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合集 阮籍：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親手殺死曾經的自己

我的名字叫做阮吉 這是魏景元四年的冬天 窗外的雪下得可真大呀 但這洛陽的雪怎麼是紅色的呢 還帶著一股鐵鏽味 肯定是因為這幾十年來流的雪太多 滲進了土裡 又隨著水氣蒸騰到雲端 落下來時變成了紅色的吧 我的眼睛渾濁長痛 已經看不清了 我只聽到隔壁傳來的 《華泉星令》的喧鬧 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喘著氣想爬起來 再提著半壇酒加入他們 把腳丫子敲在桌子上 跟他們比誰的嗓門大 但是不行了 我的手抖得厲害 氣喘如牛 思思作響的胸膛 像是塞進了通紅的炭 那是常年飲用烈酒 和吞附午時散流下的餘燼 正在一點點灼燒我最後的心血 案頭放著一卷剛剛寫好的 墨跡未乾的竹簡 勸禁表 那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恥辱 也是我走向死亡的通牒 人們都說我瘋了 他們傳說那個步兵校尉阮四宗 是個能在母親葬禮上 大口吃珍珠肉的怪物 是個能對著絕色美女 毫無慾念的昏睡的癡人 是個只會對著蒼天學驢叫 學鬼哭的狂徒 隨他們說去吧 在這個偌大的 像鐵籠子一樣的魏國 如果不瘋 早就死了 濟康不瘋 所以他在東勢被砍了頭 夏侯璇不瘋 所以被滅了三族 只有我阮吉野 像一條滑溺的泥球 在司馬氏的屠刀叢林裏 用一身酒氣偽裝包裹 苟活到了五十四歲 但這故事還沒完 在我閉上雙眼之前 我想帶你走一遍 我這荒唐破碎 又拼命想要完整的一生 別怕 跟我來吧 我們從頭開始 從那個還有光的時候開始 我的名字叫做阮吉 漢先帝建安十五年 我出生在陳留衛市 那一年曹操剛剛發布了《求賢令》 那是他一生中 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為財施舉 這四個字像驚雷一樣 滾過中原大地 我的父親叫阮瑜 四元瑜 他是丞相府的軍謀祭酒 這個官職聽起來嚇人 其實就是替曹公寫文章的 那個時候 人們把我父親和孔榮陳林王燦 他們並稱為建安妻子 我沒怎麼見過我父親 在我的記憶當中 他總是匆匆忙忙的 那個時代的父親們都是這樣 要麼在馬背上 要麼在暗讀前 他留給我的唯一印象 是一個背影 後來 到了建安十七年的春天 我兩歲多 父親在書房裡面寫東西 我搖搖晃晃地走進去 抱住他的腿 他回過頭把我抱起來 胡查扎得我生疼 他指著暗上未乾的筆墨對我說 孩子 你要記住 筆 有時候筆劍更重 但也更危險 我那時候懂個什麼呀 那時候我只覺得 那黑乎乎的墨汁好玩 但沒過多久 父親就去了 或許是因為勞累 或者是因為那一場 幾乎帶走了一半建安文人的大瘟疫 靈堂上 白色的帆布像血片一樣飄著 母親的眼淚 滴在了緊緊抱著我的手背上 燙得嚇人 曹丕公子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 他派人送了很多賞賜 錦緞糧食 還有一輛 做工精美的馬車 來弔唁的官員們摸著我的頭感嘆說 還有 這就是阮元瑜的兒子呀 將來 必是國之棟樑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見父親 遺留下的精美瓷器 我討厭那種眼神 所以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 阮吉這個名字 不屬於我 他屬於死去的父親 屬於那個 叫做建安風骨的 巨大陰影 為皇出六年 我十五歲 父親死後 家道雖然沒有中落 但那種孤兒寡母的淒涼 是掩蓋不住的 我母親是一個堅韌的女人 她不允許我出門惹事 只允許我在家讀書 你要像你父親一樣 這是她每天早上給我梳頭時 都要說的話 可是 我不像父親 父親是溫潤的玉 我是帶刺的石頭 十五歲的我長得很高 史書上後來寫我容貌詭譎 其實就是長了一張不好惹的臉 我不喜歡那些知乎者也的儒家經典 雖然我背得滾瓜爛書 我更喜歡老子和莊子 喜歡那些關於昆蓬 關於蝴蝶的瘋狂想像 但我更喜歡賤 那時候的陳留郊外 經常能看到一個少年 穿著粗布麻衣 腰間掛著一把長劍 或者在荒野之上對著空氣劈砍 我想像前面是千軍萬馬 是那些讓百姓流離失所的亂臣賊子 我有野心 真的 那時的我 野心大得驚人 我不只想當個文人 我想當將軍 我想當個宰相 我看不起那些只會輕談的世家子弟 我覺得憑我的才華 憑我阮家的名望 只要我一出山 魏國的天下就會因我而改變 我常常把所有的窗戶都關起來 一個人在房間裏讀書 幾個月不出門 那是為了積蓄力量 我在等 等一個機會 像潛伏在深淵裏的蛟龍那樣 一飛沖天 現在想來 那時候的我是多麼可愛 又是多麼可悲 我以為世間是棋盤 我是棋手 殊不知 我連棋子都算不上 我只是棋盤上 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罷了 魏太和元年 我十七歲 那一年我第一次遠遊 那時候我去了廣武山 那是楚漢相爭的古戰場 傳說項羽和劉邦曾隔著廣武建對馬 我站在殘破的古城牆上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洪溝 風像刀子一樣割過我的臉頰 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幾百年前戰死鬼魂的哭嚎 我閉上眼睛 試圖感受當年的英雄氣 我想象項羽的力拔山西氣蓋世 想象劉邦的大風氣息雲飛揚 可是 當我睜開眼看向遠處的洛陽時 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麼 那個時候已經到了為明帝操瑞的時代 洛陽城裡宮殿修得越來越高 我看到百姓的日子卻過得越來越苦 朝堂上 曹家的宗室和司馬家的權臣正在進行著無聲的博弈 那些所謂的名士們 塗脂抹粉穿著寬大的衣服 談論著玄虛的道理 卻對路邊的凍死骨視而不見 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蒼涼感擊中了我 我看著這空蕩蕩的古戰場 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英雄都死絕了 而這個時代 配不上英雄 我忍不住對著空曠的山谷大寒聲音嘶啞 史無英雄 是庶子成名 所以那一刻我扔掉了我身邊的劍 因為我發現 我想殺的敵人不是具體的人 而是這個正在腐爛的世道 而劍 你知道的 是殺不死世道的 未證十年間 那個時候我大概三十歲 於是我開始逃避 這些年裡太尉蔣記聽說了我的名聲 派人來徵召我做官 那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但我寫了一封奏記 洋洋灑灑幾百字 全是恭維的廢話 核心意思就一個 我有病 我才疏學淺 別找我 我跑到了蘇門山 我聽說那裡住著一位叫孫登的隱士 我在山崖下找到了他 他就像是一塊長在石頭上的人 橫頭垢面 衣服破爛 但那一雙眼睛 亮得像兩口深井 我太渴望交流了 我坐在他的對面開始跟他說話 我談我對儒家禮教的看法 談我對老莊無為的感悟 談我對五行八卦的研究 我把我這三十年來讀的書 想得是像倒豆子一樣 全部倒了出來 我說了整整半天 口乾舌燥 可孫登呢 一句話也沒說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我 他就那麼坐著 看著遠處的雲 彷彿我是空氣 是一支鍋燥的治療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我閉嘴了 在那種絕對的 大山般的沉默面前 語言顯得是如此輕浮 如此可笑 羞愧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站起身 行了個禮 什麼也沒說 轉身下山 可就在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 山後突然 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人說話的聲音 那是笑聲 那聲音起初很低 像風 吹過幽谷 然後瞬間拔高 像一支金屬做的鶴 衝入雲霄 它穿透了森林 震碎了樹葉上的露珠 在山谷之間迴盪 引發了無數的回聲 那聲音裡沒有歌詞 沒有義理 沒有是非 只有純粹的生命力 純粹的自由 我渾身顫抖 淚流滿面 孫登正是在回答我 他在用這一聲長笑告訴我 阮四宗 你說的那些全是廢話 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 如果痛苦無法言說 那就把它笑出來 於是 那一天回家之後 我寫了一篇大仁先生傳 我在裡面寫了一個 我想像中的大仁先生 他住在天地之間 以萬物為雛狗 我還寫了一句罵人的話 罵那些死守禮教的君子 汝君子這禮法 成天下之殘賊亂人者也 正如獅子戳在褲襠之中 自以為安全舒適 一旦大火燒來 便一同化為灰燼 是的 我覺得整個魏國 就是一個巨大的褲襠 我們都是裡面的獅子 而那把大火快要燒起來了 未正是十年或四十歲 我預感那大火終於燒起來了 正月初六 洛陽城門緊閉 太傅司馬懿發動了政變 實稱高坪林之變 大將軍曹爽投降了 緊接著就是屠殺 那些平日裏喜歡跟我一起 談玄論道的朋友 河燕鄧陽 他們被抓了起來 我不喜歡河燕 她太浮華 但她畢竟是個才子 我站在街角看著囚車經過 河燕的臉上再也沒有了 往日浮粉的精緻 只剩下了對死亡的恐懼 那一天下午 聽說河燕被移了三族 我躲在家裏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恐懼 徹骨的恐懼 我意識到 之前的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自己只要不做官 不站隊 就能獨善其身 但司馬懿用刀子告訴我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 沒有人是無辜的 要麼跪下 要麼死 那一年 我四十歲 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 我決定要把自己變成一個 廢人 未嫁平年間 我四十出頭 洛陽太壓抑了 連空氣裏都有血腥味 我和幾個朋友逃到了山陽 這裏離洛陽不遠 但隔著一條黃河 似乎就隔絕了城市 我們有七個人 吉康 山濤 向秀 劉林 王榮 還有我那個癡癡呆呆的侄子 阮賢 後人叫我們竹林七賢 這名字聽起來多風雅呀 非凡非俗 如神似仙 可只有我們知道 我們似乎只是一群 被嚇破了膽的流亡者 在這個竹林精神病院裏 互相取暖的病人罷了 吉康 他是我們的領袖 說真的 他太完美了 身材高大 面如觀玉 還能打得一手好鐵 他就在那竹林裏 支起火爐叮叮噹噹地打鐵 向秀呢 給他拉風箱 我就在一旁喝酒 我們不談國事 誰談國事誰就是傻子 四宗 有一天 吉康一邊擦汗一邊問我 嘿 你說這裏一覺 究竟是誰給射的 我灌下一口烈酒 感覺喉嚨像火燒一樣 然後大笑著 撤開衣襟露出胸膛 李 豈為我被射也 於是 我們開始在竹林裏裸奔 在泥地裏打滾 嘿 劉林那個酒鬼 喝醉了 他就在屋子裏光著身子跑 客人來了 他也不穿衣服 還說什麼 啊 我以天地為房屋 以房屋為褲子 你們鑽進我的褲襠裏幹什麼 聽到這句話 我們其他幾個人 就瘋狂地打笑 笑聲 震得竹葉速速落下 但我知道 劉林在哭 吉康也在哭 我也在哭 我們是在用這一種荒誕的行為 向那個虛偽的朝廷吐口水 你們不是講禮教嗎 你們不是講名分嗎 我就像畜生一樣活給你們看 那一時期 我寫了大量的永懷詩 夜中不能美 起座彈鳴琴 薄圍見明月 清風吹我襟 孤鴻好外野 想鳥鳴北林 徘徊江河間 有思獨傷心 每到深夜 覺醒之後 那種巨大的空虛感 就會像毒蛇一樣纏住我 我是一隻孤鴻 在這個黑暗的夜裏 找不到歸宿 衛正元二年 那年我四十六歲 這世上唯一我在乎的人 只有我的母親 她是我在這個亂世當中 唯一的錨 只要她還在 我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 還有個家 但那一年 她走了 我母親去世的消息傳來的時候 我正在跟朋友下圍棋 你知道嗎 聽到這個消息 朋友看我的臉色 瞬間變得慘白 於是她就說 四宗 別下了 快回去吧 我死死地盯著棋盤 那黑白交錯的棋子 彷彿變成了母親的臉 又彷彿變成了 這混亂的世道 不 我聽到自己用一種 陌生冷酷的聲音說 勝負還沒分出 下完 朋友驚恐地看著我 我不管 直到最後一顆黑子落下 把對方的大龍叫上 歡迎了 我說 然後我張開嘴 哇的一聲 一口心血噴在了棋盤上 那血是黑紅色的 染紅了白子 也染紅了黑子 於是我的心 碎了 我回到了家 按照儒家的禮儀 母親去世了 喪妻要絕食 要哭得昏天黑地給別人看 司馬昭 派了那個叫何曾的酷吏 來監視我 何曾最講禮法 他早就想抓我的把柄殺了我 我偏不讓他如願 我讓人 蒸了一整頭肥豬 端上來兩鬥烈酒 在母親的靈前 我盤腿而坐 抓起大塊的肥肉 就往嘴裡塞 端起大碗的酒 就往喉嚨裡灌 何曾氣得渾身發抖 指著我罵 布蘭吉 你在母喪期間飲酒食肉 你簡直是禽獸 我要做名大將軍 流放你 我嚼著肉 眼淚卻止不住地 流到我的嘴裡 肉是香的 淚是鹹的 心是苦的 傻瓜何曾啊 你哪裡知道 我已經吐血數聲 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如果我不吃肉 我就真的要隨母親去了 但我得活著 我得留著這條爛命 看你們這些偽君子 怎麼把這個國家搞垮 司馬昭聽了何曾的回報 淡淡地說 四宗悲傷過度 身體都垮了 吃點肉怎麼了 這纔是真正的孝道 你不要多事 司馬昭不是什麼好人 但他是聰明人 他懂我 或者說 他需要表現出一種寬容 來收買人心 下葬的那天 我最後一次 走到母親的棺材前 我沒有像其他那些孝子一樣 長跪不起也沒有哭 我只是摸著那冰冷的木頭 輕輕地說了一句 意思是 完了 我的人生到頭了 前面沒有路了 說完這兩個字 我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渾死過去 母親走後 我徹底放飛了自己 我家隔壁是個酒鋪 老闆娘長得很美 像一朵盛開的牡丹一樣 我天天去那裡喝酒 喝醉了 我就倒在她的腳邊睡大覺 那是真的水 呼嚕震天 老闆孃的丈夫起初很生氣 懷疑我對她有非分之想 他暗中觀察了我好幾次 發現我除了流口水 手腳乾淨得很 但 我對女人沒有慾望嗎 不 我有 但我對美好的東西 只剩下來欣賞跟惋惜 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 美是用來毀滅的 不是用來佔有的 還有一次 我鄰居家有一個當兵的 他女兒死了 那是一個很有才華 很漂亮的姑娘 還沒出嫁就病死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 心裡難受得像被貓抓一樣 我穿上喪服 直接衝到他家的靈堂裡 他家人嚇壞了 以為大名鼎鼎的阮吉走錯了門 我不理他們 我趴在棺材上 看著那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放聲大哭 我哭他的紅顏薄命 哭著世間的美好留不住 哭我自己像孤魂野鬼一樣的命運 哭完之後 我擦擦臉 像沒事人一樣 轉身就走了 身後的人都指著點點 看 那就是那個瘋子阮吉 我只是笑了笑 瘋子 或許吧 在這個瘋癲的世界裡 是不是隻有瘋子才最清醒呢 會景元二年 那一年我的眼睛出了點問題 或者說 我練成了一項絕技 吉康的哥哥吉喜來了 他是個俗人 是一個在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的官僚 那個時候 他來調驗我的母親 他穿著華麗的官服 滿口官腔 一臉虛偽的悲泣 我就看著他 就像看著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我不想跟他說話 我甚至不想見到他 於是我用力向上翻起眼皮 把黑眼珠子藏進了我的眼眶裡 只留出一大片慘白的眼白對著他 吉喜愣住了 我才對他翻白眼 他看著我那一雙像死魚一樣的白眼 感到了深深的羞辱 他氣得甩袖而去 沒過多久 吉康來了 他帶著酒 夾著那一把著名的古琴 一身布衣 神色清朗 看到他 我的眼皮立刻鬆弛下來 黑眼珠落回原位 我的眼睛裡充滿了喜悅和光彩 這一雙眼睛 是我僅剩的武器 在這個不能說話 不能寫文章罵人的時代 我至少還擁有一種權利 我看不起你 我就用白眼看你 時間沒過多久 司馬昭終於對我動手了 不是殺我 是更可怕的事 為了徹底把我綁在他的戰車上 為了向天下展示 名士阮吉歸順了司馬氏 他竟然派人來提親 他想讓他的兒子司馬炎 來娶我的女兒 這是一個必殺局 如果我答應 我就成了司馬家的親家 我就徹底背叛了曹偉 背叛了死去的父親 背叛了我的良知 我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那如果我拒絕 那就是抗命 司馬昭正愁找不到藉口殺人立威 我也許不怕死 但我的妻子怎麼辦 我那可憐的女兒怎麼辦 我阮家幾十口人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桌上的酒壇 那是步兵營裡最好的酒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最窩囊 最痛苦 也最有效的辦法 喝 第一天 沒人上門 我喝得爛醉如泥 趴在桌子底下 嘴裡哼哼唧唧 連人話都說不出來 沒人皺著眉頭坐了一會兒 走了 第二天 沒人又來了 我還在喝 我抱著酒壇子跳舞 對著牆壁唱歌 沒人想跟我說話 我張嘴就是一口酒氣 噴在她臉上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整整六十天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那天早上醒來頭痛欲裂 胃裡像是有硫酸在翻滾 但我不敢清醒 只要我一清醒 沒人就會把那一張紅色的婚書 遞到我面前 於是 我強迫自己拿起酒碗 把那辛辣的液體灌進去 我喝得手腳發麻 喝得眼睛充血 喝得自己連是誰都忘記了 我在夢裡看到父親對我搖頭 看到雞康對我嘆氣 我看到自己在泥潭裡掙扎 越陷越深 但我不能停 這是一場以肝臟為賭注的戰爭 喝到了第六十天 司馬昭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對著手下擺了擺手 嘆了口氣 嗨 那個最貴 由他去吧 我贏了 我用六十天的生理極限 用半條命的代價 換來了我女兒一生的自由 換來了一個 不合作的名聲 但我照鏡子的時候 看到鏡子裡那個浮腫蒼老 眼神渾濁的男人 我知道 我已經毀了 我已經約三年 雞康辭了 他比我勇敢 也比我剛烈 他得罪了中會 得罪了司馬昭 他在洛陽東市刑場上 彈奏了最後一曲廣林散 三千太學生為他請願 但司馬昭鐵了心 要殺這只領頭羊 聽說 刑刑的那天 夕陽像血一樣紅 雞康彈完琴從容地說 廣林散 於今絕矣 那一刻 我的魂也跟著斷了 雞康是我們這群人的脊樑 他死了 我們就只剩下一群 沒骨頭的刑事走肉 所以 我開始更頻繁的駕車出遊 我不走大路 專門往荒野裏跑 我駕著車在荊棘中狂奔 直到車輪卡在亂石堆裏 直到前面是懸崖峭壁 無路可走 我就從車上跳下來 對著蒼天對著大地 嚎啕大哭 這 就是窮途之哭 後世那句 軟疾猖狂 啟笑窮途之哭 就是從這兒來的 為什麼 因為路斷了 真的斷了 向左是司馬氏的屠刀 向右是曹魏的墳墓 向前是同流合污的深淵 向後是回不去的建安峯谷 天敵之大 竟沒有我阮四宗的容身之地 北戶 魏景元四年冬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司馬昭已經滅了蜀國 聲望達到了頂峯 還要進衛進宮加酒席 這是篡位前的最後一步 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滿朝文武都要勸進 他們需要一篇份量極重的勸進表來裝點門面 而這一篇表文 必須由當代文壇太鬥來寫 才顯得順應天命 所以他們把這一把髒刀 遞到了我的手裡 司空正衝 派了使者衝到我的房間 我照例是醉著的 趴在案上開始裝睡 可使者這一次沒有客氣 他們把劍拍到桌子上 冷冷地說 阮大人 大將軍有令 今日必須寫 寫不出 或者寫不好 後果你自己清楚 我抬頭 睜開渾濁的眼睛 我沒有看他們 我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 雪花正在飄落 真美啊 我想起了那個曾經在陳柳郊外練劍的少年 想起了那個在廣武山大喊 瘦子成名的青年 我想起了那個在竹林裡長嘯的狂人 我想起了死去的姬康 都死了 那個驕傲的阮吉 也早就死了 而現在活著的 只是一個為了保護妻女 保全家族 為了苟活而不得不低頭的行屍走肉 拿筆來 我嘶啞著說 我不需要草稿 那些華麗的辭藻 那些引經據典的馬屁話 那些歌頌司馬昭功德無量的句子 像下水倒的髒水一樣 順暢地從我筆下流淌出來 福為民功 德配天地 功蓋古今 我邊寫邊笑 邊寫邊流淚 我的手在發抖 但字跡卻依舊蒼勁有力 人們後來都稱讚這一篇勸禁表是神筆 說我才思敏捷 宿醉未醒也能出口成章 是啊 神筆 我用這一支筆 親手殺死了我自己 寫完勸禁表之後 我徹底垮了 我身體裡最後一點精氣神 隨著那一篇恥辱的文章被抽乾了 我躺在步兵校尉府的病榻上 聽著窗外的風雪聲 我想起了我寫的一首詩 讀作空堂上誰可與歡者 出門臨永路 不見行車馬 登高望九州 悠悠分曠夜 孤鳥西北飛 離壽東南下 日暮思親友 物言用此寫 我看見一隻孤鴻 在鐵網編織的天空中掙扎 它的羽毛已經掉光了 嗓子已經啞了 它飛不出去了 它只能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哀鳴 然後墜入這無邊的黑暗中 那就是我 別了母親 別了濟康 別了這個荒唐殘忍 卻又讓我眷戀的人間 如果真的有來世 我不願做人 也不願做名士 我想做蘇門山裏的一陣風 或者竹林裏的一片葉 無悲無思 無歡無情 景元四年十二月 大雪紛飛中 阮姬於狂暗夢境裏 刻染常識 十年無十三歲 她的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阮姬死後一年 司馬昭之子司馬炎篡位漸進 竹林固有中 山濤出世新朝官至尚書 相秀 隱忍度日 完善了莊子的注釋 濟康廣陵傘覺想 再無人走 唯有阮姬的長談 還在歷史迴音中 慢慢回答 她的名字叫做阮姬 當我們在兩千年後 念出這兩個字時 嘴裏似乎總帶著一股散不去的酒氣 但我常覺得 歷史誤解了她 或者說 是她成功地騙過了歷史 在這個故事的終章 如果你願意 我想請你透過那一層厚厚的酒氣 去看看那個蜷縮在酒缸背後的 瑟瑟發抖的靈魂 她這一生其實只做了一件事 在懸崖邊上走鋼絲 左邊 是司馬氏磨得血亮的屠刀 那把刀 剛剛殺了她這一生最好的朋友姬康 右邊 是她那個理想中乾淨純粹 充滿了未盡風度的精神桃源 她哪邊都去不了 往左一步是死 往右一步是瘋 於是 她選了中間那一條最難的路 裝傻 你試過在眾人皆醒的時候裝醉嗎 那絕對不舒服 更不容易 史書上說 她為了躲避司馬昭的聯姻 整整大醉了六十天 我彷彿能看到那個畫面 洛陽城的深秋 滿屋子都是酸腐的嘔吐物味道 阮姬躺在榻上 聽著門外提親使者的腳步聲 她必須精準地控制自己的意識 讓眼神渙散 讓舌頭打結 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 那一刻 我想她比任何時候都痛苦 因為她的心是醒著的 她那一雙躍進事態炎涼的眼睛 正隔著眼皮冷冷地注視著 這個荒謬的世界 林中有奇鳥 素顏是鳳凰 她本是慷慨義壯 欲威八方的高潔鳳凰 但是 卻用毀掉名聲的方式 來守住內心的最後一次尊嚴 那一雙對著討厭人翻搓的白眼 也許不是傲慢 而是被逼到牆角之後 剩下的唯一的武器 我們多少人在她的身上 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人間 或許你也曾經有這樣的時刻 明明看透了某個飯局的虛偽 卻只能舉起酒杯陪享 明明心裡有一萬句話反駁到嘴邊 卻變成了一句溫順的好的 我們都曾經是那個駕駛著馬車 狂奔的軟雞 試圖逃離平庸 逃離壓抑 逃離那些我們不喜歡的規則 但路 總有走完的時候 史書裡說過一句很戳心的話 車技所窮 則痛哭而返 我覺得講的是路 但也是心 每當車輪在荒野的盡頭停下 那種巨大的無處可逃的孤獨感 就會像潮水一樣把軟雞淹沒 他哭 是因為他發現無論怎麼跑 那個他想去的純淨世界都不存在 天地之大 竟無路可走 所以 在故事的結尾 軟雞終於還是妥協了 他顫抖著手寫下了那一篇勸進表 把司馬昭推向了權力的頂峯 很多人說這是他一生最大的污點 但我覺得他撐得太久了 他也太累了 在那一刻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軟雞終於死了 而活下來的 只是一個為了保全家人而低頭的疲憊中年人 這不可恥 這只是生存 所以 讓我們把鏡頭推遠 給這個孤獨的背影 最後一次妥協吧 那是景元思年的黃昏 風停了 那一輛破舊的馬車再一次停到了路的盡頭 面前 是無法逾越的荊棘 身後 是滾滾紅塵 而這一次 軟雞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車園上 從懷裡掏出那支空了的酒壺 對著夕陽晃了晃 壺裡沒有酒了 就像他的一生 把所有的狂熱憤怒和才華都清到乾淨了 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在晚風裡發出低沉的迴響 他累了 不需要再演了 他慢慢地閉上雙眼 就像等待一場遲來的睡眠 而在他身後的車轍裡 長滿了我們每一個人 都似曾相識的野草 要隨西風送我歸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