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萬天 我,是詠絮才女謝道韞,請給我十分鐘,讓我給你講講,我的一生。

弱水三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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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 次觀看·2025年12月17日
我叫謝道運,出生於東晉的陳郡謝氏。
後人用一句舊時王謝堂前宴形容我們家的嫡君,倒是貼切。
我父親謝懿是聖上親封的安溪將軍,他官拜荊州刺史,擁兵一方重鎮。
我二叔謝安最是有名,他在匪水之戰中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大敗八十萬敵軍,稱得上千古風流。
就連我弟弟謝玄他也一手創建了北府兵,在匪水之戰中一戰封侯。
所以我很幸運能投胎在謝氏家族中。
在我很小的時候,二叔謝安發現我在讀詩經,
他把我叫到身前讓我爲他背誦。
我一口氣背了十多首,聽得二叔連連點頭,
他一邊誇我的聰慧,一邊教導我,讀詩不能死記硬背,
應該要領會其中的詩意妙趣,學會舉一反三。
七歲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場雪,
二叔帶着我們兄弟姐妹前去院中賞雪,
他看着漫天飛雪興致大發,給我們出了一道題,
上句是白雪紛紛合鎖你,這白雪紛飛像什麼呢?
我的堂兄脫口而出說撒鹽空中插殼擰,
他的意思是撒鹽在空中勉強可以比喻下雪,
可是我想雪輕鹽重,用鹽來比喻飛雪少了一絲飄逸,
於是我說蔚若柳絮因風起,
那飄逸的雪花未嘗不像隨風而起的柳絮,
我的這句詩很合二叔的胃口,他聽完大笑,
永續之才因我而起,從此我名動天下,
長大後我稱得上才華橫溢,氣質出塵,
世人說我有林下風氣,
就是竹林七賢那種雅緻飄逸的風氣,
其實這還要歸功於我母親阮蓉,
因爲她是阮氏族人,而竹林七賢中的阮吉正是我母族的長輩,
到了適婚年齡,像我這樣家世背景的女子不太容易找夫家,
只有琅琊王氏能與我謝氏門當戶對,
挑來挑去我還是嫁給了琅琊王氏的子弟,
我的丈夫叫王寧芝,他名氣並不大,但他的至親很有名,
我公公是書聖王羲芝,他的意志藍庭婿扶養之堅,看透生死,
還有我的小叔子叫王獻之,
他的那幅快雪時請帖,行筆靜謐,別有一番深邃,
我二叔謝安就特別喜歡我的小叔子王獻之,
匪水之戰後,二叔謝安清雲直上,更是把王獻之帶在身邊,
所以在丈夫的衆多兄弟姐妹中,我與王獻之的關係最好,
有一次,王獻之在家中與客人論道,他因爲不善言辭在辯論中落於下風,
我自幼辯才無雙實在看不下去,就躲在屏風後偷偷告訴他應對之策,
他得了我的幫助大殺四方,客人被他辯得啞口無言,最終殺於而歸,
別看我這小叔子平常不愛說話,可他的爲人處事卻很有風骨,
太原三年,太極殿軍宮,我二叔謝安讓他提匾,王獻之斷然拒絕,
他說提匾是將人做的事,讓他提匾有辱士族清譽,然後斷然拒絕,
我二叔不僅沒怪他,反而哈哈一笑,盛讚他的風骨。
後來我二叔謝安去世,朝中政敵貶損二叔的名聲,
惟有我的小叔子王獻之他力排衆議,上述陳列二叔的功績,
聖上被他打動賜二叔室號文靜,並下旨厚葬二叔。
想必二叔生前也不曾料到,竟是王獻之這個晚輩幫他保全了身後名。
相比之下,我的丈夫王寧之實在是一言難盡。
我丈夫爲官政績平平,他卻篤信五斗米教。
五斗米教聽起來像邪教,實際上他們的教義源於老死的道德經,
只不過入教時教衆需要繳納五斗米,因此叫五斗米教。
其實後人更多稱他爲正一道或者天師道。
王寧之出任江州刺史時,他不務正業,
整日擺祭壇做法事,將事情推給下屬去做。
當時的江州祭酒叫做陶淵明,他與我丈夫王家本來就有世仇。
當年我公公王羲之的堂兄叫做王敦,
他權傾朝野時將陶淵明的曾祖父陶侃貶官下放到廣州。
陶侃數次上書彈劾王敦,是死都沒有釋懷。
就這樣,兩家的世仇一直沒能解開。
現在我丈夫王寧之又沉迷五斗米教,他將事情都推到陶淵明身上。
陶淵明找過丈夫幾次,抱怨政事繁忙,
可丈夫總是用一句這是你分內的工作,將他輕描淡寫地打發了。
陶淵明對此憤憤不平,他幹了不到三個月便以妹妹去世爲由辭官歸隱。
陶淵明臨走時說不願爲五斗米折腰。
世人都說這是陶淵明不願意爲五斗米的俸祿折腰是權貴,
可人們不知以陶淵明的官職,他若不辭官會有三百畝的公田俸祿。
只要能堅持到秋收,少說他會收入數百旦,哪裏是五斗米的俸祿可比。
恰恰因爲我的丈夫王寧之,陶淵明實在沒辦法忍到秋收。
而他口中所說不爲五斗米折腰的五斗米,其實是諷刺王寧之迷信五斗米教之事。
有一次我滿面愁容回孃家行親,家中長輩詢問我爲何悶悶不樂。
我忍不住嘆氣,回答說我們謝家的長輩個個是天下翹楚,我同輩的兄弟姐妹也是人才輩出。
唯獨我的丈夫王寧之實在是驚天偉地的一朵奇葩,得福如此實在是令人惆悵。
我丈夫最奇葩的一件事,說出來,令人覺得荒唐。
那時我已經六十多歲,放眼天下,朝綱不振,民不聊生。
一旦現實不如意,人們總要尋找精神寄託。
於是我丈夫所信奉的五斗米教十分盛行。
隆安三年,前臣司馬元賢徵調百姓充實兵源,結果加重了民怨。
而五斗米教的教主孫恩則趁機起兵作亂。
他在江南集結叛軍,先攻克上虞,斬殺上虞縣令後,孫恩率領叛軍殺向會計。
此時,我丈夫王寧之正是會計內使,也就是城內最高官員。
城外叛軍衆多,城內人心惶惶,守將們找到王寧之詢問退離之策。
王寧之淡定從容,他安撫手下,莫慌,說他已經找到十萬援軍,馬上便到。
首先聽我丈夫這樣說,自是心中大喜。
連忙問他,請了哪一路援軍呢?
王寧之卻說,近來他日日作法,已經請無量天尊相助,許他十萬鬼兵退敵,兵臨城下,命懸一線。
我丈夫求助的援軍,竟然是虛無縹緲的鬼神。
衆人聽完大驚,勸我丈夫早做準備,但他堅持不肯設防。
最終會計城破,我丈夫王寧之和我的四個兒子,全部被孫恩殺害。
我得到消息,猶如晴天霹靂。
我應該恨我的丈夫,恨他荒唐糊塗,可是恨又能有什麼用呢?
人間最悲莫過於老年喪子。
我強壓悲痛,抽刀在手,領着家丁出門,斬殺叛軍,爲我而報仇。
連殺數人後,我終究是寡不敵衆,被孫恩俘獲,仇人相見,分外掩護。
我狠狠地盯着孫恩,而孫恩也想將我王家的老右趕盡殺絕。
當時我的外孫劉濤在身邊,我將他護在身後,從容不迫地對孫恩說,
今日是我王家之事,劉濤是外星人,與他無關,你若想殺他,先來殺我,我謝道運纔是王寧之之妻。
或許我不畏死的氣勢震懾住了孫恩,最終他沒有殺我和我外孫,而將我們釋放。
而這時候,死或者不死,對我來說又有何意義呢?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吳公公在藍廷煦的撫養之間看透了世間的生死。
很多年後,我站在滿目瘡痍的門庭裏,似乎也看透了人間的無常。
世間的生死不過是一瞬之間,人間的無常卻在希望和失望中蹉跎人心。
我謝道運出身陳俊謝氏,曾在朱雀橋邊烏衣巷的書詩在春秋一晃而過,彷彿南柯一夢。
醒來時,只有我孑然一身,寡居在會計山下,孤獨終老,只是不知道我這一生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想,應該是幸運的吧,只可惜嫁錯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