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明代】01中央政府的新結構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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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次觀看·2025年12月17日
明代之中央政府
明代是中國近代史的開始時期,同時也是世界近代史的開始時期
從明迄今六個世紀五百多年,西方歐洲走上一個新的近代史階段,中國也復如是
明以後接着就是清,我們要了解清代,該先了解明代
現在中國大體是由明開始的,可惜的是西方歷史這一階段是進步的,而中國這一階段則退步了
至少就政治制度來講是大大退步了
唐時我們說中國傳統政治是專制的,政府由一個皇帝來獨裁,這一說法用來講明清兩代是可以的
若論漢唐宋朱代中央政府的組織,皇權相權是劃分的,其間比重縱有不同,但總不能說一切由皇帝專制
到了明太祖洪武十三年,據正史記載,因宰相胡惟庸造反,明太祖受了這個教訓,從此就廢止宰相不再設立
他並說以後他的子孫也永遠不準再立宰相,所以明代政府是沒有宰相的,清代也沒有
所以我們說中國傳統政治到明代有一大改變,即是宰相之廢止
沒有宰相了又怎麼辦呢?
從前唐代是三省分執制,一箇中書省,一個門下省,一個尚書省
到了宋代,門下省退出無權,幾世中大體也如簡官般,變成和宰相對立,很少能對趙敕行使風波權
其實的宰相則只是一中書省,自原棄明中書省還是正式的宰相
直待明太祖把中書省廢去,只留中書舍人,僅是七品小金官,其職守等於一書記
在唐代,中書舍人是代你趙敕的,現在只派呈管文書與抄寫之職而止
幾世中在明代也是七品但還有風波權
中書門下兩省都廢了,只剩尚書省,但尚書令及左右譜意也不設了
於是尚書省沒有了長官,改由六部分頭負責,就叫做六部尚書
這是一種禿頭的尚書
在唐宋時,六部中每部的第一個司稱本司,如戶部有戶部司,吏部有吏部司
而尚書省則有尚書令爲正長官,左右譜意爲副長官
現在明代則等於升本司爲部長,六部就只有六個尚書,變成一個多頭的衙門
六部首長各部相主,這些尚書都是二品大員,這已經是當時最高的官階了
此外有一個督察院是由御史臺變來的,專長譚賀糾察
全國各市都在督察院監督之下,把督察院和六部合起來並稱七卿
七卿之外還加一個通政司,一個大理院,則稱九卿
通政司管理章奏,全國中外一切奏章送給皇帝的都歸通政司
這是一個公文出納的總機關
大理院主平反,一切刑法案件到最後判決不了有什麼冤枉都可以到大理院求平反
刑部尚書加上督察院和大理院又叫做三法司,這都是司法機關
朝廷一切重大司法案件就由三法司會審
尚書的九卿實際上只前面七卿比較重要,後面兩個卿就不重要了
在這九卿之上更無首長,所以明治是有卿而無公成了一個多頭政府
刑部不能管吏部,吏部不能管戶部,政府諸長官全成平列,上面總期成者是皇帝
五官則有大都督,全國有五個大都督府,唐朝有十六個位
他們都只管出外打仗時帶兵,至於徵調軍隊一切動員工作,這是兵部的事,不在大都督職權內
明代政府經過這樣的改變,一切大權都集中到皇帝
我們若把明代政府這樣的組織來回頭和漢唐宋各代的傳統政府一比較
便知以前宰相職權在政府之重要
但明代雖說一切事權集中在皇帝,究竟還有歷史舊傳統,已並不是全由皇帝來獨裁
有許多事是必經亭推亭議亭舉的
當時小官歸吏部尚書任用,大官則有七卿九卿
或再加上外面的巡撫總督開會來公開推舉,這叫亭推
唐時有大事,各部不能單獨決定,也常有七卿九卿公決,這叫亭議
唐時有大的御宋,三法司解決不了,也有七卿九卿開會定御,這叫亭拘
這一制度本來漢代早就有,朝廷集議大事屢見正史記載
可見一切事還不是全由皇帝獨裁的
在說到己事中,這關節雖指七品,但在明代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關
明代己事中是分科的,依照尚書六部分六科
如戶部己事中、兵部己事中、禮部己事中等,故又叫六科己事中
大抵這個人經習財政便派戶部己事中,那個人懂軍事便派兵部己事中
皇帝詔書必經尚書始分部行下全國,此六科己事中仍可有封博權
如關於財政問題,上面命令到了戶部,戶部己事中就可參加審覈發表意見
這好像現在西方政府中的專家智囊團,只要他們不同意仍可原旨退還
而且己事中並無長官,可以各自單獨發表意見,遇到亭推亭議他們也可出席
一般說來他們的意見是很受尊重的,若他們表示反對,在當時謂之磕參
往往六部尚書因爲磕參束手無策只有把原意割下,這仍然是當時軍權之一結線
明代內閣制度,然無論如何在明代一切事總之是皇帝最後總其成
但皇帝一人當然管不盡這許多事,因此我們就得講一講皇帝的祕書處
明代皇帝的祕書處當時稱爲內閣,祕書便是內閣大學士
因爲皇帝在宮裏辦公,他需要幾個祕書幫他忙,這些人的辦公地點在中級、建級、文華、五英四殿
還有文淵閣、東閣兩閣,這些處都在內庭,所以這些人被稱爲內閣學士或內閣大學士
內閣學士原本的官階只五品,而六部尚書是二品,可見內閣學士在朝廷上地位並不高
上朝排班,大學士的朝位班次也在尚書的下面
今且說這些大學士做些什麼事情呢?
在太祖時,內閣學士不過像是皇帝的顧問,遇皇帝有不清楚的事可以隨時問他們
奏章批達從前是宰相的事,現在是皇帝的事,皇帝不能一一親自動筆便口授大學士寫出這所謂傳旨蕩筆
由皇帝吩咐下來這是怎樣辦那是怎樣批,他們只照皇帝意見寫下,所以照理大學士不過是皇帝的私人祕書,政治大權還是在皇帝,不在大學士
據當時統計,自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先後八日間,內外諸司送到皇宮裏的奏章共有一千一百六十件
每件奏章裏有講到一件事的,也有講兩三件事的,總計有三千二百九十一件事
此因中國地方大,一切事集中到中央,中央政府所當預文的事當然多,遠從秦始皇帝時早已把天平稱着公文,故此天天看到深夜不得休息,何況到明代呢?
那時西方還沒有現代像樣的英法諸國,西班牙、葡萄牙那些小國家,不論疆土那麼小,政治規模也簡單的可憐,這當然不能與中國比
試問當時諾大一個國家,件件事要經皇帝批覈,這當然很困難,我們試看北平故宮,前面三大殿是朝會之所,後面如乾清宮等是皇帝住宿
他天天要到前面來辦公,距離即相當遠,北平之氣候九月就結冰,次年二三月才解凍,早上天氣尤其冷
而中國政府傳統習慣會議上朝總要在日出前,早上天不亮就朝會,皇帝也需黎明即起,等到太陽出來便散會了
一般做官人多半住宮城外,遠的如前門外羅馬市大街等處,早上跑進皇宮有很遠的一段路,騎着一匹馬帶着一個僕人,長一盞燈籠,四更五更就要去
到了紫禁城還得下馬,仍準騎馬的只有少數幾個人
一律需先到朝房靜候皇帝上朝,皇帝出來天還沒大亮,遇到天氣寒冷那時也沒有近代的防寒設備,火爐很簡陋,生些炭火不過擺擺樣子而已
明治一天有三次朝,稱早朝、午朝、晚朝,如是則皇帝要三次出面見群臣及民衆
明治長朝有兩種,一叫御殿,一叫御門
御殿又稱內朝,是在大殿內朝會議室
御門是到奉天門,就是在陽臺上,讓老百姓也可以見面說話
現在西方國家有什麼大集會還有在陽臺上講話的風氣,我們稱這是一種民主政治的精神
其實清朝故宮的五門就是預備皇帝和民衆見面的陽臺,不過這種制度清朝沒有行,但明朝卻有
皇帝一天要上朝三次,多少的麻煩
明太祖是開國皇帝,天下是他打來的
以前他是黃厥寺和尚,掃地挑水也幹過,他有這樣的經歷,可以做獨裁的皇帝
明成祖也還是親手打天下,他是封出去的王,從北京打到南京來篡了皇位,他也有經歷可以親裁蜀務
再下去的兒孫生長在深宮經歷逐代萎縮便不能這樣做,甚至不能天天出來上朝見群臣
今天不上朝,明天事情就接不上,事情接不上不能叫文武百官在那裏老等着,也不能群臣們說了話皇帝無詞可答
後來皇帝便只有偷懶把政權交付於內閣,閣權慢慢的重起來
不過閣權雖重,而他們的官階還是低,仍指五品
因此通常內閣大學士都有尚書監,這樣一來內閣學士地位雖不高,尚書地位是高的
同時也和宋代一般,他們都有經驗講官
經驗講官是教皇帝或太子讀書的,那是皇室的老師
由曾任這些官職的人來兼內閣大學士,自然和皇帝關係是既尊且親了
所以明代的大學士以六部尚書和曾經擔任經驗講官的來兼任,他們的地位就尊嚴了
然而明朝大學士的官銜卻始終是某部尚書兼某殿大學士
譬如兵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之類,他的本官還是尚書,大學士還是以監職
直到明代王國,大學士還是一個五品官
不過上朝時,他們以尚書身份而兼大學士,已經站在其他尚書的前面了
然照制度正軌論,他之所以尊,尊在其本官,不尊在其監職
所以明代內閣大學士就官制論,絕對不能和漢唐宋時代的宰相地位相比論
然而明代大學士他在官職上的地位雖然低,他在政府裏的權任卻很高
因爲一切奏章、政事、看詳、批達都要經他們手
太祖成祖時代,皇帝自己處決事情,口頭吩咐大學士代筆,大學士自然只如一祕書
後來皇帝年輕不懂事,事事要諮詢大學士意見
而且皇帝因於自己不懂事,也怕和大學士們經常見面
內外一應奏章,先由大學士看過,拿一張小籤條寫出他們意見
附貼在公事上送進宮裏,再由皇帝細閱決定
這在當時叫做條紙,就是向皇帝分條貢獻意見的意思,又稱票擬
是說用一個小條子,即票,擬據意見,送皇帝斟酌
待皇帝自己看過,拿着條子撕了,親用紅筆批下,名爲批紅,亦稱硃批
批好拿出去,這便是正式的御紙
在唐代,一切政令由宰相擬定,送皇帝畫斥
在宋代,是宰相向皇帝上榻子,先得皇帝同意或批改,再正式擬紙
現在明代則一切詔令皆出皇帝親旨,大學士只替皇帝私人幫忙,全部責任在皇帝
而皇帝失職卻並無辦法,算只有幾世中有時可以風波
幾世中究竟是太小的官位,哪能熬得過皇帝
所以明代制度可以說是由皇帝獨裁了
不過碰到大事情,皇帝還是要到文華殿、五英殿來同那批大學士當面商量
只小事情不重要的,由內閣寫了條子送進皇宮,給皇帝慢慢的批
但我們應知,明代的天下將近三百年之久,最初是皇帝親自在內閣
後來有些皇帝不常到內閣,由內閣調擬、票擬送進去批
甚至有幾個皇帝則長久不管事,因不管事而更不能管事,就變成怕見大臣了
於是經年累月不再到內閣,一切公事都要送進宮裏去
最有名的就是萬曆皇帝明神宗,他做了幾十年皇帝,有二十幾年沒有上過朝
正府裏大臣都沒有見過他一面
當世人傳說他抽大煙,真假不知
不過這也很可能,自憲宗成化以後到西宗天啓前後167年,皇帝也都沒有召見過大臣
但我們也不能盡怪這些皇帝的不好,因他們精力、智力有限,天天困在深宮
而要處決一應國家大事,這何等的不容易
無怪他們要怕事偷懶,避不上朝
我們只該怪明太祖定下那制度的不好
即使廢宰相而由皇帝來獨裁政事,那一制度卻實在要不得
現在再說皇帝和內閣日常不見面,於是皇帝和內閣中間的接觸就多出一重太監上下其手的機會
皇帝有事交付於太監,再由太監交給內閣
內閣有事也同樣送太監,再由太監上呈於皇帝
這樣太監就慢慢的弄了權,甚至皇帝嫌麻煩,自己不批公事,私下叫太監批
批紅的實權落到太監手裏,太監變成了真皇帝,掌握政府一切最高最厚的決定權
遇到太監懶踢的,便把他當作包魚包肉的廢紙用
這種黑暗腐敗在歷史上只有明代有
太監領袖稱司禮監,明代政治最壞時,司禮監便是真宰相,而且是真皇帝
當初太祖定製一面廢去宰相,一面卻也預防到太監遇聞政事的可能
故在洪武十七年築了一塊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的鐵牌掛在宮門裏
可見太祖心裏盡明白,廢了宰相由皇帝來獨裁,太監接近皇帝,易於得弄權
正如漢武帝把相權攬在宮裏,也預知四皇帝幼小容易招致皇太后遇政,所以先把母后賜死
然而明太祖規定不準立宰相,這事他後人遵守了,始終沒有敢違背
至於不準太監干預政事,他後人卻沒有遵守
明代太監遇政就比任何朝代干預的厲害,這哪裏是太祖始料所及呢?
在這種情形下,外面弄得沒辦法,內閣學士若真要做點事也必須先勾結太監
因爲內閣見不着皇帝面,非結合太監一切政事便透不上最高層
明代有名內閣大學士張居正,這是晉人所推中國歷史上大政治家之一個
但他也只能結合太監才能攬實權
在神宗萬曆還沒有做皇帝時,張居正就是神宗的師傅
神宗做了皇帝,張居正是當朝皇帝老師,而且又是內閣大學士
然而先生見不到學生面,大學士趙正、智論是無法主持政令的
於是張居正只有同私裏間勾結,他才能舒展抱負來策動當時的政事
但當時朝臣大家都反對張居正,說他不像前朝宰相,不是政府正式的行政首長,不該弄權專政
這批評實在也不錯,當時上書六部纔是政府最高行政長官
他們只需聽命於皇帝,並不需聽命於內閣
若內閣和六部發生意見,六部可以說,你不是宰相,不是大臣,不該管我們的事
不該管的事而管,不該攬的權而攬,此是權臣,非大臣
權臣弄權與大臣當權在中國傳統政治觀點上是大有分別的
大臣是在當時的制度上有他正當的地位的
在中國傳統制度下,宰相無事不該問,無權不該把
他不問事,不當權,是失職,是無能
並非宰相而問事攬權,是奸臣,是權臣
權臣弄權這是違反國法的,也是違反政治上的傳統道德的
然而明代的制度則根本沒有一個正式的宰相
六部尚書乃及七卿九卿是明正言順的大臣
當時反對張居正的人他們心裏想
不願長官分理國事只受皇帝節制
你做內閣大學士只是皇帝的私人顧問
你在皇帝面前從容論私是你的責任
你不該藉着這一點關係正式出來干涉部院
那是你越權
因爲張居正要管事
所以他要各衙門奏章公事每樣備兩份
一份送內閣,一份送六科濟世中
這又是他不對
濟世中雖官節低
但在當時政治法理上一切文件該他過目
這是不錯的
內閣則並無必須御文之職權
只皇帝私下要他御文才御文
所以當時人反對張居正
張居正是沒有理由答辯的
他於是只有向皇帝去辭職
他說他所處者爲帝
所理者皇上之事
所待者皇上之言
這幾句話絲毫也不錯
然試問當時何嘗有一道正式命令
叫張居正代理皇帝呢
依照中國政治傳統
皇帝不該干預宰相的事
此在講漢、唐、宋三代政治時
已詳細述及了
現在是內閣不得干預皇帝的權
就名論名是不錯的
張居正也無法自辯
現在我們不瞭解當時這情形
總認爲張居正是一大政治家
他能主張講法治
其實他本身就已違法了
而且違反了當時國家的大本大法
該皇帝管的事他來管
那豈非不法之治嗎
若張居正在漢、唐、宋三代
那是一好宰相
以明代制度論
張居正是一內閣學士
不是政府中最高領袖
不得以內閣學士而擅自做宰相
這是明代政治上最大的法理
也是明代之所以異於漢、唐、宋傳統的
張居正要以相體自居
他一死他家就被抄了
雖然他在明代有很大的建樹
但當時清邑並不講他好話
這是因爲認他是一個權臣非大臣
這不是專就他工業言
而是由他在政府之地位上的正義言
此刻我們要提倡法治
這正位不瞭解明代政治制度
當知明代的政治制度早和漢、唐、宋傳統有了很大的變化
張居正並未能先把當時制度改正
卻在當時制度下曲折謀求事功
至少他是爲目的不擇手段
在政治影響上有利弊不相抵的所在呀
我們以上的說法只就制度與法理論
不從事業和居心論
至少在當時那些反對派的意見是如此
我們詳細講述這一層是爲闡明制度如何牽制着人士
而明代此項制度之要不得也就即此更可論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