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萬天 我,柳如是,此生問心無愧

弱水三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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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9 次觀看·2025年12月16日
我叫柳如是,或許因為我是秦淮八彥之首,你們聽過我的名字。
可我這一生有太多的無奈,一直在失望與希望中掙扎。
請讓我用三十分鐘,給你們講一講我的故事。
此去柳花如夢裡,向來煙月是綢緞。
我的本名叫楊愛,出生於萬曆四十六年的吳江。
人人都說江南好,可打我出生那天起,吳江的冬天就一年冷過一年。
人們說這是變天了,會有大災發生。
我父親只是江南的窮書生,在這暗流湧動的大明朝沒有出頭之日。
後來江南鬧了災,海湖冰厚三尺,百姓凍死無數。
為了生計,父親只好棄筆從商,做起了絲綢生意。
幾年辛苦經營,他終於敗光了家業,欠了一屁股債。
為了還債,父親將我賣給了歸家院的徐媽媽。
歸家院是煙花之地,而流落風塵則是女子最悲慘的命運。
那一年,我才八歲。
徐媽媽見我天資聰穎又善解人意,自是心生喜愛。
之後的日子裡,她在琴棋書畫上對我悉心教導。
她教我,琴要彈得滴水成冰,字要寫得瘦硬帶勾。
最重要的是,磨墨時要摻上三兩滴花露,寫出的詩會帶著香。
很快,我因為色意雙全,名聲鵲起。
十三歲那年,周府的老夫人將我舉止大方,聰慧貌美,將我選做她的婢女。
那時,在我看來,做婢女總好過流落風塵,不用以色示人。
世事又怎能盡如人意呢。
周府的主人周道燈,他貪戀我的美貌,將我從周老夫人的身旁搶去,讓我做了妾。
可那時,周道燈已經年過六十,我若有得選,絕不會嫁他。
周道燈對我十分寵愛,他常常把我抱在膝上,教授我詩書文藝。
他年紀雖大,畢竟以前是東閣大學士,位列府臣,並非一無是處。
他可憐我身世飄零,且禮尚飲食中對影文生以可憐的意向,將我更名為楊影蓮,予以顧影自憐。
在這封建的高門大院中,美貌是我的原罪。
周道燈對我的寵愛,引起了其他家眷的嫉妒。
沒過兩年,周道燈病死,周府的家眷們找到機會,誣陷我與下人私通,打算將我處死。
幸好周老夫人念我無辜,護了我的性命,可她仍然把我驅逐出府,將我送回了歸家院。
這一年,是崇禎五年,我十四歲。
一夜之間,我從達官顯貴的寵妾再度流落風塵,人生無常,莫過於此。
我寬慰自己,離開周府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沒有了高牆大院的束縛,讓我在最憧憬愛情的年紀裡,對這苦難的人生,有了一絲絲期待。
秦淮河畔,煙花柳巷,最不缺少男人。
很快,我遇到了一個妙人,她的名字叫李黛汶。
那日李黛汶抬手揮毫,紙上松煙飛舞,她在片刻間寫下一幅字。
當時,李黛汶不到三十歲,她瀟灑又多情,尤其那首好字,真是一筆寫盡風流。
與李黛汶接觸的日子裡,我的書法突飛猛進,但我的字跡並不清秀。
人們稱讚我,寫字時鐵腕踏銀鉤,狂草迎鐵上,一紙龍飛鳳舞藏不住的灑脫。
黃昏細雨最是曖昧,可是細雨總有停歇的時候,我和李黛汶之間的曖昧也消散在某個黃昏後。
大明江山搖搖欲墜,崇禎帝求賢若渴,對天下世子來說,這是報效朝廷的好時機。
所以,李黛汶有自己的仕途要走,她不會為我停留。
離別時,李黛汶送了我一個玉篆,上面刻著問狼二字,問是李黛汶的問,狼是如意狼君的狼。
我只是默默將玉篆收起,與它揮手告別,灑脫得如同我的自己。
李黛汶的離開並沒有為我的人生掀起波瀾,生活總要繼續。
那些年,我流落松江,攢了些銀錢買了自己的畫坊。
我的畫坊上掛過嶺南荔枝紅蕭杖,桌上也擺過波斯琉璃夜光杯。
我遇到了很多人,有的言商將上好的沉香木琴當作香薰點燃,只為博我一笑。
也有落榜書生,酒醉時在我的裙擺上寫下一傳明月一竹竿的詩意,求我安慰。
這時,我遇到了與我同歲的宋正渝,他也是萬曆四十六年生人。
我從未與同齡男子有過交往,總擔心他太年輕,性子不定,也怕他是逢場作戲,不見真心。
為了試探宋正渝對我的感情,我派人傳信約他白龍潭相見。
那天,宋正渝早早趕來,他看見我的畫坊停靠岸邊,便要登船相見。
我讓婢女對他說,我還在梳妝打扮,如果他真的對我有情意,請他跳入水中稍等。
正值暑酒寒冬,潭水冰冷似乎,沒想到宋正渝毫不猶豫,轉身跳入水中,他這一跳,也跳進了我的心裡。
我連忙派人把他從寒潭中撈起,抬進畫坊,我親自為他脫去詩意,把他抱入懷中,一口一口地為他喝下早已備好的紅糖薑茶。
我曾以為,宋正渝是那個可以讓我託付一生的男人,可他母親嫌棄我是風塵女子,不願讓他與我見面,宋正渝只能偷偷摸摸來見我。
有些事我可以忍,直到有一天,宋江之府下令要驅逐外來歌妓,我身為秦淮八燕之首,實在太有名,必然會被驅逐。
於是我請來宋正渝商量對策,我滿懷期待,想把終身大事託付給他。
宋正渝沉吟許久,卻對我說不如暫避鋒芒,他竟然任由我被驅離,讓我出去躲一躲。
聽到這四個字,我心如死灰,我恨他懦弱,恨他沒有擔當,也恨他連終身大事都不敢自己做主。
於是我拿起刀對宋正渝說,別人讓我出去躲一躲,我不會生氣,也不會怪他,唯獨你不能這樣說。
從今以後,你我如這琴絃,一刀兩斷。
說完,我回到展相身旁的古琴,這張琴是無數個夜晚,我在宋正渝耳邊的淺唱低吟,也是無數個清晨,我憧憬的美好未來。
一切的一切,都在我斬斷琴絃的那一刻,成了過眼雲煙,宋正渝見我如此決絕,他甚至不敢出聲挽留,只是默默地退出了我的房間。
自他走後,我閉門謝客三天,三天裡,我日日以淚洗面,那些眼淚不會宋正渝,而是為我錯付的真情。
在我心灰意冷之時,另一個男人漸漸走進了我的心裡,他叫陳子龍,其實我早就認識這個男人,說來諷刺,我還是通過宋正渝認識他的。
宋正渝來白龍潭赴約的那天,陳子龍也在場,只是礙於宋正渝的身份,他不能對我吐露心聲。
如今我已分手,陳子龍用他成熟男人的體貼,走進了我的心房。
他為我寫了一首《永美人》,開篇第一句寫著:「才過十三淺春,竹簾開影,一段雲青。」
讓我瞬間想起十三歲那年被賣入周府的經歷,他勸我要風輕雲淡,過往終將是過往。
與宋正渝分手後,我日日強顏歡笑,他卻對我說:「愛傷感,淚點春水。」
是的,他看穿了我的逞強,這個男人很懂我,而這首《永美人》的最後一句更是深得我心。
他說:「且蕭亭,蕭郎歸去,莫怨飄零。」
這一句的典故源自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無論是周府還是宋家,既然我已經離開,何必哀嘆身世飄零,至少我還有陳子龍在身邊。
陳子龍的才情確實細膩,他為我寫了很多詩詞。
他說:「明月知我心,永為好暑期。」
他還說:「一朝去萬裏,芬芳終不移。」
這些情詩用詞很直白,直白地向我承諾著永遠。
我第一次被這樣細膩的男人打動,所以我愛上了他,愛到忘記了大明律例規定他這樣的官員不可以娶我這樣的女子。
可是那時候的我呀,也不過是個小姑娘,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愛,我只是想愛他,愛得義無反顧。
於是,重振八年,我開始與陳子龍在宋江的南樓同居。
這一年,他會師落榜,但我不在乎,我用青樓賺到的銀子支撐著他的吃穿用度。
那時候,我還為陳子龍寫了一篇《南洛神賦》,外人看來那是我對他的讚美。
可是呀,自古都是男人凝視女人,而我將陳子龍比作男神,含情脈脈將他凝視,旁人又怎能瞭解我與他的這種小情趣。
我以為我的義無反顧可以戰勝一切,現實卻像一盆冷水,我醒了沉醉的我。
那一天,陳子龍的正妻張氏帶著家人來勢洶洶打上門,陳子龍妥協了,他沒有娶我,回到了自己的人生。
我如夢初醒,有些事終究不是我能改變的,就像我半生風塵的過往,是啊,誰會捨棄前途來娶一名風塵女子呢?
我笑了,人在最難過的時候真的會笑,這種笑究竟有多苦,有多絕望,只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一年是重振八年,我十七歲,離開陳子龍後,我將名字改為劉穎,如果世人笑我淪落風塵,那我寧願隱居在天地一餘,從此我常常女扮男裝,與江南的才子們讀書論道,去紅塵索新,再不動情。
二十歲那年,我泛舟前去漁山的半野塘,拜訪一位我清暮已久的前輩,他的名字叫錢千毅,錢先生是隱退漁山的文壇領袖,而且還是東林黨魁,他換海沉浮多年,人情世故通透,文采風流樣樣俱佳,是不可多得的良師益友,初時,我只與他談詩論婦,無關風月。
日子久了,我忍不住將生平過往一點點向他傾訴,錢先生感慨我半生飄零,他勸我看透人生,數年間,我與他含舟垂釣,踏雪尋梅。
那時的我,已經不再傷春悲秋,我畫用人面桃花相映紅,寫下一句桃花得氣美人中,桃花如何得氣呢,自然是因為我,才得了三分灑脫傲氣。
錢先生對我這句詩大為讚賞,將我視為紅顏知己,在他的開導下,我漸漸放下了心結。於是,重振十四年,我二十三歲,我又將名字改為柳如詩,這名字取自《心氣集》的《我見青山多嫵媚,要青山見我,應如是》。
縱然人間對我有太多的偏見,但我柳如詩如青山一般,超然世外。我應該感謝錢先生,沒有他,不會有現在的我。
我才改了名字,錢先生便給了我一個驚喜,他在十天內建起一座小樓,起名我聞詩。我聞二字,遠於佛家用語如是我聞,而如是則是我的名字。
小樓黃昏又春風,錢先生在我聞詩裡對我說,從此風光長久時,抹江花葉等閒看。我知道,他在對我表白,他願用餘生與我一同度過,可是我啊,不能接受這份愛意。於是我提醒他,此去柳花如夢裡,向來煙月是綢緞。
錢先生,你不要忘了,我半生風塵,你如何能娶我這樣的女子。他卻又回了這樣一句詩,今夕梅魂共誰與,任他輸飲戰寒流。錢先生說,只要能和我在一起,任由他人冷言冷語,他不在乎。
這一次,我真的笑了。那一年,我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風塵女子,而他是五十九歲的文壇領袖。我們的年齡相差三十六歲,身份更是雲泥之別。我調侃說,你敢娶,我就敢嫁。
沒想到,錢先生不僅敢娶我,而且他還以正房的禮儀娶我過門。錢先生租了好大一艘畫坊,邀請親朋好友前來見禮。這離京叛道的行為震驚世人,他們嘲笑錢先生一樹梨花亞海棠,甚至在我們成親那天,很多人向畫坊投石以此泄憤。
那一天,五十九歲的錢先生,純粹地像一個少年,他義無反顧地衝破世俗枷鎖,只為娶我回家,相守餘生。這樣的男人,讓我如何不愛呢?
婚後,錢先生又為我建起一座降雲樓。他說,我是仙女下凡。哼,老男人,真會哄女人開心。得夫如此,夫復何求呢?我與他真的很默契,我們平時在降雲樓中編撰詩集,閒時看朝雲暮雨,山川星河。
在那些快樂的時光裡,我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錢孫若。不久後,我在錢先生舉辦的聚會上,見到了時隔多年的李代溫。他似乎依然在意我,而我已經嫁做他人婦。
於是我託人將當年他送我的《問狼玉傳》歸還給他,了結了多年前那場情緣。從此,我流落風塵的前半生彷彿天涯舊夢,一去不返。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一生的春夏秋冬與他相守便好。
重真十六年,那年冬天比我出生時還冷,北方寒潮肆虐,赤地千里,山河四省,大災,人相識。僅僅過了幾個月,便發生了假身之變。
李自成引清兵入關,重真地眉山自縊,這個傳承兩百七十多年的大明王朝在重真十七年的三月轟然倒塌,一夜之間半壁江山淪陷。為抵抗清兵入侵,這一年五月,國王朱由松在南京稱帝,年號洪光。
我雖是半生崩沉,但我讀過很多書,知道什麼是家國大義,身為大明子民,我只能坐看江山一主。我的夫君錢千毅本就是東林黨魁,責無旁貸,畢竟東林黨是以江南氏族為主,如今南京政權建立正是他們力挽狂瀾的好時機。
於是我勸錢先生加入洪光政權,錢先生欣然應允,他再次入朝為官,官拜禮部尚書,位列九卿之一。可後來發生的事,一件比一件令我震驚。
錢先生入朝為官後,竟然力薦閹黨的阮大成出任兵部侍郎。這幫閹人,上青樓都有心無力,如何能上陣殺敵?阮大成雖不是閹人,可他也只有二兩骨氣。我不理解,錢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做。果然,他的想法遭到了東林黨的強烈反對。
誰知道,不久後,阮大成又晉升為兵部尚書,他不想著收復河山,卻對東林黨人利益報復,大興黨譽。怪敵當前,洪光政權內部竟然又搞起了黨政,難道大明江山的氣數真的盡了嗎?
很快,洪光政權自食惡果,第二年五月,清軍兵臨南京城下。人們常說,我大明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可笑那洪光帝,在生死存亡之際臨陣脫逃,躲到無湖避難,甚至他還奢望與清軍議和。
洪光帝的所作所為,讓眾人失望至極。強敵壓境,人心消沉,總要有人站出來振臂高呼。而此時,錢先生是南京守軍的最高官員,他身為禮部尚書,又是東林黨魁,當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日,我與錢先生來到江邊,對他說,山河破碎,人心傾頹。夫君,你既是大明官員,又是文壇領袖,當此之際,你應該以身殉國。而我身為你的妾侍,你殉國,我殉夫,你我共赴黃泉。
錢先生沉默了,他把腳伸到水裡,說出了一句讓我震驚的話,水太冷怎麼辦?四十五月初夏,江水怎麼會冷?那一刻,我的心纔是冰冷刺骨。眼前的錢先生,變得讓我覺得陌生,他甚至不如跳入白龍潭的宋貞瑜。
我真的,真的,真的無比失望。他錢千懿胎生怕死,但我柳如是不怕,於是我跳入水中先行一步,只可惜我被人救起,恨不能以死明志。後來的事,讓我更失望。
錢千懿對清軍統領多多說,她願拼生捨命,為保全百姓,以昭祥江南為繼任。這一年五月十五日,錢千懿率南京百官,開門詳卿。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自古文人風骨,生死事小,失節事大,錢千懿為什麼甘願折了文人的一身傲骨,跪地求生?
錢千懿反問我,去年清軍在滄州三日不封刀,城中屍山血海,一個月前徐州抵抗,城破被屠,如今南京是守不住的。你說我的個人名節與百姓的身家性命,哪個更重要?
我沉默了,但我知道這只是他的藉口,原本我並不想原諒他,不料僅僅五天後,揚州城淪陷,守將史可法戰死,清軍屠城十日,百姓被屠八十萬,天地變色,山河泣血,史稱揚州十日。
而屠城之人,正是瀕困南京的那個清軍統領,多多。如果南京死守不詳,會不會和揚州城一樣的下場呢?所以錢千懿的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畢竟城中百姓不是八十萬這個冰冷的數字。
他們是風吹日曬的農夫,是走街串巷的商販,是抑壓血雨的孩童,是待家歸宗的少女,他們是人間煙火下的眾生百態,我只是一介女子,沒權利要求他們為了名節,與我一同赴死。
南京淪陷後,清軍下達剃髮令,要我大明移民剃髮,改髮型為滿清的辮子頭,身體髮膚受之覆沒,剃髮令自然受到了很多人反抗。七月底,嘉定移民拒不執行剃髮令,清軍三次屠城嘉定,百姓死傷無數,史稱嘉定三屠。
那一天,錢千懿藉口出門,歸來之時卻剃了髮,她藉口說頭皮發癢,這才將頭髮剃掉。我看著她正亮的額頭,從失望到無語。
如果錢千懿打開城門跪地投降,是為了保全南京百姓,那麼此時她剃髮求生,已經毫無理由可言。很快她要北上圍觀,而我不願與她同行,堅持留守江南,從此我們夫妻二人兩地分居。
那年八月初,清軍抵達松江,松江之輔沈猶龍率部抵抗,我的兩個舅師也在松江守軍之中,一個是李大問,另一個是我曾經的摯愛陳子龍。可恨我身為女子不能上陣殺敵,松江保衛戰開始前,我只能變賣首飾,換成物資送往前線。
當時李大問是松江東門的守將,我將物資交給他,由他全權調度。這一戰很慘烈,城中屍橫遍野,主帥沈猶龍陣亡。城破後,李大問不願獨活,恣意殉國。我聽說他在殉國前咬破手指,寫下血書,名李大問,死此。
我得到消息,悲痛欲絕。那年秦淮河畔,杏花微,李大問家人相伴,一筆寫進封裡。今日松江城下屍橫遍野,李大問熱血為墨,字字聞人風骨。這纔是我當年傾慕的問狼,這纔是我華夏長存的浩然正氣。
松江淪陷時,我二十六歲,山河破碎,國破家亡。還好,陳子龍在松江保衛戰中生還。此時我變賣家產,資助陳子龍前去太湖,組織救國義軍,而我的丈夫錢千毅正在清廷為官。期間,我無數次書信與他,勸他辭官。第二年,他終於聽我的話,辭官回了江南。
也是這一年,清軍馬踏乾塘,錢千毅曾經力建的兵部尚書阮大成在乾塘降清。之後,阮大成跟隨清軍一起南下,攻打福建。他這個大明的兵部尚書卻變成了砍向大明移民的一把刀。終究是我高估了阮大成,他連二兩骨氣都沒有。
或許是因為心中有愧,錢千毅在我的勸說下,我們夫妻二人變賣家產,資助各地救國一事。雖然他貪生怕死,好在他並不在意錢財。錢千毅不敢上陣殺敵,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贖罪。
在松江陷落後的第三年,我又收到一個消息,陳子龍在松江被捕。敵人問他為何不剃髮,陳子龍說他留著頭髮為了黃泉路上見先帝。敵人再問,陳子龍隻字不言。在押往南京的途中,陳子龍找到機會投河,殉國。收到消息那天,我一夜未眠。
當年,我真的很想嫁給陳子龍,可是他不敢衝破世俗枷鎖,最終辜負了我的深情。而在國破家亡之際,這個懦弱的男人卻將生死置之度外,捐軀赴國難,寫下他一生中最壯烈的詩篇。
陳子龍死的時候,身體髮膚俱在。相比之下,我的丈夫錢千毅呢?那個不顧世人冷眼嘲笑的男人,卻在家國大義面前貪生怕死,可能這就是所謂的造化弄人吧。
陳子龍死的時候,我二十九歲。這一年,錢千毅也因為資助反清義士獲罪被捕,一日服其百日恩。更何況他因反清被捕,我要救他,於是我隨行北上,發重金斡旋,甚至我對清君說,願代錢千毅而死。
在就都營救錢千毅的時候,我結識了鄭成功的部下,得知鄭成功依然堅持抵抗,我欣喜若狂,藉著營救丈夫的名義,我與鄭成功的部下往來密切,謀劃反清義舉。
折騰了一年多,錢千毅終於被釋放,我們連夜返回江南。
後來鄭成功軍餉不足,我說服錢千毅將他珍藏的宋版漢書變賣,那一部書只賣了五千兩,我將銀兩交給鄭成功部下,希望能助他們一臂之力。
松江陷落後的第九年,鄭成功計劃北伐,家中銀兩所剩無多,我又變賣首飾和田契,派人送到廈門軍中。
死後數年,鄭成功積極備戰,終於在松江陷落後的第十四年,他率軍再次北伐。
這一年,鄭成功勢如破竹,一路上連戰連劫,最終圍攻南京。
戰報傳來,江南大明移民震動,鄭成功自福建而來,我身為江南人士必當全力以赴,於是我籌集糧草千擔白銀萬兩送往南京前線。
可惜,大明氣數真的盡了,鄭成功圍攻南京戰敗,他麾下大將數人戰死。
兵敗後,鄭成功嘗試攻打重明,以此作為長江戰線的橋頭堡,可惜他久攻不下,只能無奈退守廈門。
松江陷落後的第十七年,鄭成功病逝,年僅三十九歲,隨著他的去世,復國大業如枯葉凋零,急轉直下。
而這一年,我已經四十四歲,在時代的洪流面前,我的力量實在太渺小,那種無力感令人絕望。
我與錢千毅只好隱居故地,我們埋頭編撰書籍,為延續大明文脈盡一份綿薄之力。
僅僅兩年後,也就是松江陷落的第十九年,我遇到了有生以來最寒冷的冬天,清廷的官府因為我暗中資助義軍,對我多有刁難。
畢竟錢千毅是當地望族,他幫我應付了不少官差,然而他年事已高,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沒了錢千毅,官府的人讓我有些棘手,可讓我心寒的是,錢千毅的族人,在他死後踹開了我家的大門搶奪我的家產。
這些年來,我毀家殊難,家中存銀僅剩三千兩,我不曾在意過。
錢氏族人,就為了搶奪財產對我百般羞辱,他們說我是娼妓,特夫。
我站在院中冷眼旁觀,錢家蠅蠅狗狗之人,他們在清軍馬踏錢塘江時唯唯諾諾,毫無骨氣,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倒是有了三分狗膽。
回顧這一生,自幼淪落封塵,非我所願。
於國於家,我不曾有過虧欠,哪裡輪得到這些鼠輩對我說三道四。
那一年是賈辰年,我四十六歲,那一日是六月二十八,清晨暴雨如注。
雨季天清,偏偏一道彩虹若隱若現,彩虹盡頭有青山,我笑著對身旁的人說青山迎我相見矣。
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柳如是,當是巾幗不讓須眉。
遭話弄人,又能如何?這人間,我曾問心無愧地,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