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漢代】03經濟制度:土地政策、賦稅的徵收和國營工商業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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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經濟制度
漢代對於清堯伯父這一理想算是做到了
戰國時孟子講過
十一兒稅亡者之政
可見戰國稅額是不止十一的
在孟子以爲十一之稅已是很好了
可是漢代稅額規定就只有十五稅一
而且實際上只要納一半三十稅一
一百石骨子只要納三石多一點的稅
甚至當時人還有說百一之稅的
並在文帝時曾全部免收田租
前後歷十一年之久
這是中國歷史上僅有的一次
這因中國疆土廣
戶籍盛
賦稅盡清
供養一個政府還是用不完
然而漢代稅制有一個大毛病
當時對於土地政策
比較是採用自由主義的
封建時代的井田制早已廢棄
耕者有其田
土地的所有權屬於農民私有
它可自由使用
也可自由出賣
遇到經濟困乏
田地可以買賣就形成了兼併
若我們進一步問
爲什麼政府稅額清了
農民還要賣去自己的田地呢
這當然還有其他原因
這須講到當時的人口稅
此刻無暇涉及
但耕戶賣去了他的土地所有權以後
他就變成一電農
田主對電農的租額是很高的
有的高到50%
結果政府的租稅愈清
地主愈便宜
農民賣了地
要納十分之五的租給地主
地主向政府只要納三十分之一的稅
政府減輕田租
只便宜了地主
農民沒有受到分毫的好處
這是講的田租
但這裏已涉及到土地所有權問題
封建時代
四封之內莫非王土
十土之茅莫非王臣
土地爲封建貴族所專有
耕田者衣食還壽
這是景田制度一項主要的條件
現在封建破壞
土地歸民間私有
既屬私有
自可自由買賣
政府只管按田收稅
不管田地水屬
賣田的和買田的
雙方共同成立一種契約
這純是民間經濟貿易關係
所以在自由買賣下的大地主
並不濟世封建貴族
封建是政治性的
而此刻的地主則由經濟條件而形成
他可以自由買進
也可以自由賣出
正因爲土地私有
耕者有其田
纔有了買賣自由
纔開始有兼併
才使貧者無立錐之地
以後中國歷史上的土地政策
一面嘗新現古代景田制度之土地平均佔有
但一面又主張耕者有其田
承認耕地應歸屬民間之私產
在這兩觀念之衝突下
忠實土地租稅問題
得不到一個妥適的解決
再說全國土地也並非全屬耕地
則試問非耕地的主權又是誰的呢
一座山
一袋樹林
一個大的湖
在封建時代
自然是四封之內莫非王土
耕地非耕地
同樣該屬於貴族
耕地開放了
散給農民平均分配
成爲景田
而非耕地則成爲不公開的禁地
山林池澤
貴族另派管理員如漁人之類去看守
後來情勢變了
耕地所有權逐漸轉移到農夫手裏
而非耕地的禁區呢
也漸漸被民間私下闖入
燒炭
伐木
捕魚
獵獸
這是一種違法的牟利
這一些實時闖入禁區的
在當時被目爲盜賊
而他們這種耕地以外的生產
政府涉官防止
有權征伐
待後防不勝防
討不勝討
所幸把禁地
即山林池澤也逐漸開放了
旨在出入關隘設宜徵收源
欲在禁區捕魚伐木的
只就其所獲
徵收其所獲幾分之幾的實物
這就在田租之外另成一種賦稅
這是關稅
商稅之源起
所以稱之曰徵者
原先是征伐禁止的
後來只以分享獲得爲妥協條件
而仍以徵字募之
這一種轉變
春秋末年已在大大開始
土地狹或是人口密的國家
如鄭如晉如齊
都有此現象
都有此措施
然知道秦漢統一政府的出現
關於土地所有權的觀念
卻仍然承襲舊慣
他們認耕地爲農民私有
而非耕地
即封建時代相傳之晉地
則仍爲公家所有
換言之
既稱爲王室所有
此因封建貴族都已消失
只剩皇帝一家
承襲舊來的封建傳統
所以全國的山林馳責
照當時人觀念
貶權歸皇室
再從這一所有權的觀念
影響到賦稅制度
所以當時凡農田租入
歸諸大司農
充當政府公費
而山海馳責之稅
則屬少府
專供皇帝私用
這一分別
若非從封建時代之景田制度
以及其他土地所有權之分別
轉變說來
便不易明瞭
現在再說
此一公司分稅的制度
在開始時也頗合理
因耕地多
田富是大宗
而山林馳責的商稅只佔少數
把大宗歸國家
少數撥歸皇室
這也並非皇帝私心自肥
但戰國以下
鹽鐵之力逐漸膨大起來
社會經濟情形變了
山海馳責之稅
逐步超過了全國的田稅
這一轉變是開始定製時
所不曾預料的
正如清代末年
並不知商鋪對外通商關稅之逐年天增
卻把此事讓給外國人去管
後來遂吃了大虧
清代如此
漢代亦復如此
商稅漸漸的超過了田租
於是少府收入反而勝過了大司農
漢武帝是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
討雄奴通西域軍費浩繁
大司農的錢用完了
連他父親祖父幾輩子積蓄下來的財富都花光了
政府支出龐大陷入窘地
這又怎麼辦呢
農民的田租三十分之一的定額
制度定了又不便輕易再變更
再增加
漢武帝就只有自己慷慨
把少府的經濟拿出來
這等於是把皇帝的私款來捐獻給政府
所以武帝同時也命令地方上有錢的人
最主要的如銀鐵商人等
也能如他一般
大家自由樂捐
結果社會響應不佳
擁有大資產的不理會政府的號召
漢武帝不禁要想
你們的錢究竟有哪裏來的呢
豈不是都由我把山海池澤讓給你們經營
你們才能夠煮鹽野鐵發財賺錢
現在我把少府收入都捐獻給國家
而你們卻不響應
那麼我只有把全國的山海池澤
一切非耕地收還
由我讓給政府來經營吧
這便是漢武帝時代有名的所謂銀鐵政策
銀鐵商是當時最大最易發財的兩種商業
銀沒有一人不吃的
鐵也沒有一家不用
而竹海成巖
開山出鐵
這山與海的主權卻在皇帝手裏
現在漢武帝再不讓商人們擅自經營了
把其所有權收回
讓政府派官吏去自己燒鹽
自己野鐵
其利息收入則全部歸給政府
於是鹽鐵就變成國營與官賣
這個制度很像近代西方德國人
所首先創始的所謂國家社會主義的政策
可是我們遠在漢代已經發明瞭這樣的制度
直到清代
小節上的變化雖然有
而大體上總還遵循這一政策
總還不離於近代之所謂國家社會主義的路線
這一制度也不專限於鹽鐵兩項
又如酒
這是消耗着人生日用必需的米、賣
來做成的一種奢侈享樂品
以此也歸入官賣
不許民間自由釀造
這些制度的後面自然必有其理論的根據
我們要講中國的經濟思想史
必須注意到歷史上種種實際制度之措施
而講中國經濟制度
卻又該注意此項制度之所有演變完成的一種歷史真相
所以我講漢武帝時代的鹽鐵政策
卻遠遠從古代景田制度與山澤晉帝
之在法理上所有權之區分
只講到少府與大司農的稅收之分配
與政府與皇室之由來
而由此再引申出鹽鐵官賣來
這並不專是一個思想與理論的問題
而實際上則有極佔重要的歷史傳統之現實情況來決定
爲了這一問題
在當時也爭辯了很久
到漢昭帝時還有一番熱烈的討論
全國各地民衆代表和政府的財政主管大臣
在特別着急的會議席上往返辯論
互相劫難
有當時一位民衆代表事後留下一份記錄
就是有名的鹽鐵論
當然民間主張開放
政府主張國營
而當時實際上的利弊得失
則非熟究當時人的意見是無法玄揣的
我們此刻要討論歷史制度
全該注意當時的歷史傳統與當時人的歷史意見
作爲主要之參考
不該把我們的時代意見來抹殺當時的歷史意見
這纔是正辦呀
我們概括上述漢代的經濟政策
對工商業是近於主張如近人所謂的節制資本的一面
而在對農民田租方面
則也已做到了輕徭薄賦
但並未能平均地權
在漢武帝時董仲舒曾主張縣田政策
縱不能將全國田母平均分派
也需有一最高限度
使每一地主不能超過若干母之限制
幾乎連這個政策也並未能推行
於是
往往起來就激起了一項大改革
把一切田母盡歸國有
稱爲黃田重新分配
當時的臆想實在要恢復封建時代之景田制
而結果卻引生一次大變亂
往往失敗了
從此
中國歷史上的土地制度也不再有徹底的改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