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附錄 【三國·附錄】07先秦的羌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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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次觀看·2025年12月18日
1995年10月,中日聯合考察隊在已經被黃沙淹沒的新疆尼亞遺址中發掘出了一些私製品,其中知名度最高的就是五星出東方立中國織錦護壁,而在另一塊織錦殘片上還有討南槍三個字。
如果根據《史記天官書》所記載的秦漢時代的星象學說進行推測,這兩段文字可能是連着的,五星出東方立中國討南槍。
五星,中國,槍,在漢代的歷史中也確實存在同時具備這三個元素的歷史事件。
漢宣帝神掘元年,也就是設立西域都護的前一年,漢朝派趙衝國進攻羌人。
在作戰中,漢宣帝就以五星出東方立中國爲理由催促過趙衝國的軍事行動。
所以,現在一般認爲,尼亞遺址私製品上的文字他們所反映的就是這一次對羌人的戰爭。
不過,根據年代測定的情況來看,這些私製品的生產時間更有可能是在漢末到魏晉之間。
至於產地,現在一般認爲他們都是來自蜀地。
所以,也有觀點認爲,這些私製品上的文字他們所反映的其實是蜀漢的歷史。
在出土的私製品中還有一份《王侯和婚,千秋萬歲,以子孫謹備》。
漢末到魏晉之間,在蜀地就發生過一次比較有名的王侯和婚事件。
章武元年,劉備稱帝之後,讓自己的兒子劉善和新廷侯張飛的女兒結婚。
王侯和婚,指的可能就是這件事。
至於討南腔,指的呢,也可能是建興三年,諸葛亮對南中地區的政法。
所謂五星出東方立中國,是蜀漢爲戰爭所做的輿論準備。
而這裏所說的羌,表示的是對邊疆民族的一種範疇。
尼亞遺址中的這些私製品,就是在這段時間被生產出來的,
然後又通過貿易途徑流通到了西域。
當然,這後一種觀點,在常見的相關說法中並不是主流。
不過,即使這種觀點不能反映真實的情況,
其中關於羌是一種群體範疇的說法,
仍然爲我們理解羌人的演變提供了一個思路。
羌人和羌族,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相對於後者來說,前者出現的時間要早得多。
按照實際的說法,在傳說中的五帝時期,羌的概念就已經存在了。
在西漢,還有一種比較流行的觀點,
認爲傳說中的大禹就是一個羌人,漢初的陸甲就是這麼認爲的。
之後,司馬遷在《史記六國年表》裏又再一次重複了這個說法。
到西漢晚期,楊雄以大禹是羌人的說法爲基礎,
更是在《蜀王本紀》裏指明瞭大禹在西部地區的具體出生地,
而從直接的文字資料或者歷史遺物的角度來說,
關於羌的概念最早是出現在商代的甲骨文中。
從文字構成的方面來看,
關於甲骨文中的羌在當時所表示的意思大致有這麼兩種推測。
一、甲骨文的羌可以被拆解成人和羊兩個部分,
因此可以簡單的把羌理解爲牧羊人。
比如東漢的許慎他在《說文解字》裏就是這麼認爲的。
二、甲骨文的羌表示的是用繩子或者枷鎖之類的東西套在一個人的脖子上,
因此羌大致就可以被理解爲是俘虜或者囚徒的意思。
羌在甲骨文中的另外幾個字體似乎更能說明這種意思。
在商代,羌並不是某個民族或者某個人群的自稱。
有一種觀點認爲,商人以自己生活的黃河下游爲中心,
把西方的所有人群統稱爲羌。
又或者,當時的商人習慣於把除了自己之外的群體或者民族都稱爲羌。
還有一種觀點則認爲,戎纔是商人對全部西方人群的統稱,
羌則是西方一個分佈範圍很大、在生活方式上有着自己特點的群體。
在此,我們比較傾向於這後一種觀點。
下面,就對這種觀點做一些背景說明。
中國或者說中原位於文明世界的中央,
其他方向則分別分佈着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四類人群。
這就是我們比較熟悉的歷史上對族群進行簡單劃分的一種概念。
按照史記的意思,在堯順羽的時代,這種概念就已經存在了。
漢代出現的小代禮記還從生活方式和文化習俗的角度對這種概念進行了更詳細的解釋。
而從先秦的文字記錄來看,
這種對四方族群的劃分方式在戰國中後期才大體定型,
而且這類對族群的劃分一直都不是那麼嚴格的。
比如在《詩經》裏,今天山西地區的某些族群當時也可以被稱爲蠻。
而同樣是《詩經》的說法,
在商代晚期活動在今天陝西和甘肅郊界地帶的某些族群也是可以被稱爲夷。
從武帝時代到夏商周是東亞人群的生產生活方式從分化到完成分化的時期,
一些成熟的農業族群和農業社會漸漸在黃河中下游流域穩定下來,
其他族群則向四周發展,
在所謂的邊緣區創造或者適應新的環境和生產生活方式。
可能就是黃河流域的社會對分佈在周圍的處於各種不同生活方式中的周邊族群的稱呼,
其最早的意思可能是對他們生活方式或者生存環境的概括。
打個比方就是,並不是東方的族群才能被稱爲夷,
而是處在夷這種生活方式或者生存環境裏的人才能被稱爲夷。
就如同禮記所說的,披頭散髮身上有紋身,
而且某些人還有生吃食物的習慣,
這一類人群那就是東夷了。
上面詩經裏所說的出現在山西的蠻和出現在陝甘交界的夷,
可能就是這麼來的。
類似的概念還有胡、越、蒲、楚等等。
而羌的情況也是這樣。
而且由於各自的特點或者地理位置的不同,
在大的範稱或者概念的下面也會繼續分化出次級概念,
比如羌有北羌、馬羌、戎有山戎、犬戎、夷有淮夷、來夷。
至於所謂的百越、百蒲、百蠻的說法,
它們的來源大體也是如此。
瞭解了以上的這些背景,
我們再來看一下羌在商代的情況。
在商代的甲骨文資料中,羌的出現是比較頻繁的,
而且羌的出現大多還和軍事或者祭祀有關。
羌在當時無論是個什麼狀態,
它們都是和商人交往非常密切的一個群體。
在甲骨文中,羌是商人經常進宮的對象,
被俘虜的羌人也經常性地被當作祭品,
出現在商人的祭祀活動中。
目前發現的記載了用活人進行祭祀的甲骨有1350片,
在這1000多片甲骨中被殺的一共有14197人,
其中被殺的羌人有7426人,佔總數的52%。
後來,周滅商對黃河流域農業族群的政治組織方式進行了一次更迭,
曾經在商代資料中頻繁出現的羌到周代就突然退場了。
在西周時期的歷史遺物中,
比如在遺存文字信息最多的周代金文裏,
關於羌的記載就非常稀少,
而除了歷史遺物之外反映西周情況的先秦歷史資料中,
羌就只在三個地方出現過,上書、詩經和易周書。
從上書的情況來看,羌是周人的八個盟友之一,
他們在周滅商之後卻從西周的直接歷史資料中淡出了。
有觀點認爲,羌這個概念在西周時期的淡出是因爲在周代羌和疆是一回事,
周滅商之後爲了控制東方,
疆或者說羌就遷徙到了今天的山東地區,建立了齊國。
反對的意見則認爲,羌是商人以華北爲中心,
對西方某些人群的範疇,
當商毀滅之後,黃河流域的政治中心向西部轉移,
本來就屬於西部人群的周人有自己的核心區,
在周人創造的新的政治體系和社會文化中,
經常被商人衝作祭品的羌在本身就屬於西方人群的周人看來,
這個範疇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對於以上這兩種觀點,我們傾向於後一種。
文化,尤其是由某種文化構建起來的話語體系,
它具有一定的繼承性。
一個新的時代或者新的群體,
它們在取代舊時代或者舊群體的時候,
不可能將之前所有的人類創造都抹殺掉。
就算物質的固態的東西能被銷燬,
由舊時代和舊群體的生活而衍生出的文化,
比如對世界的認知方式等等,
只要發生接觸,只要信息能夠流動,
它們就不可能完全不對新時代和新群體產生一丁點的影響。
帶着舊的影響,新群體會在新時代裏運作自己的新生活,
創造自己的新文化。
這種新文化不是對舊文化的模仿,
甚至也不是對自己過往文化的簡單重複。
無論對它的評價如何,
它都將是一種區別於舊群體,
事實上也區別於新群體過往歷史的新東西。
這種新東西將包含新的知識和新的社會體驗,
同時也必然會產生新的話語體系,
用來描述這個新的世界。
腔這個概念在商周之交的劇烈變化,
應該就是以上的這種現象在起作用,
而且在之後直到秦漢的歷史中,
它還將繼續發揮作用。
西周的國都在關中盆地,
它關注的重點則在東方。
到西周覆滅,春秋戰國開始,
歷史資料逐漸豐富起來,
但是這些資料所記錄的內容
基本上也都是以關東地區爲主。
一些非常重要的資料來源比如國語和左傳,
其中沒有槍或者槍人的任何記載,
就連比較晚的戰國冊也是如此。
到戰國中晚期,
槍出現的頻率纔多了一些,
比如荀子、山海經和呂氏春秋。
但是這些著作裏出現的槍,
它們更多的是在表示一種地理的範圍或者代稱,
而不是一個和中原地區交往非常頻繁,
活動地域非常明確的民族。
這個時候的所謂槍的概念
甚至比商代的時候還要空泛。
商代的時候商人和槍的交流非常頻繁,
除了充當祭品之外,
槍人還可以參與甲骨的製作。
在如今我們能看到的商代甲骨文中
至少有一部分是槍人的勞動成果。
而在戰國後期的歷史資料中,
槍對當時的人來說
其實只是一個很空泛的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概念。
當時生活在中原地區的人
他們和他們所說的槍並沒有實際的接觸。
就連建國於西部的秦
在他遺留下來的資料中
實際上也沒有多少涉及到槍的記錄。
史記《秦本紀》沒有提到槍,
而在《秦始皇本紀》裏
到秦統一天下之後
才正式出現槍這個名字。
總的來說,
槍是一種在商代廣泛存在的
對某個方向人群的籠統範稱。
這種範稱在周代基本消失,
到秦代才又被重新使用。
商代,
槍廣泛存在於今天河南以西
內蒙古以南的這一片廣大地區。
到了秦代,
則西北方向生活在青藏高原邊緣的人群
才能被稱爲槍人。
位於河西走廊的烏孫、嶽支和西域南部諸國
在這個時候也屬於槍的範疇。
秦代槍的概念相比於商代有了新的調整,
主要的特點之一就是分佈範圍向西萎縮。
這種舊概念的新變化反映的是秦作爲一個大統一國家,
由於疆域的擴展而產生的對世界的全新認識。
商代的核心區在黃河下游,
對他來說今天的河南那就是西方的起點,
而對疆域地跨黃河和長江的秦王朝來說,
西方的起點則是阻止他繼續前進的青藏高原。
再之後,西漢基本繼承了秦代槍的概念。
西漢中晚期的時候仍然能見到漢朝人把河西地區稱爲槍,
以及仍然能見到活躍在河西地區的槍人。
而到了東漢,
河西地區在人們的意識中就不再被視爲槍地。
槍的概念從河西地區淡出,
然後沿着青藏高原的邊緣向南延伸,
最終推進到四川西南部和雲南西北部。
這一部分大體就是漢代所說的西南移中的西移。
而位於成都以南的粵西郡,
在東漢時期就存在着一隻槍人,
他們被稱爲粵西槍。
粵西郡就是後來三國時期蜀國南中之亂的核心地區,
也是諸葛亮南征的第一個進攻目標。
本期開頭部分所列舉的關於討南槍錦
反映的是諸葛亮征伐南中的說法,
它的主要根據之一就在這裏。
當然,以上所說的先秦時期槍的存在狀態
只是對相關問題中的部分觀點所做的延伸或者發散,
並不能完全反映關於這方面問題的所有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