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在父兄的陰影里,我為江東守了五十二年的長夜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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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 觀看·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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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夜,我至今都忘不掉。
歇夜城的夜風順着長江吹進來,燈火在殿中一盞一盞搖,搖得人心裏發狠,也發冷。
案記上曹操的西紋還貪着,筆畫鋒利,字裏行間只有一句話的意思,要麼降,要麼亡。
投降吧,主公,只要跪下來向曹操磕個頭,江東百姓就能活。
這樣的話,我那幾天在夢裏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曹操寫給我的信就在案頭,上面赫然寫着八十萬大軍。
八十萬哪,就像一座黑壓壓的大山正要把我和這江東六郡碾成雞粉。
所有人都勸我跪下,所有的人都覺得我輸定了,我看着那一雙雙想要討好新主子的眼睛,只覺得渾身發冷,又熱血沸騰。
那一年,我二十六歲,外人叫我江東之主,可在那一刻我只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命運按在牆角的少年,既不能退也不能逃,
只能咬着牙在刀鋒上替無數人做決定。
後來,人們給那一場戰役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叫赤壁,也有人記住了我的封號和地位,叫我無達地。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些波瀾壯闊的故事之前,我只是一個突然被推上前臺的孫家次子。
而關於我是怎麼走到那一頁走到那一步的,故事還得從很久以前講起。
我的名字叫做孫全,光和五年的七月,下坯城的風裏總帶着散不去的躁熱與不安,我就出生在那個大漢帝國搖搖欲墜的黃昏裏。
後來的人在寫史書時總愛對着我畫像上的方儀大口和閉眼自然大加渲染,說這是帝王之相。
但在我最初的記憶當中,這張臉龐只映照過兩樣東西,母親無視溫柔卻總是緊鎖的眉頭,以及父親孫堅那一身永遠帶着鐵鏽與汗水氣味的戎裝。
我還不足兩週歲時,世界就被裹挾進了黃金軍的漫天塵土裏,而倉皇的馬蹄聲就是我童年記憶的背景音。
我不止一次在夢中回想起那個畫面,父親撫下身子,披掛的鐵甲摩擦出刺耳的張名,佈滿厚簡的掌心輕撫過我的額頭,他對母親說,亂世將至,我必立功自保。
那時光合七年,我真的聽不懂什麼是亂世,我只記得母親默然垂淚的側臉和父親轉身陌入硝煙的背影,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一種目送將是我們一家人一生的宿命。
在那些父親東征西討的歲月裏,長兄孫策就是我頭頂的另一片天。
他年長我七歲,正值鮮衣怒馬的少年時,整個人耀眼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利刃,等其他的孩子還在玩泥巴時,大哥已經把我抱上馬背,教我如何拉開一張腳弓。
我有三個弟弟,但在我九歲之前的世界裏,唯有大哥那寬闊的背影給了我關於英雄最初的定義。
我總是癡癡地跟在他身後,看着他舞蹈時劍氣的寒光,天真地以爲只要學着父親和兄長的樣子,我也能撐起一片天地。
出貧二年,那一年我九歲,原本應該是一個普通的牲畜,卻因爲一封來自荊州的戰報,瞬間變成了黑白色。
父親,那個被天下人稱之爲江東之虎的男人,在追擊皇族的途中,死了。
和號傳來時天空陰沉地要壓碎屋頂,我母親手裏緊攥着那一封帶血的戰報,哭得撕心裂肺。
我趴在母親懷裏,哭得喘不上氣,心中那一座名爲父親的高山轟然倒塌,露出了背後猙獰的亂石真容。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嚐到了仇恨的滋味。
父親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口沉重的靈鷲和一群迷茫的舊部。
就在所有人驚慌失措時,十七歲的大哥孫策站了出來。
我看着大哥挺立的身影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也不能再僅僅是個孩子了。
父親故去之後,我們兄弟跟隨袁術輾轉謀生。
漢楚平三年兵荒馬亂之中,大哥爲了讓母親和我們弟妹有安身之處,曾帶我們投奔廬江太守李樹和舊父吳景。
但,時局多變,依附之人反目無常,大哥四處征戰,我跟母親弟妹們寄人籬下,甚至一度被人驅趕無處容身。
幸好,我父親的舊將朱志冒險派人把我們接到他家中奉養保護,我們才得以……
免去了流離之苦。
漢興平二年,大哥孫策雄心勃勃,不將平定江東,他憑藉着父親舊部和自己的勇武,攻下了丹陽、吳郡、會計等江東郡銜,初步奠定了我們的根據地。
大哥在前線勢如破竹,當他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就是去派人接母親和我們去他那裏團聚。
於是那一年,我們終於結束了寄人籬下的日子,踏上江東的土地時,我望着青山綠水,呼吸着久違的安定氣息,心中生騰起了希望。
漢建案四年末,我十七歲,我已經漸漸長成了青年,也開始隨軍出征,我親身經歷血與火的洗禮。
這一年,大哥孫策率我一同北上攻打廬江太守劉勳和賊將祖郎,以報之前對宣城的偷襲之仇。
我們先在晚城擊敗了劉勳,又揮師沙縣,與仇敵黃族展開了激戰。
黃族,正是當年伏殺我父親的仇人,我一聽此名便熱血上湧。
在沙縣江畔的戰鬥之中,我親眼目睹吳軍將士前仆後繼奮力廝殺黃族軍。
傻時間,江水被鮮血染紅,喊殺聲震天動地,我縱馬衝殺在陣中,恨不能親手刺倒黃族。
但不了,黃族部下拼死斷後,黃族本人狼狽逃脫,他的水軍幾乎全軍覆沒,屍體堵住了江流溺死者上萬人。
雖未能當場擒獲仇敵,但我們一舉平定了廬江豫章二軍,大哥的勢力版圖迅速擴大。
我本來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漢晉安五年,也就是我十八歲那年。
這一年,成爲了我一生中的轉折點。
那一天,江都城春光明媚,我正在練劍,忽聞府外一陣喧譁,竟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見幾名親兵抬着滿身是血的大哥衝進府來,我的心猛得一沉,見當浪落地,大哥,我失聲驚呼三步並坐兩步撲了上去。
只見大哥孫策胸口中見面色慘白危在旦夕,他艱難地睜開眼,看清是我之後,嘴角牽動,咳出一口鮮血強撐着殘存的力量。
一氣,顫巍巍接下了繫於腰帶之間的印獸和兵符。
弟弟,強東之主的位置從今天起便由你承擔,印獸兵符在此,好自爲之。
說到最後,他氣若游絲,我悲痛萬分淚如雨下搖頭道,
不,我不要,大哥,你會好起來的,我不要你走。
兄長慘白的嘴脣擠出一絲笑意,傻弟弟,男兒生於亂世,從沒有一絲,我只是放心不下母親和弟妹,如今將他們都託付於你。
記住,守好強東起義,照顧好咱們家。
他的目光漸漸渙散,忽而又攢出一點神采非力道。
張公竟何在?
早已等在一旁的長使張昭跪地應聲,臣在。
大哥孫策侯中代婿,段婿主託。
我弟年少,望諸公扶持,內侍問張昭,外侍問周瑜。
說完這句,大哥頭一歪,我眼睜睜看他沒了氣息,悲痛欲絕。
大哥!
茫然悲呼一聲,只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昏倒在地。
在那一瞬間,十八歲的孫權死了一次。
大哥孫策遇此身亡,此時我尚未若冠,卻被推倒江東霸業的最前臺。
此時的江東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原本臣服的士族開始觀望,壓制的山嶽趁機暴亂,就連我的親堂兄也勾結外敵,想要分食這一塊帶血的肉。
這讓我心寒得始爐將太少禮數。
這個曾經對着我父親靈位發誓效忠的人如今擁兵數萬,在淮水一帶燒殺搶掠,儼然一副土皇帝的左派。
他讀我年少無能,讀我壓不住這陣腳,但我沒有像大哥一樣一味猛衝,而是學會了接力打力。
我修書一封給曹操,言辭懇切地將其部下嚴相的死因扣在了李樹頭上。
這一招借刀殺人讓曹操對李樹起了疑心,斷了他的外援。
緊接着,我聯合堂弟孫和率軍日夜奔襲晚城。
當我們將晚城團團圍住的時候,李樹才發現自己已經是甕中之鱉,城中斷梁,士兵們甚至要挖泥丸寵集。
那一戰,我沒有留情,城破之日我斬了李樹,並將城中三萬部衆全部遷回江東。
當我回頭看着那一座空空蕩蕩的晚城,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冷酷快感。
是啊,這就是權力的滋味,這就是亂世的規則。
內憂外患稍微平息,但我知道,僅僅靠着殺戮是守不住江東的。
我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幫我看穿迷霧的眼睛。
就在這時,周瑜向我舉薦了一個人——盧素。
自從父兄去世之後,我一直活在守夜的惶恐中。
是盧素第一次告訴我,孫權,你不僅僅是一個守門人,你也可以是天下的棋手。
那一刻,窗外夜色如墨,我心中卻彷彿亮起了一盞長明燈。
但有些仇恨,時間不僅不會沖淡它,反而會把它埋得更深,成爲一根刺。
對我來說,皇族就是這根刺。
建安八年,我十九歲,那是我第一次試圖拔掉這根刺。
我帶着初生牛犢的銳氣發動了下口之戰,雖然擊潰了他的水軍,卻最終在他堅固的城牆前折戟沉沙。
那一夜,望着固若金湯的江夏城,我嚐到了無力的滋味。
我知道,光有憤怒是不夠的,復仇需要牙齒,需要更鋒利的爪牙。
而這一等,就是四年。
建安十二年的鋒利,帶來了一個帶着江湖氣的人,甘寧,子清吧。
他曾是皇族的部下,搖掛同齡一身的匪氣與豪氣。
迎接的宴席上,他數落皇族昏潰,臉殘,軍氣渙散,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熱血沸騰。
張昭,這一位看着我長大的長使眉頭緊鎖,代表着江東的文劍派發出了警告。
主公,江東出丁,此時遠征,若家裏亂了怎麼辦?
滿座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這是求穩與復仇的博弈,也是老臣與新銳的碰撞。
我緩緩站起身,親自斟滿了一杯酒高高舉起,聲音響徹大廳。
行吧,這杯酒就是我的軍令,今年的討伐之時,我全權託付於你,如果能破皇族,首功是你甘寧的,至於後方的安穩,我孫忠謀給你擔着,你不必理會張長使的擔憂。
說完之後,我仰頭一飲而盡,那一刻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點燃了整個江東的戰役。
建安十三年的春天,長江的水再次被戰火灼廢,大都督周瑜統籌全軍,由甘寧組織進攻,先鋒呂蒙如猛虎下山,親手斬殺了敵將陳九。
當江夏的城門終於攻破,那個在江東噩夢裏盤踞了多年的老賊,他騎馬狂奔試圖再次從我的指縫中溜走,但這一次,命運沒有再眷顧他。
小七校尉馮則快馬如電,長槍如龍,一次東穿,皇祖翻身落馬,氣絕身亡。
我將皇祖的頭顱帶回了江東,擺在了父親的靈位前,喃喃自語。
父親,您看清楚了嗎?孩兒爲您報仇了。
從這一天起,江東的百姓和將士們看我的眼神變了,他們不再只是我爲孫間的兒子孫策的弟弟,而是真正的主公。
建安十三年的秋風,比往年都要凌冽,一封來自北方的書信把我瞬間推入了冰窟,寫信的人是曹操,信很短,但每一個字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傲慢。
今至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將軍匯列於吾。
匯列,好一個輕描淡寫的詞,他把這江東六郡當成了他的獵場,把我和這數萬將士當成了待宰的獵物。
此時的曹操剛剛吞併了荊州,劉表氣死,劉從投降,劉備像喪家之犬一樣難逃,天下九州,他已得其妻。
那號稱八十萬的大軍瞬降而下,彷彿只要輕輕一腳也能把我踩到泥裏。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我環視四周那些平日裏高談闊論的文武,此刻都低垂着頭,終於張昭站了出來,這一位我最敬重的長使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
主公,降了吧。
理由冠冕堂皇,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師出有名,且水路並進,其實力懸殊如天壤之鱉,降了可保江東百姓平安。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大廳裏響起了複合聲,那些聲音嗡嗡作響,像蒼蠅一樣往我的耳朵裏鑽。
我一言不發拂袖而去,但心卻像被放在火上炙烤。
我躲在更衣室的廊下焦慮地踱步,這個時候只有一個人追了上來,魯肅。
他看着我,眼神裏沒有一絲退縮,主公,衆人都可降曹,唯獨您不能。
這一句話瞬間擊碎了我所有的僞裝,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感覺眼眶發熱。
在這個滿朝文武皆嚴祥的時刻,魯肅就像是黑夜裏唯一的活靶,他向我提出了那個大膽的設想——連流抗曹。
我又召回了正在鄱陽湖操練水軍的周瑜,聽了他的破曹思論,我更有了信心。
既然心意已決,那便無須再忍。
我又一次召集了群臣,看着那些依然準備勸降的面孔猛地拔出佩劍打吼一聲,狠狠地劈向面前的紅木暗基。
咔嚓一聲取向,堅硬的暗角應聲而斷,滾落在地。
我目光如刀鋒一般掃過每一個人。
今日,誰再嚴祥,下場便如此暗。
這是建安十三年最震撼的一幕,張昭閉嘴了,投降派不作聲了。
這一刻,我不再是那個需要看老臣臉色的年輕主公,我是這江東真正的主宰。
我任命周瑜,程浦爲左右都督,魯肅爲戰軍校尉,我把這一國之雲全壓在了這一戰上。
冬天的長江,風向總是多變,我們在赤壁與曹軍隔江而望。
周瑜真的是個天才,他跟黃蓋演的那一出苦肉計,連我看了都心驚肉跳。
但我信任他,就像信任我自己的左右手。
於是,決戰的那一天終於來了,那天夜裏東南風起,呼嘯的風聲像是無數冤魂在吶喊,黃蓋的火船像離弦之箭衝向了曹操的水寨。
起初只是一點火星,緊接着那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那些連在一起的戰船,烈焰騰空濃煙比日,把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我站在江岸的高崗之上看着那一片火海,我聽到曹軍撕心裂肺的殘叫,看見那些不可一世的北方士兵在火海中掙扎,看見曹子打旗在烈火中化爲灰燼。
那種感覺就像是積壓在胸中多年的巨石被一拳轟碎,我們贏了,我們以五萬聯軍擊潰了曹操不可一世的八十萬大軍,曹操狼狽北逃,我和周瑜乘勝追擊,一路殺到南郡,甚至在後來的儀陵之戰中,周瑜分兵救甘寧,那是何等的膽魄與信任。
當甘寧攻下儀陵的消息傳來,我站在船頭迎着江峯大笑,這一戰不僅僅保住了江東,更在這天下的大旗上硬生生劈出了三分天下的雛形。
從今之後,無論是曹操還是劉備,誰都不敢再小覷我閉眼兒,損權。赤壁的火光雖已熄滅,但戰爭的餘燼仍燙得讓人下不去腳。
建安十四年,彷彿是爲了平衡赤壁的大勝,命運給了我一記悶滾,爲了給在南郡苦戰的周瑜分擔壓力,我意氣風發地率軍圍攻合肥。
我以爲攜赤壁之威小小合肥唾手可得,然而,在那百餘日的圍城戰裏,我不僅輸給了連綿的冷雨,更輸給了自己的年輕。
曹用那個叫蔣記的謀士只用了一封僞造的書信,謊稱四萬援軍一致,就騙得我驚慌徹軍,當我在回師的路上得知中計時,悔恨得直拍大腿。
那一刻我才明白,戰場上不止有刀劍,還有人心。然而,奇怪的是,正是這一場並不完美的拉鋸戰,讓曹操真正看見了我。
當他看到我軍陣容嚴整,看到我即便撤退也張發不亂,這位不可一世的蕭雄竟在如虛口望着我的戰船發出了一句足以讓我銘記一生的感嘆:「生子當如孫仲謀,留井生兒子,若屯犬兒。」
這話傳回江東時將士們都在歡呼,只有我苦笑,他只是在誇我,也是在罵我那死去的士伯留表。
但,無論如何,能讓曹孟德將我視爲對手而非晚輩,這便是我孫權在這個亂世立足的勳章。
外患少平,內憂隨之而來,那個內憂就是我們的盟友劉備,他趁着周瑜和曹人死磕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吞掉了京南四郡,爲了穩住這一層薄如蟬翼的聯盟,我不得不走出一步險棋——聯姻。
我把我最疼愛的小妹尚香嫁給了年近半百的劉備。然而,聯姻並沒有填滿劉備的胃口,不久之後他親自到京口見我,名爲敘舊,實爲借地,這就是著名的借荊州。
我力排衆議把南郡江南之地借給了劉備,這在當時看來是養虎爲患,但在我的棋盤上,這是驅虎吞狼,我要用劉備這一頭惡虎去守住荊州的北大門,好讓我騰出手來,經營我的江東。
這一系列的博弈讓我心裏憔悴,但是也讓我看清了未來的路。
建安十六年,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遷都。我把治所從鄱陽遷到了漠林,並改名爲建業,建功立業之意。
在這裏,我沒有大興土木而是住進了破舊的將軍府,牆皮剝落,柱子掉漆,有臣子勸我修繕,我卻指着這斑駁的牆壁說,大禹哪怕住在低矮的宮市裏也不妨礙他的偉大,如今戰事未平,每一文錢都要花在戰船和鎧甲上。
我依然像過去一樣,穿着布衣在田間巡視鼓勵農喪操練水軍,因爲我知道,無論是曹操的讚賞還是劉備的盟約都是虛的,唯有這石頭城下積散的糧草和長江上林立的桅杆纔是我孫權真正能握在手裏的底牌。
在這一座簡陋的舊宮殿裏,我看着江東的版圖一點一點從六郡擴大到陽京交三州,我知道,一隻真正的猛虎正在這石頭城裏,悄無聲息地磨礪他的爪牙。
建安二十四年,這一年發生的事件令我和劉備的同盟徹底走向決裂,也深深影響了三國鼎立的格局。
事情起源於荊州名將關羽,當時劉備已經入主西川稱漢中王,而關羽率部鎮守荊州北境。
建安二十四年,關羽興兵北伐曹魏,圍攻樊城,威震華夏,一時聲勢無兩。
按理說,關羽作爲劉備部將,我與他本蒙有關係,然而,這關雲長素來目中無人,頗不將我東吳放在眼裏。
他連年盤踞荊州,既不肯歸還芥蒂,又瞧不起我孫氏。
早先我還派使節上門提親,我想把我兒子迎娶關羽的女兒,聯絡兩家的情誼。
結果,這關羽不但拒絕,還出言辱罵。
此言傳來,我不由得火冒三丈,從那時起,我對關羽已經心生芥蒂。
所以,爲了殺這頭虎,我必須先把自己變成一隻溫順的貓。
我提筆給北方的曹操寫了一封信,信中我卑詞稱臣言語懇切地表示自己願意爲魏王討伐不臣的關羽。
我想象着曹操看到這一封信時那得意的表情,他以爲他降服了我殊不知我只是借他的手去按住關羽的頭。
緊接着,是陸迅和呂蒙的精彩表演。
呂蒙裝病,回建業休養,換上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書手陸迅去前線。
這一招示弱徹底麻痹了關羽,他以爲江東無人便放心大膽地抽調後方兵力去北伐。
可他錯了,那個深秋的夜晚,鄉面上沒有戰鼓,只有清清的滑水聲。
呂蒙麾下的精銳全部身着白衣僞裝成商旅,他們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拔掉了烽火臺並不血刃地接管了江陵。
當關羽在前線接到老曹丟失的消息時,一切都晚了,他匆忙南撤卻發現那些曾經對他唯命是從的荊州百姓早已在呂蒙的安撫下人心思定。
曾經不可一世的武聖終於在脈腸的寒風中嚐到了窮途末路的滋味,鄰居的那個夜晚充滿了宿命的味道。
當潘璋和馬忠把關羽五花大綁時,我屏住了呼吸,那一刻,我承認,我猶豫了,
他是天下無雙的猛將,若是能收服他,讓他爲我守江山,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但身邊的謀士們立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主公,曹操當年厚待關羽,結果養虎爲患,險些遷都避禍,這一頭老虎,我們養不熟啊。
是啊,他是劉備的義弟,是眼高於頂的關雲長,他若活着,我江東永無寧日。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在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君王的冷褲,斬。
爲了給劉備一個交代,也爲了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我做了一個極具政治智慧的決定,
我以諸侯之禮厚葬了關羽的屍身,卻把他的頭顱裝在木匣裏,連夜送給了曹操。
曹孟德,你不是想看我們火病嗎?這一顆威震華夏的人頭就是我送給你的頭銘狀,你接得住嗎?
後來聽說曹操見到那顆頭顱時嚇得頭瘋病發作,我不禁大笑。
這一局,我不僅殺了關羽,還奪了荊州,還把禍水引向了北方。
那一年的冬天,我站在荊州的城頭望着滾滾長江,我知道,從今往後,天下人再也不敢小覷我孫仲謀,
那個被罵作閉眼兒,犬子的時代,結束了。
關羽之死,引發了連鎖反應。
縣安二十五年春,曹操病逝,其子曹丕篡漢自立,建立魏朝,緊接着,成都那邊也傳來了劉備登基的消息。
一時之間,天下彷彿只剩下了這兩個主角,而我孫權和我的江東成了這一盤棋局裏最尷尬的存在。
劉備稱帝之後的第一道詔書,不是討賊,而是復仇。
他傾盡蜀漢舉國之力,打着爲關羽報仇的旗號,向一條發瘋的巨龍順江而下。
我知道,那是想一口吞掉荊州,甚至吞掉我。
打兵壓境,江東人心惶惶,而此刻,北方那個新登基的魏帝曹丕正端着酒杯,等着看我們兩敗俱傷,我該怎麼辦?
兩線作戰是兵家打擊,爲了活下去,我做了一個讓所有江東名士都感到屈辱的決定,向曹丕稱臣。
於是穩住了北方,我轉過身,面對西邊的狂風暴雨。
劉備的大軍勢如破竹,一路殺到了夷陵,但是誰來掛帥呢?
周瑜走了,魯肅走了,呂蒙也病逝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站在角落裏的年輕人身上,魯迅,魯伯彥。
他出身江東大族,面如關羽,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吟詩作對的書生,而不是統兵的將軍。
當我把大都督的印信交給他時,軍中甚至傳來了嗤小聲,但我信他。
我從他那一雙看似溫潤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比刀鋒更冷的冷靜。
我把江東最後的家地五萬精兵全部交到了他的手裏。
這是一場拿國運作籌碼的豪賭,而賭注是我孫仲謀的身家性命。
前線的戰報一風風傳來,全是壞消息。
魯迅在退,一直在退。
他放棄了數百里山川任由劉備的大軍深入,朝中彈劾他的奏章堆滿了我的案頭,但我全部留中不發。
我告訴所有人,伯彥所爲必有深意,誰敢亂我軍心。
戰,終於,等到了張五元年的那個夏天,酷熱,乾燥,連風都帶着火星。
劉備的七百里連營像一條貪婪的長蛇,寒居在茂密的叢林中。
他太狂妄了,他狂妄到以爲我江東真的無人,狂妄到忘記了兵法中最忌諱的——火。
六月的風起時,魯迅的劍終於出鞘了,那是一場足以燒穿蒼穹的烈火。
我站在後方的城樓上,看着西邊的天空被燒得通紅。
我聽着探馬傳來的捷報,蜀軍全線崩潰,劉備的大營化爲火海,數萬蜀軍的屍體塞滿了長江,江水爲之斷流。
打勝之後,殺紅了眼的徐勝和潘璋衝起來請命,高喊着要追到白帝城活捉劉備。
那確實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但我看向魯迅,他也正看着我輕輕搖來搖頭。
我們都嗅到了北風中那股危險的氣息,曹丕已經按捺不住了。
傳令,全軍停止追擊。
我下達了這一道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命令,那一刻的剋制比那一夜的活工更難,但是事實證明我們又讀對了。
就在我們主力回防不久,曹丕的三路大軍果然壓境,如果當時我們貪功冒進,那此刻的江東恐怕已是一片焦土。
章五二年,那個和我鬥了半輩子的劉備在白帝城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聽說他臨死之前終於從仇恨醒悟過來,給諸葛亮留下了連無抗曹的遺言,也給我寫了一封帶着回憶的書信。
可是,看着那一封信,我心中沒有快意,反而湧起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
曹操走了,關羽走了,張飛走了,如今劉備也走了。
唉,那個英雄輩出的年代彷彿正在一點點落幕。
我派鄭全出使了蜀漢與諸葛亮重新結盟,因爲我很清楚,在這個三足鼎立的棋盤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沒了劉備,我還需要蜀漢做我的屏長,去抵擋北方那個龐大的魏國。
至此,天下三分的格局終於像鐵桶一樣穩固了下來,我孫全雖然沒有稱帝,卻已坐擁這江南半壁江山。
黃初七年,那個一直壓在我頭頂上的陰影曹丕終於病死了。
接班的是一個叫曹銳的毛頭小子,看着北方掛起的白帆,我摸了摸自己鬢角新生的白髮,心中並無喜悅。
我知道,最後的時刻快到了,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場足以震懾天下人的勝利來作爲我登基的紅毯。
機會,在黃武七年降臨,曹銳的大司馬曹修率領着十萬大軍氣勢洶洶而來。
爲了請軍入甕、周訪、掙錢割發、假意投降,曹修信以爲真,十萬大軍踏進了我和陸迅在石亭部下的口袋。
那一戰,我站在高處,聽着那裏的風夾雜着衛軍潰敗的哀號,我看着滿山遍野的衛軍失守,心中湧起一陣快意。
而這一場勝利終於掃清了通往黃作的最後一塊絆腳石。
黃龍元年的四月,武昌郊外,春風浩蕩。
這一天,我換下了諸侯的服制,換上了那一件象徵着至高無上的棍面,我一步一步走上祭壇。
我站在最高處,俯瞰腳下百官跪拜,珊瑚萬歲。
從十九歲接掌江東到現在,我用了整整二十八年,我終於把那個風雨飄搖的小船打造成了不沉的巨箭。
在我四十七歲這一年,東吳不再是誰的藩屬,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帝國。
加冕的煙花散盡,同年九月,我把都城遷回了建業。
我以爲之後迎接我的會是盛世,但我忘了,老天爺最喜歡在人得意時潑下一盆冷水。
遲無四年,那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冷得刺骨。
我的長子,也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繼承人孫登,三十三歲,病逝了。
爲了填補那個空蕩蕩的太子之位,我選中了性情溫和的三子孫和。
但同時,出於一種想要彌補喪子之痛的私心,我又瘋狂地寵愛着我的四子孫八,封他爲魯王,給他和太子一樣的待遇。
我自以爲這是一碗水端平,我以爲這能夠換來胸有地功,但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孫八的野心被我喂大了,他不服氣,於是一場長達八年的二公之爭開始了,朝堂之上分成了兩派,官員們爲了站隊,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
起初,我還試圖調停,像個普通的父親一樣把兩個孩子叫到一起吃飯,我給他們分肉講道理,但是看着他們眼神裏面藏不住的怨毒我就明白,這一頓飯早就變味了。
而這場奪嫡之爭最讓我無法原諒自己的是陸遜的死,他是我的諸葛亮,是我的周公瑾,他在儀陵的大火之中救了我的命,在石亭的伏擊中揚了我的威,可是現在這一位爲孫家流盡了血的老臣,因爲捲入了吏儲的漩渦成了我猜忌的對象。
那個時候的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能聽緊逆而忠言的孫忠謀了,我變得多疑暴躁,像一隻受傷的老虎,誰敢靠近,我就咬誰。
當時陸遜一次次的上書勸我明確太子地位,不可縱容魯王,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指責我的過失,我受不了這種指責,我可是皇帝。
於是我派人去斥責他,一封又一封的詔書像刀子一樣飛向武昌,直到那一天消息傳來,陸遜死了,憤悶而終。
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手裏握着陸遜的絕筆信,我彷彿看見那個在儀琳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儒將正站在陰影裏,用他那一雙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我連忙回頭,博焱,我叫了一聲,但是卻只有空空的迴音,是的,我親手摺斷了江東的脊樑。
之後陸遜死了,古坦流放了,張修賜死了,我把身邊最忠誠的人都殺光了,只剩下滿朝的奸佞和兩個不孝子。
遲無時三年,這一場鬧劇終於到了收場的時候,我坐在乾隆殿的龍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兩個兒子,閉上眼,心在滴血,但聲音卻冷得像鐵。
廢太子孫和爲庶人,賜盧王孫八,自盡。
大殿裏瞬間響起了淒厲的哭喊聲,那是我的兒子在求饒,作爲一個父親,我失敗投頂,但作爲一個皇帝,我必須殘酷到底。
爲了徹底斬斷禍根,我立了年僅七歲的幼子孫亮爲太子。
那一年冬天,我的身體也垮了,躺在病榻之上,我常常夢裏回到年輕的時候,那時候父兄還在,周瑜還在,盧素還在,陸迅也還在,我們圍着爐火談論着天下大事,眼裏有光。
可醒來時只有空蕩蕩的宮殿和窗外無盡的寒風。
太元元年的冬天,風雪比往年都要急,最後一次去南郊幾天之後,我突患風疾,曾經能夠拉滿六軍強弓的左手,此刻卻像枯枝一樣垂在我的身邊,任憑我如何用力,它都聞絲不動。
我明白,這就是達仙道了,然而,在死亡真正降臨之前還有一種比死更難受的折磨在等着我,悔恨。
在無數個無法入眠的深夜,我腦海裏總是浮現出廢太子孫和那一張悽黃的臉,說實話他沒有答錯呀,是我聽信讒言廢了他。
對,他還活着,我還能補救,他還能夠繼續成爲我的太子。
這個念頭一旦生起,就像野火一樣在枯草般的心裏燃燒,於是我寫好了詔書一次次地呼喚我的侍從,想要把這一道旨意再次傳出去傳到他的手裏,
但每一次得到的回覆都是,陛下安心養病,外事自有安排。
爲什麼?是因爲我的長女孫魯班,那個被我寵壞了的公主她像幽靈一樣守在宮門口,她跟孫和是死對頭,她怕孫和回來報復,於是勾結孫駿,像兩堵高牆一樣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看着圍曼外那些隱隱綽綽的身影,突然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寒意,我這一生玩弄權術制衡臣子把所有的人都變成了棋子,但到了最後,我自己竟然成了女兒和權臣手裏的玩物。
太原二年四月二十六號,這一天的漸夜,烏雲低垂,我靠在軟墊之上,費力地睜開那一雙曾經閉光流轉如今卻灰暗無光的眼鏡,最後一次環視四周。
是的,一切都要結束了,就在這個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原本昏暗的大殿突然亮了起來,耳邊不再是太監宮女的哭泣聲,而是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坑腔有力的腳步聲,那是鐵甲碰擊的聲音,那是戰馬嘶鳴的聲音。
我恍惚之間抬起頭,我看見了,在殿門外那一片光運裏,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按着古電刀威嚴地看着我,那是父親,孫堅,在他身旁,一個英姿勃發的青年正把長槍扛在肩上衝我爽朗地大笑,那是大哥孫策。
我彷彿聽到大哥在喊,主謀,做得好,你守住了這一方基業,不僅是他們,我聽到了琴聲,那是周公瑾在撫琴,他依然那樣風神俊朗,沒有一絲病容。
我看到了那個穿着樸素長袍的人正憨厚地向我作揖,那是魯肅,我看到了那個穿着白衣的身影,那是呂蒙,在最角落裏,那個面容清秀的書生正含着淚向我微笑。
往昔的種種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飛速掠過,赤壁的火,怡林的煙,池庭的風,所有的殺戮,權謀,榮耀,悔恨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塵埃。
我感到身體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那癱瘓的左手似乎又能動了,那渾濁的雙眼似乎又能看清這萬里江山了。
我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久違的微笑。父親,大哥,周某這就來了,咱們父子兄弟終於可以團聚了。
公元252年5月21日,一代大帝孫權在建業宮停止了呼吸,窗外大雨傾盤而下,彷彿要洗刷金,這亂世最後的塵埃。
他的名字叫做孫權。當我敲下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不再覺得他是一個坐在廟堂之上的帝王,也不是那個史書中面容模糊的碧眼兒。此刻,他更像是一個我相識已久的老友,剛剛在我的面前卸下了最後一層僞裝。
很高興你能讀我的故事,而關於孫權的這一段旅程,我們走了很遠。我們是從光和五年的那一聲啼哭開始的,那時他還只是父親馬背上的掛件。
我們陪他在建安五年的靈堂裏常跪,看他顫抖着接過代謝的印手,我們看他在赤壁的火光中意氣風發,也看他在晚年的空蕩宮殿裏因爲一道發不出去的詔書而老淚縱橫。
當我和上這一段厚重的過往,我發現孫權其實不是一個神,他沒有關於那種完美的忠義,也沒有諸葛亮那種緊護妖孽的智慧,他太像人了。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那個不得不在巨人的陰影下拼命證明自己的孩子,我看到了那個爲了家庭和基業不得不一次次彎下膝蓋吞下委屈的中年人,也看到了那個害怕被時代拋棄因孤獨變得敏感多疑的老人。
那我們爲什麼會被他打動呢?我想或許是因爲我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屬於我們自己的影子。
我們都曾像年輕時的他一樣渴望仗劍走天涯,卻最終不得不爲了生存學會了在夾縫中求全。
我們都曾像中年的他一樣爲了守護身邊的人不得不戴上並不喜歡的面具,卻和不喜歡的人頹廢患戰,孫權的一生就是把妥協和堅持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硬生生地揉在了一起。
那他做得好嗎?歷史自有公論。那他活得苦嗎?我想只有那晚的星空知道吧。
他的名字叫做孫權。雨終於停了。
這一場下了71年的大雨洗刷了赤壁的煙塵衝散了儀琳的血腥,也淹沒了那些關於鉤劍或大帝的爭論。
當一切的喧囂退去,那個身披龍袍的身影也逐漸消散,最後留在他生命盡頭的或許只是建安年間那個明媚的武后。
父兄都在,周郎未老,而那個叫孫權的少年正騎在馬上,對着並不遙遠的江山露出了一個最乾淨的笑容。
這一場下了71年的大雨洗刷了赤壁的煙塵衝散了赤壁的煙塵,也淹沒了那些關於鉤劍或大帝的爭論。
當一切的喧囂退去,那個身體被玉石一石煮熟了,就丟下了一個最不會親吻的名字了。
相思你我那年 不禁是傳說離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