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手藝》非遺傳承(下) P8 - 119. 第五季 瑤家長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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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樂器,所有原料都是自然的饋贈。幾十道複雜的工序將它打造成姚寨的精神象徵。請收看探索發現即將播出的首一第五季之姚家長谷。
湖南江華,太平洋吹來的暖風,讓蒙主嶺所有的生命開始新的輪迴。老族長盤上科明白,又到了他最忙碌的季節了,再過十幾天就是姚族重要的日子。
雖然已是初夏時節,但農曆五月二十九纔是姚族新年,也稱達姆節。
五月初的夜晚,在大山深處,盤上科的姚寨已點起了篝火。天生能歌善舞的姚族村民從這一天開始會再歌再舞一個月,這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候。
姚族長谷舞是各個姚寨每年在節日上都要比賽表演的節目。年輕男女握住長谷,上下翻轉,變化舞步,盡情歌唱。
去年,盤上科的長谷隊在比賽中失敗,獲得了第二名。今年的目標更加明確,年輕人跳得賣力,鼓打得震天響,士氣十足。
坐在一邊的盤上科明白,今年想要獲勝,除了加緊排練之外,還得再趕製一批鼓面更緊,鼓聲更大的新鼓。
作爲姚寨的族長,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長谷首義人,這是江華姚族亙古不變的傳統,因爲長谷對於這裏的姚族村民來說有特殊的含義。
因爲長谷是代表了我們本民族的一個傳統意識的繼承,再一個是紀念我們盤王祖先,給予我們在今天福生繁銜,生活幸福。
所以我們要做長谷,要用長谷來傳承我們姚族的文化。
姚族長谷製作精細,谷深細長,多以蒙竹嶺的拋銅術當原料。
谷深用整段拋銅圓木挖制,內腔挖空兩端相通,外形呈兩個倒接的喇叭形,兩端鼓口較爲粗大,形成共鳴鼓腔。
中間鼓腰較爲細巧,便於拿舉。蒙竹嶺方圓一百一十公里,物種繁盛,但適合做長谷的拋銅術都在密林深處。
這些年隨着農耕的普及,村寨周圍的森林都變成農田,村民們已很少上山狩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讓森林離他們越來越遙遠,這讓尋找拋銅術的路途變得更加漫長。
但爲了馬上到來的達努節,七十五歲的盤上科還是決定背上乾糧,帶上柴刀,上山採集原料。
一個小時的角力兼程,窯寨已被森林替代得無影無蹤。這樣的密林曾伴隨盤上科大半輩子的時間。
年輕時,它所在的南竹平寨仍有很多人保持着狩獵、採集的習慣,那曾是窯寨傳承千年的生活方式。
冬季,用鳥盆捕捉竹雞與辣椒爆炒,是窯族一等的菜品。
春季,捕捉冬毛鼠風乾胭脂,可保存一年。在與世隔絕的蒙竹嶺中,這些都是窯族村民的美味佳餚。
這裏的拋銅術樹齡都在十年以上,村民們是拔木高手。
這棵樹的一邊是斜坡,另一邊比較平坦,所以用藤條將一根長樹枝與拋銅術相連。
然後一人揮舞柴刀伐樹,另外兩人拽住樹枝,保證拋銅術倒塌的方向。
作爲組長,盤上科還要向蒙竹嶺的神明們通報此事。
不到二十分鐘就大功告成,但盤上科製作長骨的工作從這時纔剛剛開始。
砍下的拋銅術幹蝦頭去尾,鋸成段,然後用柴刀剝掉樹皮才能晾乾,否則樹幹內部的水分是無法快速蒸發的。
這樣的樹幹不出一個月就會被螞蟻等昆蟲腐蝕築潮。
你不削皮,你放在那裏,只要有水氣,它就能夠長出芽芽來,長出苗來。
你現在剝那個皮了,你不削掉,你放在地上,它不幹,它還能長出苗來。
所以搞回來就把那個皮皮削掉,離開地面,把它曬乾。
傳統的瑤族長骨,長度爲兩尺三寸,骨的兩頭直徑約四寸。
先用柴刀砍削成兩頭大,中間小的喇叭形,這是一項力量與技巧相互配合的手藝活。
先用柴刀削砍好粗坯的形狀,然後用較大的豹子開始塑形。
長骨的骨槍是喇叭形,要用豹子完成塑形是一項技術活。
完成塑形後,再換做更精細的豹子,一點一點的打磨拋光。
在盤上科製作骨身時,兒子盤雄已開始準備骨皮的材料。
1995年,江華瑤族長骨舞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
之後,蒙竹嶺的各個瑤寨都成立了長骨舞表演團體,對於骨的需求大大增加。
幾年前,當地的小學將傳統長骨舞改編爲課間操,急需一千隻長骨。
但傳統長骨的製作工期長,無法批量生產,這讓盤雄看到了商機。
於是,他購買了機械設備,開始長骨的機械化生產。
也是從那時起,骨皮開始採用較爲廉價的山羊皮,而傳統的骨皮則顯得十分珍貴,只使用鱗射皮。
從前,長骨舞只在祭祀與重要節日時才能表演。
這種演化自古代巫師的舞蹈,在瑤寨被看作是與祖先交流的途徑。
所以,一座瑤寨一般只有兩隻長骨,分別由族長與祭祀保管,這是瑤族村民世代相傳的禮器。
古老的傳統已成往事,二十年前,與世隔絕的瑤寨通了公路,外面的世界所帶來的改變不僅只有長骨。
那個時候我們走路,我們從大區這裏挑米進來,那時候我們出來打,那要走一天,挑點米,買點菜,買點油鹽。
現在我們權限比較好的,鄉鄉通水利路,村村修了有通公路帶到了,有一些減便公路。
如今,瑤寨的年輕人比盤上科想象的走得更遠。
他的孫子盤瑞就在永州上大學,讀三維動畫專業。
若不是每年的瑤族新年,他幾乎很少回瑤寨。
在學校的時候就是也會偶爾拿那些財物給他們擺弄一下,跳一下,或者然後再唱一下瑤歌什麼的,大家同學一起聚聚開心一下。
準備好的山羊皮要用古老的方法去毛。
先將羊皮抹上石灰,放到米粉水裏浸泡三至四天。
石灰遇水後能產生熱量並生成鹼性物質。
羊皮上的毛囊經過這樣的灼燒,內部纖維產生斷裂,很容易剔除表皮毛囊中的毛。
米粉水中的澱粉經過發酵後自然生成一種酶,可以有效地分解羊皮中的油脂。
去除油脂後皮子變薄,振動起來的聲響更大。
應該是製作骨皮的最後一道工序。
皮層中飽含的水分被緩慢地吹乾,使纖維重新緊密交織。
這樣的骨皮韌性好,顏色透亮,敲打時聲音清脆。
備好了骨皮,盤上顆開始製作骨槍。
這門手藝是上一任老組長盤才成傳授的。
鐵與火,這兩種人類進程必不可少的元素在此時融入腸骨中。
先用鑿子在骨槍上鑿一個方孔。
然後用鐵鉗加起燃燒的炭火,放入方孔中,緩慢灼燒四周的木料。
從前製作腸骨的工具不夠精細,
智慧的瑤族村民想到了用炭火灼燒的方法制作骨槍。
整個過程中,火候的把控比燒製任何一道菜餚都要複雜。
這個燒火,這個很難搞的。
那個你燒,又不是很如願的。
你要使它不全部燒掉,要保持那麼薄薄的一層,對不對?
一面燒就要一面燙。
你不要不給它燒到邊邊去,只能燒進裏面去。
而當炭火灼燒到骨槍底部時,火候的把控更加嚴格,
一不小心就會把骨槍燒透。
開始你可以大一點,到裏面以後呢,那就要小火了,就很難燒。
所以做這個過程呢,又熱又陰,那個最麻煩的。
這門奇特的手藝如今瀕臨失傳。
兒子盤雄開辦的長谷加工廠,在這道工序中採用機械鑽頭打孔的方式製作骨槍。
可是鑽頭的長度有限,只能將骨槍打磨得更薄,卻無法做到兩邊相通。
但高速運轉的車牀大大壓縮了製作時間。
從而滿足蒙竹嶺各個長谷隊的需求。
現代工業製作的長谷,與傳統手工製作的長谷,
因爲骨槍內部的區別,所發出的聲音是不一樣的。
我們這個骨呢,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爺爺他們做下來,
所以做的骨呢,面積要大一點,你那個就小了,又沒有挖空,所以挖空了才叫。
潘尚科覺得,兒子的工廠生產的只是一件樂器,
而手工製作的長谷,蘊含着瑤族村民的精神內涵。
這個花紋啊,這個顏色啊,都可以有變化。
我曾經寫好了,這個腳要搖起來,要半搖半搖的,一聲都是動起來。
他表演的這段古老長谷,就充滿着儀式感。
鳥鳥的清煙,預示着骨身已全部燒通。
經歷了火的洗禮,瑤族長谷到了上骨皮的階段。
對於蒙古皮石的鬆緊尺度,是一門難以言說的手藝。
全憑潘尚科手上的感覺,這門技藝在不同的時代產生了不同的方式。
如今工廠上骨皮,是用釘槍將皮固定在骨口四周,
然後再釘上裝飾性很強的骨釘。
傳統上骨皮的方法就要複雜得多。
第一步,將風乾好的羊皮剪裁到合適尺寸,
然後放入水中浸泡,使纖維恢復彈性。
此時還要加入適量的草木灰,再次去除皮子中的油脂。
第二步,製作固定骨皮用的竹釘。
先將竹子從中間一分爲二,接着鋸成一釐米左右的小段,
再用刀將前段削尖削薄,一顆竹釘就製作完成。
一隻腸骨至少需要四十顆竹釘。
第三步,將皮面固定在骨口,用錐子鑽出孔洞,再打入竹釘。
這道工序的關鍵是把握羊皮的鬆緊尺度,
所以盤上顆要不時地擊打骨面,確保骨皮發出最好的響聲。
蒙皮之後,腸骨作爲樂器部分的製作就此完成。
但盤上顆對於這隻骨的要求並沒有這麼簡單。
瑤族腸骨這時到了最關鍵的步驟,上漆。
這是一道給腸骨賦予神聖意義的工序。
首先,木製的腸骨要通體塗刷黑漆。
這種漆料產自一種被瑤寨稱爲黑漆樹的樹幹中。
黑漆需搭配銅油使用。
銅油來自蒙竹林野生油銅樹的果實。
古往今來,瑤族村民用它塗刷在器物建築的表面,
達到防潮防腐的效果。
壓榨銅油的過程原始而複雜。
鐵鍋熱炒油桶種子是第一步,
高溫會破壞種子的細胞結構,
降低對油脂的吸附力。
隨着鍋內爆裂的響聲,
銅酸受熱產生的刺激性氣味開始瀰漫整個房間。
擠壓是中國古代最常見的炸油工藝。
重達一百公斤的石錘反覆錘擊,
對銅油餅施加巨大的壓力,
迫使油脂滲出。
炸出的新鮮銅油氣味微酸,色澤淡黃。
用科學的角度看待,
這種天然油漆不含甲醛等致癌毒素。
雖味道有些奇特,
但天然綠色的成分使銅油成爲大自然的饋贈。
剛炸好的銅油還沒完全氧化,
透明度很高,
是塗刷長骨的最好時機。
反覆塗抹多遍之後,
拋銅木與空氣完全隔絕可保證數百年不腐。
再次陰乾48小時後,
製作長骨的最後一道工序登場了。
作爲禮器,
每一隻傳統瑤族長骨都需要舉行祭祀儀式。
瑤族村民手捧長骨,
向瑤族神靈盤王禱告。
在這一過程中,
舞者會感應到盤王對於這隻長骨的認可,
並藉助這隻骨祝福瑤寨今年風調雨順。
經過這場祭祀,
普通的長骨繫上紅繩,
纔會成爲神聖的禮器。
受到瑤族村民的世代供奉,
這是盤雄的工廠始終不敢也無法複製的工序。
工廠生產的只是一種打擊樂器,
通常塗刷黑紅兩種油漆作爲裝飾。
但在盤上科研中,
兒子製作的這些長骨是沒有生命的。
五嶽的蒙竹嶺風景如畫,
遠方的大山刺激着年輕人與生俱來的藝術細胞。
過山搖長骨舞是南竹平寨最古老的舞蹈,
長骨在舞者手中成爲了一種精神象徵。
盤上科的舞蹈隊一直表演着最傳統的舞步,
舞者左手握住骨腰部分,上下翻轉,
右手跟隨樂隊的節奏擊打骨滅。
身體則主要模仿瑤族神靈的形態與自然界的一些生靈。
這種古老的舞蹈雖舞姿剛健,
風格淳樸,
但和現代舞相比顯得有些特別。
舞蹈隊的領舞阿誠,
曾在南方打工,
見識過外面的世界。
爲了能贏得今年的比賽,
他給傳統長骨舞加入了許多現代舞的動作。
去過很多地方,
看人家在外面跳舞,
他們的民族舞也好,
現代單帶舞也好,
看起來就比較閃心悅目,
動作各方面看起來,
就反正讓人很舒服這樣。
然後我們這個比較原始的東西,
那個長骨跳起來,
老實說也看起來不是很閃心悅目,
然後就想把外面的一些,
就是比較好的東西嘛,
跟我們這裏融合一下,
吸收一些他們優秀的東西,
給我們改良一下我們的長骨舞。
對於這樣的創新,
潘尚科並沒有反對。
從古至今,
過山窯長骨舞,
在傳承過程中都在不斷演化。
如今,
蒙竹嶺的山內邊正在發生個鉅變。
寨子裏的年輕人離開山林和土地,
千里跋涉到大都市,
成爲那裏的一份子。
他們有自己的夢想,
渴望着不同的生活。
我想帶我爸我媽,
去他們想去的地方,
去看一看。
出去走走,
世界這麼大,
我想去走走,
看看。
嗯,
現在,
我說我現在剛回來,
就是這邊,
嗯,
還沒有多久,
我想,
我就是想多玩兩天再回去,
嗯,
我說,
就是我再跟他們說一下。
由於並不是法定節假日,
瑤族新年假期,
因爲學校的考級通知提前結束了。
自從走出蒙竹嶺,
盤瑞與爺爺盤尚科的離別與相逢,
已被重新定義。
這樣的變化,
盤尚科並無太多怨言。
因爲數百年前,
自己的祖先也是從遠方遷徙到此的。
南京那地方,
就走從那裏,
以後就先到洞庭湖邊,
也留到到廣西廣東。
我們那個盤王大哥唱了,
一路唱一路,
從那到了廣東這個潮州,
飄洋過海又出去,
現在不是美國都有很多人的,
時間的流逝,
讓蒙竹嶺不再能滿足瑤族子孫們對於生活的渴望。
於是,
他們開始新的探索,
或是新的移居之路。
這與祖先當年的遷徙一模一樣。
每一個離開蒙竹嶺的年輕人,
都將遇見一段嶄新的生活。
但只要他們還會回到古老瑤寨,
還能拿起長鼓,
跳起世代傳承的長鼓舞,
無論他們走了多遠,
離開過多久,
都是瑤族的子孫。
因爲瑤族長鼓中凝聚着蒙竹嶺草木生靈,
因爲瑤族長鼓中充盈着一門古老手藝的聰明智慧,
因爲瑤族長鼓中蘊含着一種文化的精神象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