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東漢篇 【三國·東漢篇】09學術家族化與門生故吏集團的形成

古代王朝誌
5粉絲
7 次觀看·2025年12月19日
本期我們來看一下東漢的門生故例問題
瞭解東漢門生故例的性質
是我們理解漢末三國某些歷史問題的前提
比如門生故例遍天下
對袁氏家族到底意味着什麼
袁紹起兵之後爲什麼會人私圍報
他們報的又是什麼等等
而要說明門生故例的問題
就得先來看一下東漢的學術家族化現象
漢武帝建武五年
公元前136年
西漢中央政府開始設立武經博士
儒學正式成爲國家的官方意識形態
時間過了一百多年
到漢哀帝建平元年
公元前六年
光祿大夫劉欣在整理典籍的過程中
發現了版本更早的武經
劉欣請求將這些新發現的武經
也列入官學的範疇
雖然她的請求沒有成功
但是從此之後
漢代的儒學就分裂成了
古文經學派和金文經學派
這兩個學派也可以分別簡稱爲
古文學派和金文學派
從劉欣開始
古文學派就反覆衝擊金文學派的官學地位
但是一直沒有成功
所以在漢代
古文學派雖然一直在發展
但是通常被算作一種民間學說
或者私人學說
在西漢和東漢前期
國家的學術中心一直是在首都
東漢尤其如此
在推動全社會儒學化的大背景下
東漢前期的幾個皇帝
不僅努力提高儒士的社會地位
同時還把自己塑造成儒學的學術家
他們在現實政治上已經是儒士們的君主
而在學術思想上
他們還希望成爲儒士們的師
比如漢明帝
他就曾經把自己比喻成孔子
把臣下比喻成子下
在西漢
政治權威和思想權威是分離的
爲了避免這樣的矛盾再次出現
東漢前期的光武帝
明帝和張帝
都儘量地把皇帝也塑造成思想的權威
也就是說
在最初的設計中
東漢的皇權也包含有精神領袖的性質
但是這種和二爲一的設計
隨着外戚政治的出現
很快就瓦解了
從漢河帝開始
國家的最高政治權威就成了太后們
而太后們是無法成爲學術權威的
他們不能再像前幾任皇帝那樣
順理成章地成爲儒學世人的精神領袖
這種變化導致原先以皇權爲中心
構建起來的國家學術體系
開始發生混亂
所謂鄧太后臨朝儒學靈體
在原來儒學學術生活的中心是皇帝
現在皇帝就不再參與這些學術活動了
造成的結果就是
國家學術體系逐步喪失了
進行學術創造的能力
他們在國家的日常運作中
成了一種被閒置起來的東西
到漢安帝時期情況更加嚴重
就算皇權暫時回到了皇帝的手裏
皇帝本人也已經喪失了
擔任學術領袖的可能性
甚至於作爲國家學術中心的太學
裏面的老師都已經懶得講課
學生們是愛幹嘛幹嘛
校園也被改造成了菜園
木桶和喬夫居然可以在太學裏砍柴放木
後來糧食外企上臺
對於這樣的情況實在是看不下去
就做了一些整頓
結果學生倒是變多了
可學術氛圍和學術創新的能力
還是一去不復返了
到此爲止
東漢的國家學術體系在事實上被廢棄
上面說過
漢代的儒學分爲金古文兩個學派
作爲官學的是金文學派
在東漢
金文學派是和政治體系和皇權緊密綁定的
皇帝在理論上是金文學派的學術帶頭人
因此隨着皇權的分裂
和皇帝從學術活動中的退出
以及之後國家學術體系的廢棄
金文學派也走向了衰敗
就在金文學派逐步衰敗的時候
古文學派作爲一種非官方學說
開始發展成東漢儒學的主流思想
學術中心也從首都從中央轉移到了社會基層和私人
這就是學術的家族化
在兩漢都推崇儒學
學習儒家典籍成爲進入仕途的快捷途徑的情況下
對漢代的人來說
對某種儒家典籍的掌握
就成了一種可以安身立業世代傳家的東西
也就是漢代所謂的事業
趙義在《念二十紮記》中說得更加明確
他說
就跟其他靠手藝吃飯的人一樣
對士大夫們來說
儒家經典就是他們的手藝
因此在西漢時期
就已經出現了一種整個家族
依靠掌握某一種儒家典籍
從而世世代代都可以做官的情況
所謂
累世經學
累世功勤
到了東漢中後期
在國家學術體系事實上被廢棄的情況下
儒學的學術傳承
就轉而要依靠分散在全國的累世經學的家族
因此
在各個郡國就形成了衆多互相獨立的學術權威
其中的一些
還因爲政治地位的變化
而具有全國性的影響力
比如
洪農楊氏
汝南袁氏
尹川荀氏
和沛國桓氏
即使是侷限在某個地方的學術家族
他們對當地的基層社會也具有很大的影響力
比如
蜀郡的張壩
當地的儒生爲了離老師近一些
就在張壩家的旁邊買房子
至於張壩的兒子張凱
因爲追隨他的人實在太多
在他隱居的山裏還形成了一個集市
僅僅是後漢書儒林傳的記載
弟子數量超過一百人的學術家族就有十四個
超過一千人的有八個
超過萬人的也有兩個
按照儒林傳的統計
這些學術家族基本覆蓋了全國的州郡
範燁總結了東漢以學術家族爲核心的私學教育的情況
她說
自從光武帝中興之後
私人講學就開始成爲東漢的全國性現象
到處都在建立私人的學校
而爲了追隨有名氣的老師
人們不惜扛着糧食遠行萬里上門求學
這些人往往會團結在一起
形成一個組織嚴密的社會集團
在最初的設計中
士大夫們是應該以皇帝爲精神領袖
聚集在中央政府周圍的
但是隨着國家學術體系的廢棄
他們反而聚集在了各個私人家族的周圍
把某個私人當作了他們的精神領袖
東漢的學術中心不僅從中央轉移到了地方和私人的手裏
而且還高度分散化了
到東漢中後期之後
儒學已經不存在一個全國性的思想權威
每個州郡都有自己的學術家族
甚至自己的學術體系
與儒學學術家族化同步發生的是豪強大族的儒學化
在東漢社會的儒學化進程中
各個階層都受到了影響
以宗族爲核心構建起來的豪族或者豪強大族自然也不例外
他們爲了維護和擴大家族的利益
也選擇通過儒學途徑進入行政體系
這種趨勢不僅發生在中原核心區
就算是邊疆地區也同樣如此
比如西北地區的黃甫歸和張煥
這兩個家族的興起都和軍事有關
但是他們後續的發展也都選擇了儒學途徑
再比如嶺南地區的世謝家族
他們在南方邊陲繁衍了六代人
已經是一股具備相當影響的地方勢力
但是他們仍然選擇向儒學家族的方向發展
漢書裏出現過19次豪強
而且基本都出現在西漢的中後期
後漢書則出現過6次
三國志出現過8次
三國和東漢加在一起也沒有西漢多
同時漢書出現過8次明氏
而後漢書則出現過21次
三國志出現過16次
三國和東漢加起來是西漢時期的4倍多
這種變化反映的就是豪強大族在東漢的儒學化進程
東漢時期的所謂明氏
就其性質來說
基本上指的就是已經儒學化的豪強大族
或者因爲學術背景
反過來發展成一股地方宗族勢力的學術家族
在後漢書或者三國志中
那些沒有完成儒學化
或者沒有學術背景的豪強大族勢力
官方文獻對他們的稱呼就仍然是豪強
漢末的何晉
他在掌權之後就徵召了二十幾個明氏
孫權在接替孫策掌權之後
他也廣泛的招攬明氏輔佐自己
接受何晉徵召的荀幽
被孫權聘請的魯肅諸葛謹
他們所屬的家族
也都是地方化的儒學家族
或者已經儒學化的地方豪強大族
概括的來看
儒學家族和豪強大族
這兩個本來就有很大重疊的群體
他們在東漢走向了融合
最終形成了一種對基層社會思想文化和行政體系
都具備強大影響力的存在
對於這個存在
有觀點認爲
這就是門閥或者說士族
當然也有觀點認爲
這只是士族門閥的萌芽
而在當時
東漢官方對這種社會存在的定義是伐越
比較通俗的稱呼則是衣冠或者冠族
在此
我們就按照東漢的官方定義來稱呼這個存在
伐越階層
他們和士大夫一樣
要接受儒學學術的培訓
但是他們又不是單純的士大夫
他們在行政體系和基層社會具備很大的影響力
但是他們也並非單純的官僚或者地方豪強大族
在通常情況下
他們都接受過儒學教育
可以參與學術活動
在思想文化上具備發言權
同時
他們或者他們的家族又有長期充當行政官僚的經歷
而且以家族爲核心
在地方上也發展出了比較強大的經濟能力和社會聲望
從行政體系到基層社會
從政治層面到學術層面
經濟層面
在東漢
某個家族只有在這些方向上都具備一定的影響力
並且這種影響力還得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他才能躋身於伐越家族的行列
大約在漢張帝時期
伐越階層就已經形成了
伐越這個定義就來自於漢張帝本人
和漢張帝時期的儒學家韋標
而他們兩個人提到伐越
所針對的也是同一個問題
這就是查舉制度或者說選官問題
漢張帝在位的時候是東漢政治比較穩定的一個時期
但是在這個時期
就已經出現了伐越階層壟斷官吏選拔的現象
韋標對漢張帝說
選拔官吏應該看世人的才能如何
而不應該單純依照世人的家族背景
韋標專門強調了這一點
說明在當時官吏選拔只看家族背景的情況
已經很普遍了
到東漢中期之後
這種情況就更加嚴重
在《後漢書·霍須傳》
年僅15歲的儒生霍須
就很直白地對大將軍梁商說
衣冠家族的子孫想當官那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而在東漢後期很盛行的所謂人物品評
在評價人物的時候
主要的依據也是家族背景
比如漢桓帝時期
陳藩在評價袁弘的時候
他的原話就是
這個袁弘就是袁紹的堂兄弟
比起以上這些
更能反映伐越階層自我意識覺醒的是通婚問題
伐越家族的婚配對象也是伐越家族
這在東漢已經成了伐越階層的通婚規則
比如漢末的裴虔
他的家族是河東裴氏
但是就因爲舅舅家不是伐越家族
所以他本人也瞧不起自己的出身
甚至親爹也不待見他
裴虔的遭遇
在漢末的袁紹和公孫瓚的身上
同樣有所體現
就算是皇帝也會受到這種規則的限制
比如在漢桓帝冊立皇后的時候
陳藩就以出身卑微爲理由
反對漢桓帝選擇的田氏
主張冊立名門望族的竇氏
最後漢桓帝也只能放棄自己的意見
以儒學作爲聯繫紐帶
以查舉制度作爲途徑
從基層鄉村到中央政府
從思想文化到行政體系
伐越階層在社會的方方面面
都建立起了廣泛的影響力
而這種影響力的建立和維護
又依賴於對門生固立集團的運作
在漢代
私人的學生可以稱爲門生
北宋的歐陽修做了更具體的分析
他認爲
在漢代
特別是東漢的時候
只有老師親自授課的學生
才能算是老師的弟子
而那些間接學習老師學說的
或者在老師這裏掛個名的
他們就只能算是門生
後漢書儒林傳所描述的那種
學生數量動不動就成千上萬的情況
其中的絕大部分學生
就屬於在老師這裏掛名的門生
而不管是弟子還是普通的門生
他們和老師之間的關係
與今天的師生關係
都是很不相同的
唐代的孔穎達
對這種師生關係進行了解釋
他說
漢代的師生關係
是父子關係的一種延伸
學生自稱弟子
其實就是把老師看作了自己的父兄
所以父親死了
做兒子的要扶桑
老師死了
做弟子的也要扶桑
在後漢書卷五八
卷六四
卷六七和卷六九
都有弟子爲老師扶桑
甚至放棄官職
也要爲老師扶桑的記載
那麼很自然的
別人侮辱自己的老師
也就等於是侮辱自己的父親
所以漢末的時候
夏侯敦纔會因此殺人
概括地說
漢代的師生關係是非常緊密的
而且帶有人身隸屬的性質
這種隸屬性質
隨着查舉制度
得到了更廣泛的延伸
故隸原本指的是行政體系裏
曾經做過自己下屬的人
但是到了東漢
就算不是老師的直接下屬
弟子門生
也可以算是老師的故隸
因爲在漢代成爲官隸的人
行政長官會把他們的身份信息
登記在政府的簿冊上
從登記完成的這一刻起
他們和行政長官之間
就正式建立起了一種
上下級之間的隸屬關係
而學生在老師這裏學習
也要把自己的身份信息
登記在老師的簿冊上
所以除了弟子對父兄的關係之外
學生和老師之間
還同時具有一種嚴格的上下級關係
當學生離開老師進入仕途
那麼他在理論上
也可以算是老師的故隸
與此同時
在漢代特別是東漢的官僚系統中
下屬和提拔自己的長官之間
他們之間的關係
還呈現出一種
臣下和君主的狀態
一
被舉薦提拔的人
需要爲舉薦提拔自己的舉主扶桑
後漢書卷三七
卷六二就體現了這一點
二
被舉薦提拔的人
需要爲自己的舉主報仇
並且生死相隨
後漢書卷七三
卷八七
卷九零
以及三國志贓鴻傳
就體現了這一點
三
無論之後自己的地位如何變化
對於自己的舉主
都必須保持充分的尊重
後漢書正鴻傳
胡廣傳就體現了這一點
總的來說
以人際關係爲紐帶
門生故隸和老師舉主之間
形成了一種
兩者互相扶持
互相幫助
不斷擴大對文化階層
和行政體系的影響
這種關係是如此的緊密
以至於對他們來說
這種私人之間的責任關係
已經壓倒了
他們與國家之間的責任關係
比如在歐陽社被誅殺事件中
在貪污罪行被確定的情況下
歐陽社的門生故隸們
還是拼命的去拯救他
在這一刻
對這些門生故隸來說
法律和國家都已經不重要了
最要緊的是履行他們
作爲門生故隸的義務
這次事件的發生時間
是光武帝建武十六年
此時距離東漢滅亡
還有漫長的一百八十年
老師和舉主爲學生和屬下
打開上升的渠道
學生和屬下
就把老師和舉主
當作自己的父兄和效忠對象
這就形成了以私人爲核心的
一個個緊密的門生故隸集團
這些集團不僅在士大夫階層中形成
在外戚勢力和宦官勢力中
也同樣存在門生故隸
比如宦官王甫
他就有屬於自己的門生
而宦官曹騰
也舉薦過大量的仕人
這些人也算是屬於他的故隸
所以
東漢外戚、宦官和士大夫之間的爭鬥
並不是個人之間的矛盾
而是一個個社會群體
在進行集團對決
東漢之所以會出現
上述的門生故隸現象
古文學派在其中發揮了相當的作用
在國家學術體系廢棄之後
學術中心開始分散到
各種學術家族當中
而長期在社會基層發展的古文學派
就開始逐步成爲國家的主流意識形態
相對於事實上被廢棄的官學
古文學派的思想
在國和家之間
更傾向於選擇家
在組織關係和個人關係之間
更傾向於選擇個人關係
這些傾向反映出的是兩個層面的問題
一、經濟層面
豪強大族勢力和莊園經濟蓬勃發展
他們在基礎生產環節上
和基層社會的組織管理上
正逐步擺脫國家組織的控制
這種發展在經濟上
給了他們更大的自給自足性
因此他們也更加強烈的
想反抗大統一的國家組織對他們的干預
而古文學派的學術傾向
就是這種強烈渴望的反應
二、政治層面
這個層面可以用範文蘭的一句話來概括
所謂古文經學
反映別有一部分人企圖在政治上得勢
隨着儒學家族化和門生固立集團的形成
在更廣闊的社會層面上
東漢的各個社會階層以及各種勢力或者群體
發展出了遍地開花的獨立小集團
如果說這些小集團還只是分割了社會
那麼另外一種組織的小集團傾向
則具備了直接分割國家的可能性
這就是東漢的郡國體制
下一期我們就來看看漢代郡國體制的一些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