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東漢篇 【三國·東漢篇】17西域：動盪的邊緣（上）

在本系列第十一期的開頭部分已經談到過 東漢在西漢毀滅之後的再統一 也是對西漢國防線的再恢復 由於內外情況相對於西漢時期所發生的變化 東漢對國防線和邊疆區的態度厲害取捨 也已經不同於西漢時期 由此造成的一個歷史現象就是 東漢在恢復過程中的反覆 而西域方向上這種反覆表現得最明顯 在談及東漢西域問題之前 我們先來看一下這個問題的歷史背景 漢武帝即位的第三年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 漢朝就派遣以張鉛爲首的使團前往西域 這次行動的目的非常簡單直接 就是要在大規模的對匈奴作戰開始前 尋求一個能策及匈奴右翼的盟友 這個盟友最初被設定爲 曾經活躍在河西地區的大躍之 尋找大躍之並促成他們和漢朝的軍事同盟 這就是張鉛使團的主要工作 最終他們找到了大躍之 但是由於大躍之的消極態度 構建漢和躍之軍事同盟的工作 張鉛沒有完成 雖然只完成了一半的目的 不過經過這次鑿空之旅 漢朝對西域的情況也不再是兩眼一抹黑了 張鉛認爲 西域諸國的情況也很複雜 但是不管他們的軍事能力如何 漢朝都存在通過經濟手段 把他們拉攏過來的可能性 到漢武帝元壽二年公元前121年 漢軍連續發動兩次河西戰役 成功奪取了河西走廊 打通了和西域的直接聯繫 兩年後 公元前119年 漢軍挺進漠北 與匈奴決戰 就在漢軍越過大漠的時候 張鉛第二次出使西域 這次的主要對象不再是大躍之 而是換成了烏孫 用財務拉攏烏孫 建立漢和烏孫之間的同盟 然後讓烏孫充當策及匈奴的角色 以此次出使爲起點 漢和西域國家開始普遍建立起經常性的聯繫 之後發生的事情 以及西域的相關基礎信息 我們在漢武時代漫談的第二十期和第二十一期 已經說過 這裏就不再重複了 總之 經過幾十年的努力 經過與西域諸國和匈奴人的反覆較量 到漢宣帝神掘二年 公元前六十年 漢朝正式設立西域都護 開始把西域地區納入漢朝的政治體系 到這個時期 漢朝對西域的政策也變得更清晰 並被固定下來 首先 還是要預防匈奴的勢力再次染指 對諸國尤其是幾個軍事能力比較強的國家 比如康居和烏孫進行監控 防止他們導向匈奴 其次 維護漢朝體制下西域地區的社會秩序 保持西域地區的穩定 維持漢和烏孫等重點國家的交通線安全 這種以預防和穩定爲主的政策 就成了之後兩漢西域政策的基調 到西漢晚期隨着漢朝國力的衰弱 以西域都護爲中心建立起來的西域政治秩序 開始出現不穩定的趨勢 到新蒙政權建立 內地的動盪也開始向邊疆區傳遞 由於新蒙政權對匈奴問題處置不當 導致邊疆局勢迅速惡化 以西域都護被殺爲標誌 諸國紛紛脫離控制 匈奴勢力趁機進入 除了少數幾個之外 大多數西域國家時隔半個多世紀 又重新向匈奴臣服 到王莽被殺 新蒙政權覆滅 內地陷入割據勢力的混戰 對西域的控制徹底喪失 以上就是東漢所要面對的 西域問題的歷史背景 公元25年農曆6月 劉秀在河北地區稱帝 建立了一個新的漢政權 這就是東漢 這是王莽代漢之後 出現的第三個漢政權 此時的劉秀建武政權 只是衆多割據者中的一個 其勢力範圍還侷限在關東地區 實際上由赤梅軍 扶持起來的建勢政權 都要比劉秀的建武政權更靠西 因此在這個階段 新生的東漢還不存在什麼西域問題 而自從重新進入西域之後 匈奴人就繼續沿用 一百多年前的老辦法 用徵稅的方式從諸國攫取資源 在西域都護統轄西域的那段時間裏 諸國是不用向漢朝繳納賦稅的 而且他們的國家安全 在相當程度上 也是漢朝在提供保障 這段時間裏雖然也有動亂髮生 但是西域維持了整體上的安定 這種安定的一個重要體現 就是人口的增多 漢書一共統計了西域地區 57個國家的人口情況 後漢書這方面的數據沒有漢書全面 只統計了15個 對照兩漢的數據 那麼自設立都護之後 西域諸國的人口普遍有大幅度增長 就如同新蒙朝廷的一番操作 在短時間內搞出了人心思漢一樣 匈奴的一番操作 短時間內搞得西域諸國 也開始人心思漢了 因此西域諸國就紛紛請求東漢 在西域恢復都護體制 重建秩序 但是對此時的東漢來說 這個時候是沒有心思 也沒有力量顧及西域方向的 既然東漢不願意管 那西域諸國就只好自己想辦法了 在西域都護體制瓦解之後 雖然匈奴的勢力趁機進入 但是他們沒有意願 也沒有辦法在漢的體制之外 另建一套新的長期穩定的政治秩序 西域諸國實際上進入了 一種自由發展的狀態 這種情況就給了某些國家機會 地處塔里木盆地西側的沙車國 利用地理位置相對偏遠 匈奴鞭長莫及的有利條件 迅速發展 成了西域國家反抗匈奴統治的帶頭人 而正處在統一戰爭中的東漢 乾脆承認了沙車自己創造的繼承事實 冊封沙車王康爲西域大都尉 把對西域地區的統治權委託給了他們 有了東漢的默許 後繼的沙車王賢 更加理直氣壯地兼併其他西域國家 到建五十四年 沙車基本上控制了 原西域都護轄區的西部諸國 又過了三年 建五十七年 沙車王賢派出使者 再次請求東漢恢復西域都護體制 這個時候的東漢政權 已經基本上完成了 原來西漢核心區的再統一 面對西域方面的再次請求 這一回光武帝沒有立刻拒絕 他向當年割據核西地區 後來主動恢復東漢政權的竇榮徵求了意見 竇榮認爲 沙車王父子兩代人都是傾向於漢朝的 在考慮到他們現在的勢力 應該通過賦予相應的名義來安撫他們 之前就已經給了沙車王西域大都尉的稱號 把西域的管理權委託給了他們 那麼順着這個思路往下走 現在自然也可以把西域都護的名義交給他們 光武帝採納了竇榮的意見 讓使者返回的時候 把西域都護的印授帶給沙車王賢 如果說之前拒絕西域諸國 恢復都護體制的請求 是因爲統一戰爭尚在進行中 那麼現在國家已經基本統一的情況下 東漢爲什麼還要把西域的管理權交出去呢 消滅公孫述之後 東漢政權就基本上完成了國家核心地區的再統一 但是統一之後的東漢 所面臨的國防壓力也比之前更大了 從遼東到河套 整個北方國防線都處在侵擾之中 一度搞到了沿邊地區加受其辜 北邊無縛凝碎的地步 其中匈奴的侵擾最遠深入到了河東郡 甚至能夠威脅洛陽地區的安全 與此同時 基於釋放勞動力、平衡財政、消解地方武裝等等原因 東漢中央政府又對中央、地方和邊郡的武裝 都進行了大量的裁撤 因此對於北邊民族的侵擾 就只能儘量地收縮國防線 而在距離洛陽600公里的北方邊郡都在撤退的情況下 東漢不願意向距離洛陽2700公里的西域重新投入資源 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所以 光武帝時期的對西域政策 也就表現出一種無可無不可的狀態 這個特點在立剎車王爲西域都護的事件中 就表現得特別明顯 剎車王的使者帶着都護的印獸返回西域 他途經敦煌郡的時候被太守裴尊扣留 然後裴尊向朝廷遞交報告 對授予剎車王西域都護的決策表示了反對 他認爲 不應該讓單獨的某個西域國家 從漢朝這裏取得合法統治西域的權利 此時 東漢中央政府無可無不可的狀態就表現出來了 對於裴尊的建議 中央很快就認可了 最後讓裴尊出面 把都護的印獸從使者的手裏硬搶了回來 給換成了所謂的漢大將軍印獸 對於東漢這種反覆不定的態度 剎車王賢先是憤怒 然後就詐稱大都護 自顧自的做起了西域諸國的管理者 而對於剎車王詐稱都護 東漢方面則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之後剎車王賢就繼續對諸國進行兼併 同時也像匈奴一樣 用稅收的手段從諸國獲取資源 剎車的這種甚至比匈奴人還要嚴苛的做法 引發了其他國家的恐慌 他們想了很多辦法 希望漢朝的力量能重新介入 好恢復以往的舊秩序 折騰到建武21年 也就是匈奴大舉進攻幽州和冀州的這一年 光武帝對西域問題做出了最終表態 漢的軍隊現在肯定是沒法派過去的 如果你們真的過不下去 那就想幹嘛幹嘛 投靠誰都行 西域諸國特別是東部國家 看到漢朝是這種態度 他們就主動投向了匈奴 引入匈奴的力量去抗衡剎車的兼併 而隨着匈奴勢力進入西域東部 漢朝和西域的直接聯繫也在同時被隔斷了 再之後剎車被于田國攻滅 西域隨後就掀起了一輪兼併浪潮 有更多國家轉投了匈奴 匈奴勢力則藉機不斷地向塔里木盆地的西部延伸 勢力範圍大體覆蓋了原來的西域都護轄區 以上的這些變化從光武帝時期延續到了漢明帝時期 到漢明帝后期 漢朝這種對西域問題不過問不參與的態度 有了一個比較大的變化 光武帝時期匈奴分裂成了南北兩個部分 而爲了安撫南匈奴 漢朝對北匈奴採取了不建交政策 基於經濟上和政治上的考慮 北匈奴希望儘快打破這種局面 他們選擇用武力方式迫使漢朝回應他們的需求 具體的措施則是裹挾西域諸國不斷侵擾漢朝的河西地區 爲了穩定河西局勢 同時也爲了鞏固南北匈奴之間的均衡狀態 漢朝在漢明帝永平十六年 對北匈奴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打擊 其中負責向西域方向進攻的就是竇固 而作爲偏師協同竇固作戰的是班超 因爲班超所率的偏師在伊烏盧地區取得了很不錯的戰果 竇固又任命班超爲使者 讓他出使善善 班超率軍奪取的伊烏盧位於西域最東部 緊靠着漢朝的敦煌郡 這個地方大體就是如今的新疆哈密地區 直到今天 這裏也還是從河西走廊進入新疆的重要通道 漢軍奪佔伊烏盧之後 就立刻設置了頤和都尉 就地展開屯田工作 以此作爲後續經營西域的前進基地 班超被任命爲使者之後 就從伊烏盧出發開始了他的傳奇 善善由於他惡守着南道和北道的匯合點 無論是西漢還是東漢 要想順利進入西域 都必須先拿下他 而班超的傳奇故事也就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的 具體的細節因爲班超不入虎穴 不得虎子的事蹟流傳比較廣 這裏就不再重複了 總之 班超以自己的勇氣和智慧 團結身邊只有幾十個人的小團隊 成功殲滅了匈奴的使團 奪取善善之後 在竇固和漢明帝的支持下 班超從善善出發 繼續帶着幾十個人沿着南道推進 到漢明帝永平十七年 最終抵達了位於今天新疆喀什地區的舒勒 成功降服了沿途的南道諸國 爲了側應班超的行動 竇固也在永平十七年再次率軍進入西域 向車師地區發動進攻 奪取車師之後 漢軍實際上就封鎖住了北匈奴進入塔里木盆地的通道 然後在同一年 漢朝正式設立西域都護和務己校尉 時隔半個多世紀 東漢才終於在西域恢復了都護體制 東漢的首任西域都護是陳木 首任務己校尉是耿公和關崇 其中務己校尉的駐地有明確的記載 但是後幻書並沒有說明都護的駐地具體在什麼地方 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 這個時期都護的駐地可能就在天山以南的尉犁 也是在這一年 務己校尉耿公就恢復了漢朝和巫孫的聯繫 對此巫孫的反應是很積極的 他們立刻向東漢表示了臣服 這就意味着漢朝對塔里木和中游地區 幾個受北匈奴影響較深的國家完成了合圍 處在包圍圈中的主要有三個國家 燕麒、秋辭和沽墨 在漢朝的壓力下 他們並沒有立刻選擇歸附 而交通線被隔絕的北匈奴也沒有就此放棄 到第二年永平十八年漢明帝去世 北匈奴立刻利用漢朝最高統治層更迭的機會 組織了一次大規模反攻 此時燕麒、秋辭和沽墨處在一種被合圍的狀態 剛剛在西域立足的漢朝西域都護和務己校尉 實際上也是處在一個突出部的位置上 北匈奴就決定對這個突出部下手 地處外線的北匈奴率先向務己校尉耿公和關寵發動進攻 然後再由處於內線的燕麒和秋辭向西域都護的駐地發動進攻 結果是秋辭和燕麒負責的內線方向一戰成功 而由北匈奴親自負責的外線作戰 則遇到了耿公和關寵的堅決抵抗 這種抵抗爲漢朝創造了反應時間 等消息傳回國內 剛即位的漢張帝就向宮卿大臣諮詢處理意見 司空第五輪主張應該放棄耿公等人 司徒鮑裕表示反對 他認爲國家派人到邊疆去處理極難險重的工作 遇到緊急情況就拋棄他們 一方面會縱容敵人 一方面也會讓自己人寒心 如果再遇到外敵入侵 還有誰能報效國家呢 漢張帝同意了鮑裕的意見 漢朝組織了河西地區和善善國的兵力 去救援耿公和關寵 最後關寵戰死 耿公獲救 耿公及其所部的事蹟已經有很多人詳細講解過 這裏也不再重複了 接回了耿公之後 漢朝就開始對西域方向的力量組織撤退 先是撤銷了都護和務己校尉 第二年又撤銷了伊吳屯田區 北匈奴隨後就進駐伊吳 同時善善等南道諸國隨着漢朝的撤退又倒向了北匈奴 漢朝通向西域的道路被再次隔斷 而身處舒勒 已經深入西域幾乎孤身一人的班超 鑑於班超孤立無援的處境 東漢中央決定讓班超回國 放棄舒勒地區 實現漢朝勢力在西域的全面撤退 但是由於舒勒等國的要求再加上個人的意願 班超最終選擇留在西域堅持下去 到漢張帝建出三年 西部諸國被班超團結在一起 開始向東進行反攻 在擊破沽墨之後 班超上書東漢中央 請求國家向西域增兵 好趁機驅逐北匈奴的勢力 恢復漢朝對西域的控制 東漢中央政府同意了班超的意見 對他進行了一定的人員補充 然後班超就開始了他統一西域的事業 經過十幾年的奮戰 再加上北匈奴不斷遭受漢朝的打擊 到漢河帝永元六年 也就是鬥憲北伐結束之後 班超攻破了最後一個不臣服的西域國家 燕起 再一次統一了西域 並且在榻甘城設立了西域都戶的駐地 這個榻甘城 也就是今天新疆新河縣境內的玉起喀特古城 在率軍攻破燕起之後 班超專門把燕起王廣和玉黎王範 帶到當年首任西域都戶陳木戰死的地方 進行了處決 在此之前 班超就已經被任命爲東漢的第二任西域都戶 在攻破燕起統一西域之後 漢朝又冊封班超爲定遠侯 在冊封的詔書裏有這麼一段話 不動中國不凡戎士 得遠夷之河同異俗之心 而致天誅 捐肅齒以報將士之仇 班超在西域待了31年 到漢河帝永元十四年八月纔回到洛陽 一個月後就病逝了 班超是東漢西域事業的真正奠基人 東漢和亞歐大陸西側的廣泛聯繫 也是在班超主政西域時期開始的 另外 東漢對西域諸國的政策 實際上也是在班超手裏完成構建的 東漢時期 西域的政治局勢相比於西漢 有一個很明顯的不同 即地區國家的崛起 經過兩漢之際 特別是東漢初期的自由發展狀態 西域諸國 尤其是塔里木河流域的幾個主要大國 他們在政治上的表現都更加活躍 在漢朝和匈奴的勢力 都要比西漢時期更衰弱的情況下 他們希望構建由自己主導的新秩序 沙車、扇扇、榆田和丘茨鄧國 都或多或少的進行過這方面的嘗試 而這種情況一旦形成 就不是外力能輕易改變的 在班超再次統一西域的過程中 他所依靠的主要就是西域國家的力量 漢朝方面投入的資源是很有限的 以此作爲前提 班超所構建起來的 對西域諸國的應對策略 就不得不帶有不同於西漢時期的新特點 班超在回國之前 他和繼任都護的人上之間有過一番對話 作爲繼任的東漢第三任都護 人上向班超請教有關西域政策的問題 班超做了如下回答 他說 經營西域所依靠的並不是國家的精英分子 而大多是一些罪犯 是不能過分指望他們的 至於西域國家 要想穩定地控制他們 本來就很不容易 稍有不慎就會導致整個局面的失控 漢是在以微弱的力量 把各懷心思的諸國聚攏在一起 勉強維持這一種表面上的和諧 因此在主政西域的時候 應該儘量避免干預諸國的內部事務 儘量避免政治上的大動作 儘量避免動搖現有的秩序 這一番回答算是班超對東漢西域政策 和西域內部形勢所做出的總判斷 按照後漢書《班超傳》的說法 這個總判斷很快就應驗了 因爲之後不久 西域就再一次發生了動盪 今天就先到這兒 下一期咱們再來看看這個動盪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