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東漢篇 【三國·東漢篇】10東漢地方政府的獨立化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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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5年12月19日
外戚和宦官在政治上分裂了東漢的皇權
而充分自我組織的鄉土勢力又進一步分裂了基層社會
當上下兩端都發生變化的時候
夾在中間的行政體系自然也不能倖免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漢代的行政體系
一般來說
我們能立刻想到的就是郡國
東漢時期郡國制度也在發生演變
而這種演變的主要特徵就是獨立化
本期我們就來看看漢代的郡國制度是如何向獨立化發展的
西漢在郡縣制度的基礎上創造了新的郡國並行制度
這種並行就意味着國家同時運作着兩套行政體系
西漢中央政府直轄的行政體系
它的層級設置大體如下
最高層是三公
往下走是郡、縣、鄉
諸侯王國的行政系統
它的層級設置與中央直屬系統大體類似
最高層是國相
往下走也是郡、縣、鄉
經過中央政府的不斷削弱
到西漢中期
諸侯王國的國土已經萎縮到了一個郡的大小
因此諸侯王國的行政系統就不再包含郡
與此同時
諸侯王的行政權也被中央政府收回
所以諸侯王國雖然還叫國
但是它在實際上已經變成了郡一級單位
到漢武帝時期爲止
雖然郡國並行制度仍然存在
但是國家的行政系統已經合併成了一個
最高層仍然是三公
再往下就是郡以及和郡同等級的王國
郡國的下面是縣以及和縣同等級的道、義和列侯國
列侯們從一開始就只有收取縣級單位租稅的權利
沒有行政權
所以他們的侯國在最開始的階段就歸中央政府管轄
至於縣級的下面就仍然是鄉
這個層級體系從西漢一直延續到了東漢
截止到漢平帝時期
西漢全國一共有103個郡國以及1587個縣級單位
截止到漢順帝時期
東漢全國一共有105個郡國以及1180個縣級單位
爲了方便
在下面的描述中提到郡縣的時候
也包含了同等級的諸侯王國或者其他縣級單位
在通常的印象裏
郡是縣的直接上級單位
縣要接受郡的指揮
其實這種狀態並不是一開始就出現的
在西漢初期
地方行政工作的重心是縣而不是郡
郡更像是一個軍區或者監察區
而不是行政區
關於這一點
我們可以看一下西漢郡政府的人員配置
根據引灣漢檢的記錄
西漢初期的東海郡
作爲郡內最高權力機關的太守府
他們的人員編制一共只有27個人
即使到了西漢晚期
太守府的人數上漲了三倍
從太守本人到祕書、財務、辦事員
這些人加在一起也只有大約100人
而這100人要面對的是東海郡的38個縣
總共155萬人口
這種規模的郡政府
顯然無法承擔複雜的行政工作
因此在最初的設計中
郡政府就是作爲各個縣政府之間
以及縣政府和中央政府之間的
協調單位而存在的
在西漢初期
郡政府的工作相對比較簡單
大體包括以下五個方面
一、上級和考課
縣級政府需要把各種年度數據
彙報給郡政府
郡政府再對數據進行彙總
然後向中央政府彙報
同時
郡政府也要對縣級官吏的
年度工作情況進行評價
漢書《章倉傳》和《甲乙傳》
記載了這方面的情況
二、信息的上傳和下達
咱們先來看上傳
上級和考課算是年度工作
在日常的工作中
縣級政府的各項數據
也需要上報給郡政府
由郡政府彙總上報給中央政府
這些數據包括
每季度能夠服搖役的人員數量
以及已經蒸發的數量
每季度的稅收情況
以及財政節餘情況
每個季度的刑事案件的發案數量
以及罪犯的逮捕情況等等
二年律令搖律、金步律、補律和致利律
記載了這方面的情況
說完了上傳
咱們再來看下達
下達的主要是中央政府的政令和天子的詔令
政令的傳遞路線是從丞相到太守
然後再到縣令、縣長
詔令的傳遞路線是從天子到御史大夫
再從御史大夫到丞相
然後再由丞相到太守
最後是縣令、縣長
不管是詔令還是政令
信息從中央政府到基層行政單位
都需要通過郡來進行中轉
這麼做的原因是
郡有考察基層官吏的任務
所以在信息傳遞上
郡必須有優先的知情權
當縣政府對司法案件無法做出準確判斷的時候
就需要把案件提交給郡政府進行裁決
如果郡政府也無法做出準確判斷
那就再把案件提交給中央政府
通俗地說
郡政府承擔着現在省級高級人民法院的部分角色
四、巡視地方
也就是漢代所謂的刑縣
春天的時候巡視各縣的春耕和春荒情況
秋冬季節就巡視各縣的司法情況
期間要到監獄裏詢問被關押的囚犯
以此來覈查縣級政府的執法問題
五、組織郡兵
從西漢剛建立的時候起
郡政府就有組織和訓練預備役部隊的責任
每年的八月份
太守就要親自帶着郡都尉和各縣的縣令縣委一起
組織全郡的預備役部隊進行演習
邊郡的太守還必須親自帶着本郡的軍隊巡視邊境
除了這幾條之外
郡政府還得負責查舉
往中央送交地方稅款等等工作
大體上看
在西漢初期
郡政府一般情況下不干涉縣政府的日常工作
郡政府對縣政府的官吏也沒有任免權
縣令或者縣長以及配屬給他們的縣城縣委
這些人呢被統稱爲掌吏
他們的級別在千擔和兩百擔之間
這些人的任免權在中央政府的手裏
至於縣裏的其他政府人員則被統稱爲少吏
他們的任免權則在縣令和縣長的手裏
也就是說
縣政府和郡政府沒有組織關係
這種情況隨着時間的推移就開始發生變化
郡政府的權力被不斷加強
太守要承擔的責任也變得更大
這種變化的發生有多方面的社會背景
首先是郡政府的軍事功能被淡化
爲了應對國內諸侯王國的威脅
以及國外各種民族的騷擾
西漢初期不得不把軍事權力下放
以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緊急情況
在漢武帝即位之前的主要軍事行動中
擔任主角的就是邊境地區的郡政府和太守
而當諸侯王勢力被削弱
國家開始集中力量應對國外威脅
這個時候主要的軍事行動
就變成由大規模的野戰軍承擔
郡政府和太守哪怕是邊境地區的太守
他們承擔的軍事壓力也變小了
同樣的他們軍事工作的重要性也被削弱
其次是郡政府的監察功能被淡化
這種淡化標誌性的事件是次使制度的設立
公元前106年漢武帝元封五年
開始設立專門監察地方政府的次使制度
在之前監察工作在地方由郡政府負責
在中央由御史大夫或者丞相負責
到漢武帝時期就開始設立統一的全國性的監察機關
根據《漢觀點直譯》的記載
次使的主要工作包括六個方面
這六個方面不僅完全覆蓋了郡政府的工作
還同時把郡政府也納入到了監察的範圍
這就意味着
一、西漢中央不再把郡看作是行政體系的中間環節
開始把它當作一個具備完全責任的地方政府
二、既然把郡當作一個具備完全責任的政府
那就必須要賦予它完全的權力
比如郡政府就因此獲得了制定地方性法規的權力
這就是調教
在漢武帝時期國家執行了長時間的擴張政策
爲了提高行政系統的運作效率
中央政府就選擇加強郡政府的權力
讓郡政府去統籌地方上的行政工作
落實中央政府的意志
對中央政府來說
在日常工作中面對一百個郡
總要比直接面對一千個縣要輕鬆一些
而且在漢武帝時期
各種自然災害頻繁發生
受災範圍往往也非常大
由此造成的饑荒
又導致從幾萬到幾十萬規模的流民出現
對於這些嚴重的危機
這個時候能替中央政府穩定局勢的就是郡
中央政府必須讓郡政府在危機中替自己分擔壓力
那麼中央政府把一部分權力下放給郡政府
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另外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方面是
在漢景帝和之後的漢武帝時期
以豪強大族爲首的地方勢力
就已經滲透進縣級政府
此時
縣級政府自己已經不能扭轉這種趨勢
國家要有所動作
只能去依靠和地方勢力利害關係比較少
而且政治地位更高
同時掌握軍隊的郡政府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漢景帝和漢武帝時期的所謂庫吏
他們在打擊地方勢力的時候
所擔任的基本都是郡首或者太守
綜上所述
以刺史制度的設立爲標誌
對西漢中央來說
地方行政工作的重心
也開始從縣道轉移到郡國
從漢武帝時期開始
郡政府的規模就不斷擴大
從幾十個人增加到一百人
到東漢就變成了上千人
東漢首都洛陽所在的河南郢
也是一個郡級單位
以它爲例
河南郢的郡政府編制人數
一共有927個人
其中專門負責文字工作的
就有50個人
東漢河南郢的人口在一百萬上下
以此來計算
則郡政府的編制人數
和郡的人口比例大約是一比一千
東漢會計郡的人口在49萬上下
而郡政府的編制則有500人左右
郡政府編制和人口比例
大約也是一比一千
而根據尹灣漢檢所記錄的
西漢末期東海郡的情況進行估算
當時郡政府的編制和人口的比例
大約是一比一萬五千
同樣是根據尹灣漢檢的數據進行估算
西漢晚期的郡政府編制人數
和郡的人口比例
大約是1.4比一千
對照西漢時期的數據
東漢的郡政府編制人數和人口的比例
已經向着縣政府的方向發展了
郡經過西漢和東漢初期的演變
到東漢中後期
除了徹底變成一級地方政府之外
他們還慢慢發展出了新的特點
這就是獨立性
下面我們來看看這些特點的具體表現
1.主權獨立
白虎通譯卷三說
封土立設是有圖也
建立社稷就意味着宣誓主權
天子諸侯都有自己的社稷
以宣誓自己對天下和封國的所有權
郡縣也有自己的社稷
以宣誓郡縣的土地是歸屬於郡縣所有人的
也就是說
在漢代的思想中
郡縣在理論上至少具有一部分主權獨立性
從漢文帝時期開始
郡政府的最高長官在接受任命的時候
同時也會收到中央政府頒發的虎符和符節
虎符代表着掌握軍隊的權力
符節是規章的替代品
而規章則是天子冊封諸侯的時候交給諸侯的信物
也就是說
從性質上太守們就可以算是諸侯
只是不能世襲
漢代對郡太守也可以稱呼爲府軍
理論源頭就在這裏
在實際的運作中
太守們也是把他們所管轄的郡
當作自己的國來看待的
因此太守的下屬官吏
包括下轄的縣令縣長
他們和太守的關係
既是行政系統中的上下級關係
在理論上也存在一種君臣關係
官吏們服從天子是忠
服從太守呢也是忠
國家有朝廷
郡也有郡朝郡廷
在東漢時期
郡政府的所在地也可以被稱爲都城
這種獨立性所造成的後果之一就是
人們往往把郡作爲自己的第一身份屬性
在漢代
州的歷史也很長
但是在介紹身份的時候
往往只說郡不提州
這一點在《後漢書》和《三國志》的記載中
可以說比比皆是
比如楊震就說他是紅龍郡華陰縣人
而不提私立校衛部
再比如孫堅就說他是吳郡復春縣人
同樣也不提揚州次市部
如果說郡的主權獨立
更多的影響還是在心理上
那郡政府的治權獨立
對政治體制的影響就是實打實的了
到東漢時期
郡政府已經取得了對縣政府官吏的任免權
郡政府可以在郡的內部直接任命縣令
郡政府能任免縣級政府的官吏
但是在國家制度上
這是郡政府在侵佔中央政府的權利
雖然已經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做
不過嚴格說起來
其實是不合法的
而郡政府獲取的另外一項權利
則是國家制度允許的
這就是鹽鐵
西漢時期執行鹽鐵專營的政策
國家建立了從中央到地方的一整套專營機關
所謂鹽官、鐵官
對於這些單位
地方政府有協助的義務
但是沒有指揮的權利
鹽鐵機關所獲取的收益
全部歸中央政府所有
如果把後漢書《百官志》
和產生於漢河地時期的
清一位趙孟林洋鬥道碑放在一起觀察
那麼到了東漢
郡政府就獲得了經營鹽鐵產業的權利
各個郡國只要具備相關的資源
就可以設立自己的官方鹽鐵產業
這些產業的負責人在政治地位上
和憲道是平級的
如此一來
郡政府在實際上
就獲得了更加獨立的財權
至於郡政府獲取的其他權利
比如查舉官吏的權利
自己爭闢選拔官吏的權利
自己制定法規的權利等等
這些在東漢時期
以上種種情況疊加在一起
造成的最終結果就是
郡成了一個在法理上
人事上和經濟上
都能夠自我運作的獨立集團
漢代地方行政長官的普遍任期是三年
而且還得異地任官
但是作爲政府主體的地方官吏
他們不受這些限制
郡國獨立性的加強
控制郡縣的行政工作
本來就是地方勢力
保護和擴大自己利益的主要途徑
所以以家族爲單位
壟斷地方官吏的情況
就普遍性的出現
比如漢末的王允
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州郡官吏
隨着郡國獨立性越來越強
這些實際上世襲官吏的地方家族
也越發的肆無忌憚
從漢治帝時期
就開始陸續發生地方政府驅逐中央任命的行政長官的事情
到了漢桓帝時期
地方政府不僅驅逐行政長官
他們甚至還敢於把自己選擇的人
直接擁立爲太守或者縣令
外戚能冊立皇帝
宦官能擁立皇帝
現在地方政府也可以選擇他們喜歡的長官了
只要郡縣長官不能讓這些地方勢力滿意
他們就會想辦法把人趕走
而來自中央政府的政令
甚至皇帝的詔令
只要他們不喜歡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而這些人的命令在郡縣裏纔是真正的聖旨
所謂州郡紀如批歷
得詔書但掛幣
外戚能殺皇帝
宦官能自己寫聖旨
現在地方政府也可以光明正大的
無視皇帝的詔令
東漢郡國體制發展到如此地步
對當時的人來說
這些郡和國到底算是誰的
或許仍然不太好回答
但是以我們後來者的視角去看
他們最起碼越來越不能算是東漢中央政府的了
以上就是我們對漢代郡國體制的某些問題
以及東漢郡國獨立化傾向的理解
這種理解是粗淺和片面的
並不能完全說明當時的情況
此處還請大家留意
總的來說
兩漢國家制度的原始邏輯
是天子直接面對庶民
地方政府也是以控制自耕農和小土地所有者爲前提而構建起來的
當大土地所有者發展壯大
控制了最基礎的生產環節
地方政府就會因爲喪失對生產活動的影響
繼而喪失對基層社會的管理
結果就是以大土地所有者爲基本特點的家族勢力
在左右了基層生產環節之後
很自然的就會通過對生產活動的管理
來取得對基層社會的管理
最後反過來滲透進了地方政府
而東漢中央政府自己又處在左右搖擺的分裂狀態
在各種矛盾和動盪中
已經自顧不暇的東漢中央
在逐步失去對全國的控制
因此他們反而要繼續加強郡國的權力
讓郡國政府替中央政府承擔維持國家的責任
比如默許郡國的官吏任免權
賦予郡國更獨立的財權
東漢中央是眼睜睜地看着郡國的權力被不斷加強
進而發展出不可遏制的獨立性
然後這種獨立性又和地方家族結合
讓郡國變成了家族勢力謀取地方利益的工具
東漢作爲一個國家
就是由一百多個郡國組成的
當這些郡國一個接一個的去捍衛家族或者地方利益的時候
那東漢王朝又算是什麼呢?
到此爲止
東漢王朝在政治上的幾個主要矛盾都已經出現了
最高權力階層的分裂
意識形態和行政體系的分離
以及中央和地方的分離
這些矛盾共同促成了東漢大統一國家組織的內部瓦解
而在東漢的外部
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力量
也在不停敲打東漢這座大廈已經鬆動的地基
下一期我們就來看看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