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萬天 我,沈宛,是納蘭性德最後的女人

弱水三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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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9 次觀看·2025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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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婉,姿欲禪,是那蘭幸德一生中最後的女人。
十八歲那年,我因為寫出一本選夢詞從而名動江南。
才幾個月的光景,記不清有多少名人雅士來我的別院拜訪。
其中最殷勤的人是個中年書生,名叫顧貞觀。
那年秋天,顧貞觀領著一位三十歲的男人約我相見。
他本是京城人士,不過是隨遠方表哥一同下江南。
他的樣貌英俊,舉止談吐間總是不經意地流露三分貴氣,
可他的眉宇間凝結著散不去的消沉,讓人一眼看去滿是糾結。
後來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那蘭幸德,而他的表哥正是當今聖上康熙帝。
我的選夢詞出版後,那蘭幸德被我的纔行吸引。
他很關注我,所以請顧貞觀打探我的身世。
剛好康熙帝南巡,那蘭幸德給顧貞觀寫了一封書信。
在信中,他稱我為天海風濤之人,想讓顧貞觀引薦我們相識。
其實那蘭幸德不知,我也對他青目已久。
他的飲水詞傳唱江南,我更是熟讀於心。
那蘭幸德不僅樣貌英俊,仗義多情,而且他出身名門。
表兄是一代天子康熙帝,不僅那蘭明珠,又是全清朝野的重臣。
而那蘭幸德本人也是文武雙全的青年才俊,
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說盡了紅塵男女的多少情史。
而在那蘭幸德身上,一等於前侍衛,是最不起眼的頭銜。
可以說,那蘭幸德滿足了少女對夢中情人的所有幻想。
只是我一直不解,以那蘭幸德的家世背景,
他為什麼說自己不是人間富貴花,還寫出了風也蕭蕭,雨也蕭蕭,
但我知道,我愛上了他。
康熙二十三年,那年秋風落盡,初冬西雪,我也隨他一同去了京城。
入京後,那蘭幸德從家中搬出,與我同居在德勝門的別院裡。
他真的很好,詩詞才情堪稱北宋以來第一人。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我與那蘭幸德圍爐夜話,
他提筆在詩捲上用滿漢雙語寫下一句,此心同結。
對尋常人來說,愛情的甜蜜可以讓他們忘卻很多苦惱。
但那蘭幸德不是尋常人,所以他多愁善感,心中總是有無法消除的苦悶。
後來,他不停地寫信請顧貞觀相聚。
顧貞觀赴約那天,那蘭幸德終於開懷大笑,他們兩人暢快痛飲,
而我坐在一旁聽著他們過去的淵源。
酒後的醉話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鬱鬱不得志的愁苦,
另一種是生平經歷過的快意。
他們碎碎念般聊了很久,我也聽到了很多不為人知的往事。
原來,顧貞觀也是名門之後,他的曾祖父叫做顧獻成,
是明末東陵黨的領袖,他曾經寫過一幅對聯,
至今仍掛在東陵書院門前。
內容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國事家事天下事,時時關心。
顧貞觀年輕時寫過一句詩,
落葉滿天聲嘶雨,關心何事不成眠,
被禮部尚書宮頂茲看中,引薦入關。
但顧貞觀的目的不是做官,
他的生平摯友吳兆謙因為當年的科舉案被流放凝固塔,
顧貞觀入京是想找機會營救吳兆謙,
不過這件事多年來毫無進展,
原因在於顧貞觀的家世以及他的仕途經歷很尷尬,
他出生於東陵黨,東陵黨又出了很多反清人士,
所以朝廷對東陵黨的態度很曖昧。
同時,引薦顧貞觀的禮部尚書宮頂茲,
這人是明末的晉史,後來降清做了官,
被人嘲諷為二臣。
實際上,宮頂茲利用自己的官位救了很多東陵黨人,
其中最有名的人就是錢千毅。
早在順治五年,錢千毅因為反清案被捕入獄,
那時候,宮頂茲是刑部侍郎,
他暗中找了很多關係幫助錢千毅脫罪,
這些行為讓朝廷一直不信任宮頂茲。
於是,顧貞觀也受到影響,
他很難在官場中積累營救吳兆千的人脈。
直到顧貞觀遇到了那蘭信德,
康熙十五年的冬天,
顧貞觀經人推薦成為那蘭信德的私書先生,
他們兩人一見如故,很快成為了知己。
那蘭信德得知吳兆千的事情後,
被這份知己情意打動,
他當場立誓,十年內必會營救吳兆千。
顧貞觀懇求說,時光匆匆,人生幾何,
請那蘭信德以五年為期。
那年,那蘭信德剛中了晉史,
受職三等侍衛,成了康熙的晉臣,
而他父親那蘭明珠又是御前紅人,
所以營救吳兆千的把握很大。
此後,他數次遊說父親明珠,
剛好五年後,那蘭信德幸不辱命,
將吳兆千從凝谷塔營救回境。
這件事,或許是那蘭信德和顧貞觀的生平得意之事,
兩人興高采烈地聊了很久,
不知不覺間,火爐中木炭成灰,
時辰到了三更。
久後,顧貞觀迎風雪而去,
那蘭信德的笑容卻漸漸消失,
他站在窗邊,睜睜地看著夜色。
我好奇地問,剛剛還興高采烈,
怎麼轉眼就變得那麼惆悵?
那蘭信德沉默良久,反問說,
以他父親的權勢,
為什麼營救吳兆千還要花五年時間?
我被問住了,
是啊,他父親權精朝野,
營救吳兆千對他來說並不難,
怎麼會拖了這麼久?
我試探地問,是不想,還是為難?
那蘭信德嘆氣說,
在朝中為官,是身不由己。
那一刻,燭火搖曳,
那蘭信德醉眼朦朧,
卻都遮不住炎帝的仇苦。
他一心闌珊地說起自己的家事,
原來他們那蘭家早些年是褒乙其人。
康熙八年,那蘭信德父親明珠
奉旨前往福建與正經談判,
正經卻妄想自比朝鮮,
將臺灣作為藩屬國,割裂中國。
明珠當即反駁,
臺灣是中國之臺灣,
絕不能作為藩屬國處理。
很快,聖上書信已傳到福建,
康熙明言,正經是中國人,
臺灣必須歸屬中國。
聖上與明珠的想法不謀而合,
明珠對臺談判時寸步不讓,
這個舉動得到了康熙的讚許,
從此,明珠開始得到康熙的青睞。
那蘭信德接著說,
康熙十二年,聖上決意撤藩,
索俄圖為首的朝中大臣反對,
他父親明珠堅持撤藩,
那年以後,他父親的聖卷更濃,
同年十一月,吳三桂騎兵返清。
僅僅幾個月以後,
那蘭信德就迎娶了乾糧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盧氏。
我聽到他提起盧氏,心緒不由黯然,
因為那蘭信德在飲水詞中寫了許多悼念王妻的詩詞,
有當時只道是尋常的遺憾,
也有不辭冰雪為清熱的深情,
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實在是讓我羨慕。
我忍不住問那蘭信德,
聽人說明珠為了制衡平南王尚可喜才選擇了聯姻,
讓那蘭信德迎娶了糧廣總督的女兒。
那蘭信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搖頭說,迎娶盧氏時,
他的岳父盧興祖已經去世了七年,
盧氏家族在糧廣也早已沒落,
事實是他在婚前已經與盧氏相知相愛,
為了迎娶盧氏,那蘭信德低調行事,婚禮從簡。
回顧往昔,這門親事是那蘭信德一生為數不多的快樂。
聽完,我沉默而失落,
難怪那蘭信德和盧氏的感情如此好,
可是那蘭信德沒有察覺到我的低落。
他繼續說,吳三桂叛亂後,
索額圖提議要處死父親,
但聖上不僅沒採納,反而力挺他父親。
當時聖上震怒,
他訓斥索額圖妄言諸臣迷惑,實為亂政。
他還說,裁撤三藩是他的意思,
如果他聽索額圖的建議誅殺撤藩朝臣,
無異於自斷肱骨。
康熙後來還說,
關於裁撤三藩之事,
唯有明珠的提議令他稱心,
從那以後,明珠才真正的平步青雲。
當時,明珠不僅統籌平叛的糧草軍械,
甚至三批以下的武官都不需要聖上批覆,
明珠有權會同吏部擬授。
那來信德說得雲淡風輕,
我卻聽得心驚肉跳,
我只聽人說他父親權勢滔天,
想不到會大到這種地步。
據我所知,雲南參將趙良棟,
平定戰亂時統兵三千五百人,
而這種級別的武官,
明珠竟然可以擬授。
說到這裡,那來信德嘗嘗地嘆了一口氣,
在平定三藩期間,
他也參加了科舉,
並且取得了二甲第七的好成績。
那時候,聖上讓他做了三等侍衛,
我對這件事有所耳聞,
甚至很多人為他成為三等侍衛鳴不平,
於是我問他,委屈嗎?
那來信德搖搖頭,
他微微得意地說,
這其實是一種破格提拔,
畢竟父親明珠甚至所兒徒都是三等侍衛出身,
並且以此作為跳板,
入閣成了朝中重臣。
那來信德中進時那年,
剛好是康熙十五年,
三藩之亂戰事膠著,
所以聖上非常倚重他父親明珠,
他父親常常夜至南書房,
與聖上商議雲南前線戰事。
那來信德知道,
侍衛是聖上進臣,
也是入朝為官的跳板,
日後仕途不可限量,
所以他纔敢對孤貞觀立誓,
五年內營救五兆錢。
那時候,那來信德不像其他八旗子弟嬌奢淫逸,
他在做侍衛時兢兢業業,
而且第二年,
聖上又將他父親提升為英武殿大學士,
加封太子太師,
聖上稱讚他父親為宮古之臣。
那段日子,那來父子很受聖上的青睞,
每次聖上出行都會帶著那來信德,
平日裡也會時不時給那來信德賞賜,
這種恩寵讓很多官員眼紅。
說到這裡,那來信德臉上的得意消失不見,
他說,
不久後,妻子南產去世,
他便得意志消沉,
長達一年的時間,
他閉門不出。
我又一次失落了,
說到底,
盧氏都是那來信德心中少不過的大善。
我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便問他,
你父親位極人臣,
你又是御前紅人,
為什麼你的詩詞中會有那麼多的鬱鬱不得志?
那來信德沉默良久,
才苦笑地說道,
因為他的仕途,
在康熙二十一年,
便被他的父親明珠親手斬斷了。
那一年,
湖廣總督蔡玉戎與明珠平分無三歸遺產,
左副督御使於國助,
協助明珠賣官欲絕,
漢林院士將徐前學,
也操縱科舉與會推,
協助明珠擬定買賣官員的缺額。
南書房行走高士奇,
又幫助打點明珠與聖上近臣的關係。
這些人的官職升得越高,
他那來信德的仕途越窄。
當今聖上與順治帝不同,
順治帝熱衷佛教,
他曾經自好行屍,
所以不熱衷權力,
而康熙少年登基,
擅長帝王之術,
容不下權臣。
如果他父親明珠沒有結黨營私,
權傾朝野,
那麼那來信德不會被聖上疏遠,
他的仕途也不會那麼壓抑。
也是在康熙二十一年,
那來信德隨聖上出山海關,
御前夜深千丈燈,
是權力的繁華與喧囂。
但那來信德卻覺得,
風雪太大,人聲太吵。
那天夜裡,
他無比懷念家中寂靜無聲的孤園。
那來信德想逃離這身不由己的人生,
所以他寫了一首詞,
山一城,水一城,
身向漁關那攀行,
夜深千丈燈,
風一更,雪一更,
國雖鄉心夢不成,
故緣無此生。
說到這裡,
我才忽然想起,
那來信德寫下不是人間富貴花時,
恰好是康熙二十一年,
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惆悵,
因為他是父權與皇權下的金絲龍中雀。
那來信德說完,
天依舊沒亮,
那個冬夜太漫長了,
我看見一個人間愁悵客,
斷腸生理一平生。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過去,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
那來信德突然身患重病,
不過,
聖上只是派太醫前來查看,
並沒有來探望他。
對比當年的恩寵,
這一刻,
我才明白那來信德在那個風雪夜中說的事情究竟有多殘酷。
我沒想到,
那來信德沒能熬過這場重病,
五月三十日,
在他亡妻的忌日,
那來信德撒手人寰。
在外人看來,
這是一種另類的浪漫,
然而對我來說,
何嘗不是一種殘忍呢?
更殘忍的是,
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不久後,
我產下了那來信德的一父子,
可是那來明珠她無情地去母留子,
將我趕回了江南。
這一刻,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權力太無情了。
我是一個平凡的女子,
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只能被迫接受骨肉分離的結局。
想來,
那來信德有位同僚叫做曹寅,
他寫過一句詩詞,
家家爭唱飲水詞,
那來心事幾曾知。
我叫沈婉,
是那來信德一生最後的女人,
誰又能知道我的心事呢?
我究竟該愛她,
還是該恨她?
或許是愛恨交織,
可憐我的孩子,
從小就沒了親生父母。
諸位,
我的故事只能講到這裏了,
江湖路遠,
不必相送,
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