏大。
就這樣而已,你把整個函數乘二,加一,平方,開立方,只要順序沒變,這些函數全都代表同樣的一套偏好。
換句話說,數字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標籤而已,不是快樂刻度。
聽到這,你可能心裏會嘀咕一句,那如果只有排序,沒有具體的差多少,經濟學還能幹活嗎?
能,而且絕大多數微觀經濟學靠的就是這個。
你有一筆收入,市場給定一組價格,你面對一整片買得起的購物車空間。
在這些買得起的組合裏,你選了那一個在你心裏排位最高的搭配。
收入變了,預算這條線就往外或往裏移動,價格變了,買得起的那塊區域形狀會改變。
你每次都從新的區域裏挑一個自己最喜歡的,於是你對每一個商品的需求量就跟着變。
這就是需求曲線的來源,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只需要兩樣東西,數學上算出你能買什麼。
敘述效用告訴我們,你會從這些能買東西的裏面挑哪個,根本不需要幸福單位。
對奧地利學派來說,這一點尤其重要。
門格爾,米賽斯這一隻從一開始就對給幸福打分這套把戲非常警惕。
門格爾提出主觀價值論的時候,就強調價值只存在於人的主觀判斷和取捨之中,不存在於物的本身。
到了米賽斯這裏更乾脆,他乾脆不用效用這個看起來很物理的詞,而用價值秩序和價值尺度。
在他那套邏輯裏,人類行動的全部事實只有這麼一句話,在假和已之間,他選擇了假,這說明在那一刻,他更偏好假而不適宜。
這就是我們可以嚴肅地說出口的全部信息。
從這個角度看,所謂敘述效用就和奧地利學派的價值秩序幾乎是同一件事。
我們只承認一條偏好排序的存在,並且強調,這種排序是主觀的,是因人而異,隨時間而變的。
別人不能跳出來,拿一把統一的尺子給你們全部測量。
這裏,公共選擇學派也和奧地利學派對接上網。
從個體行爲到政治行爲,邏輯是一致的,選民有自己的偏好排序,政治家有自己的排序,官僚也有自己的排序。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排序行事,沒有任何一個人手裏握着一份所謂的社會效用函數。
這就有了一個非常刺耳,但非常重要的推論,當一個政府說,這項政策可以提高社會總體福利,在敘述效用這種嚴謹一點的視角下,這句話其實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因爲你根本沒有社會效用的共同刻度可以加總。
你最多隻能說,因爲這項政策,某些群體獲益了,某些群體受損了,管理部門在主觀上覺得獲益的那個群體更重要,所以我們認同這條政策。
看到沒有,這已經從科學問題變成了價值判斷,敘述效用的作用就是把這種僞科學的上帝視角拆掉,
讓我們老老實實承認,你在做道德判斷,政治判斷,而不是在做精確的幸福運算。
有人會說,那我們還怎麼談貧富差距,公平正義呢?答案是,經濟學確實不能嚴肅地說窮人多一塊錢的效用一定大於富人多一塊錢的效用,這點在敘述框架下說不出口。
但我們可以用別的語言討論貧富問題,用制度、產權、機會、強制與自願來討論,而不是假裝手裏有一把總幸福的尺子。
奧地利學派所倡導的經濟學在這裏做了一件很有節操的事,退回自己能說清的邊界,把超出這個邊界的部分交給倫理學、政治哲學來處理。
回頭看,我們可以把敘述效用能做的事情和做不了的事情分清楚。
它完全足夠用來構造現代消費者理論,分析價格變化怎麼影響選擇和需求,支撐市場供需分析和主觀價值論完美兼容。
但它不支持人際效用比較,也不給任何人構造一個虛構的社會效用函數的權利。
那些號稱我要最大化社會總效用的宏大敘事,在這個視角下都顯得非常蒼白,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些會有一個本能的反應。
那這樣一來,經濟學不是變得很弱嗎?答案正好相反,正因爲我們不再幻想自己能測量別人心裏的幸福,經濟學才變得更腳踏實地,也更誠實。
我們不再用漂亮的公式去支撐那些本來就是道德判斷的東西,不再掩蓋監管部門的職能邊界,而是大方地承認每一個人都應該用自己的排序,過自己的人生。
市場是這些無數排序交織出來的自發秩序,而任何想站在上帝視角,用一條虛構的社會效用曲線去規劃所有人命運的企圖,本身就是危險的。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很俗氣的話來收尾,那大概是這樣,人做選擇,靠的是按自己心裏的喜好排隊,不是依靠一塊並不存在的打分程序。
敘述效用,就是把這件本來很樸素的事,用一種既不自欺也不裝神弄鬼的方式,說清楚。
而奧地利學派和公共選擇學派,則順着這條邏輯脈絡進行了有效的歸納總結,告訴普羅大衆,既然如此,就請不要再假裝有任何一個機構或個人。
可以拿着一把別人看不見的,帶有精確刻度的社會幸福尺子,替你決定什麼是你的人生最優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