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萬天 他，茶聖陸羽，宿命般的一生

我是大唐年間的一個侍女 你可能沒有聽過我的名字 但你一定知道我的主人 他的名字叫陸雨 因為他的茶道 後人將他奉為茶聖 然而在我看來 他身上有太多的宿命感 請允許我用二十分鐘 給諸位講一下 茶聖陸雨的一生 在復州的靜陵城旁邊 有一座龍蓋寺 寺裡的住持叫做至雞禪師 那一年中秋過後 至雞禪師在湖邊散步 忽然聽到紅燕啼叫 他跟著聲音尋去 發現不遠處的樹林中 一隻紅燕正用翅膀 護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 這個孩子就是日後的陸雨 至雞禪師慈悲為懷 把陸雨撿回寺院撫養 所以陸雨是一個 歸鴻相護的江湖棄子 我周圍的人 對歸鴻相護的傳奇津津樂道 而我卻心疼他 無父無母的童年 我聽陸雨說 至雞禪師很喜歡喝茶 對茶藝頗有研究 陸雨在龍蓋寺時 就經常為至雞禪師煮水煎茶 這一煮 也煮出了陸雨的茶道天賦 後來至雞禪師 又想將陸雨收為佛門弟子 可陸雨卻喜歡上了儒家的學問 陸雨九歲那年對至雞禪師說 無孝有三 無後為大 我沒有兄弟 如果出家做了和尚 該如何盡孝呢? 至雞禪師聽完大怒 佛門修行講究明心見性 陸雨被儒家的學問影響 又怎麼修習佛法呢? 從此 至雞禪師把臟活累活都丟到陸雨身上 比如清洗廁所 就這樣 陸雨成為了一名嗣奴 在我看來 至雞禪師這樣做 何嘗不是犯了稱戒呢? 可生活的苦難並沒有令陸雨退縮 他常常在放牛時 以竹為筆在牛背上書寫 那時候 他還為自己沾補了一卦 所得卦象為劍卦 對陸雨來說 這一卦充滿了宿命感 因為劍卦的初六謠說 紅煙在水邊 而那個年輕人雖然有危險 但能化險為夷 或許是這個卦詞 讓陸雨想起了三歲那年的歸鴻相護 於是他用劍卦中上九的卦詞 紅劍於陸 其語可用為夷 為自己取名為陸雨 自紅劍 陸雨十二歲那年 再也忍受不住四奴的痛苦生活 他下定決心離開了龍蓋寺 一個無父無母的少年 想要生存下去並不容易 而且陸雨相貌平平 甚至可以說有點醜 除此之外 他還有一些口吃 好在陸雨性格詼諧幽默 找到了一個喜劇演員的工作 他外貌的缺點 反倒成了這份工作的助力 陸雨做得得心應手 短短一年時間 他就成了戲班的管理者 開始負責編寫劇本和安排演出 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成為了他的侍女 在我們那個年代 戲子是一份低賤的工作 陸雨在臺上演繹著可笑和笨拙 取悅著衣食父母 有人歡笑就有人悲傷 然而每次曲終人散 陸雨又常常在桌前 翻看他最喜歡的南都婦 我每次看著他讀書的背影 覺得他又孤獨又寧靜 或許人生就是這樣的吧 每個人都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 充滿著悲喜交加 再後來 知己禪師知道陸雨做了戲子 他派人找陸雨回龍蓋寺 甚至他對陸雨說 從今而所欲可捐月公書 知己禪師終究對陸雨有著世獨情深 所以他妥協了 他讓陸雨不要再做戲子 回寺院吧 以後陸雨可以在寺院中學習儒家之道 知己禪師對陸雨自是恩重如山 陸雨對他也是一師一父的敬重 但有些事如江河奔流入海 再無回頭之日 一切在天保五年發生了改變 那一年陸雨遇到了一生的貴人 這個人叫做李其物 他是唐太祖的五世孫 當時李其物遭到奸相李林甫的排擠 貶官到敬陵做太守 地方官員為了消解他的鬱悶 舉辦了一場官宴 為此還特地請陸雨安排一場演出 李其物看完演出對陸雨大為讚賞 他拿著陸雨的手送出自己寫的詩集 後來李其物更是把陸雨推薦到鄒夫子門下 讀書求學 陸雨從小就喜歡儒學 李其物的提學讓他夢想成真 所以陸雨在求學期間非常尊師重道 他經常用自己擅長的茶藝侍奉鄒夫子 夫子也察覺到了陸雨的天賦 他特地請人在後山挖了一口泉眼 供陸雨使用 天賦可因為缺少契機而被埋沒 陸雨卻很幸運 屬於他的契機來了 帶來契機的人叫做崔國甫 天保十一年 崔國甫因為受牽連也被貶關到敬陵 他這個人很喜歡喝茶 他結識陸雨後被陸雨的茶道驚艷 此後三年 陸雨和崔國甫為了品茶走遍敬陵的茶山 那一天崔國甫看著陸雨的眼睛 認真地說 你既然愛茶 應該努力去成就一般茶道的學問 人生有很多種意義 其中一種是找到自己喜歡的事 並且為之奮鬥終生 可惜很多人會在二十多歲時渾渾噩噩地死去 剩下的日子裡 他們只是模仿著自己的影子 而我卻看見陸雨因為崔國甫的話活了過來 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敬陵的天空太小 當年歸鴻相護的孩子 如今已經羽翼豐滿 他要在更廣闊的天空中振翅高飛 於是陸雨萌生了遠行的念頭 崔國甫對此大力支持 他送了陸雨一隻驢 一頭牛 還有裝文書的木匣 我跟著陸雨先去了四川巴蜀 考察了當地茶山 隨後又北上河南 當我們抵達河南時 已經是天保十四年 然而這一年 三鎮節度時安陸山起兵叛亂 山河四省陷入戰火 大量流民南下逃亡 而陸雨和我也不可避免地捲入其中 逃去江南的這一路 我見了太多的妻離子散 人間極苦 那種苦 與茶湯中有回甘的苦澀 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對未來的絕望 看著淒慘的流民 我想起一句話 離亂人不及太平犬 這一刻我才驀然發現 開元盛世的繁華 恐怕已成為昨日黃花 凋零殆盡 我也對這世道絕望 但陸雨沒有 即使在流亡途中 她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路 陸雨帶著我去了很多名山 廬山 虎丘 會計山 陸雨每到一處 都會前心研究當地的茶樹 我很佩服陸雨 佩服她即使在亂世的絕望境地 依然專注自己的追求 我甚至在想 這是她對命運的抗爭 安祿山叛亂的第二年正月 她在洛陽稱帝 五個月後 漢軍攻破銅關 天子倉皇出逃 聽人說 天子逃到馬維義時 太子李亨發動兵變 他逼死了楊玉環 與皇上決裂 後來這對父子 父親逃到了四川 兒子卻在陵武城登基 改年號為智德 天無二日 國無二主 大唐突然有了好幾個皇帝 可見這世道是越來越亂 幸好我們流亡到胡州時 遇到了妙喜寺的僧人角然 他收留了我們 讓我們暫時安定下來 角然常常自稱 是謝陵運的十世孫 但我偷偷查過 他祖上比謝陵運更有名 是那位在匪水之戰中 運籌帷幄的謝安 可惜幾百年過去了 舊時王謝唐前燕 早已飛入尋常百姓家 陳郡謝氏沒落許久 謝陵運的名氣反而更大一些 話說回來 角然的確很有才華 他也很擅長查到 陸羽時常與他切磋 雖然角然比陸羽大二十多歲 但陸羽性格詼諧 常常妙語連珠 很討喜 他們二人相談甚歡 漸漸成了忘年之交 此後數年 在角然的庇護下 陸羽不聞窗外風雨聲 只是潛心鑽研查道 終於 陸羽將多年來對查道的心得 整理成冊 命名為《查經》 我依然記得那天 陸羽興沖沖地拿著《查經》找到角然 角然看完卻批評說 這本《查經》虛有其名 陸羽不解 詢問對方緣由 角然回答說 陸羽的《查經》太注重技巧講解 缺乏神韻 千年以來 能工巧匠無數 有神韻之人 寥寥無幾 《查經》一書若是缺少查道神韻 如何當得起《查經》二字 角然的一席話 讓陸羽茅塞頓開 要想讓查道成為一種文化 神韻必不可少 陸羽回去後 靜心感悟 開始對《查經》的初稿賦予神韻 那一天 我為陸羽背好筆墨紙驗 他提筆 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天與萬物皆有致妙 人之所功 但列淺映 而他陸羽 要追求查道的致妙 陸羽最新查道的日子裡 外面的亂世一遍再遍 年號一改再改 春秋不知歲月 一晃 已是大立五年 安祿山掀起的戰火已經平息 大唐的天子也已經換成了唐代宗 唐代宗視查如命 陸羽因為一部《查經》享譽天下 所以這一年 陸羽收到了天子的詔書 讓他入京奉茶 那天是清明 聖上命他隔簾煮茶 陸羽取出龍團鳳餅 煮茶兩杯呈給聖上 隨後 屏風的另一頭 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人說 我的陸羽何在 陸羽震驚 此時 他又一次見到了恩師 至稽禪師 原來 聖上久聞至稽禪師擅長品茶 便將他請入宮中品嘗今年的貢茶 可至稽禪師只喝了一口 便放下茶杯 聖上好奇 忍不住詢問緣由 至稽禪師說 他早年偏愛飲茶 幸好有徒弟陸羽煮茶侍奉 他習慣了陸羽煮的茶 自從陸羽離開後 二十多年來 他只喝白水 聖上好奇陸羽的茶藝 這才命人祕密傳喚陸羽 一見之下 果然名不虛傳 這三人交流了許久的茶藝 聖上甚至想讓陸羽留在宮中 做一名御用茶師 然而陸羽謝絕了聖上的好意 他想回湖州繼續他的茶道 離別時 我看見陸羽 跪謝師恩的那一刻 他紅了雙眼 那個口中說著 不孝有三 無後為大的少年 似乎忘了 此時的他已經年近四十 陸羽至今沒有結婚 依舊是潔然一身 或許這就是宿命 默然回首 陸羽發現淨零的那些日子 無論快樂亦或痛苦 都是他無法改變的過往 往日的怨恨煙消雲散 唯有多年的養育之恩 留在他的心間 許多年後 陸羽收到了 至極禪師元記的噩耗 他想不到師徒在長安的重逢 竟是一場訣別 人間區區三萬天 總是白了少年頭 然而那時的陸羽 還沒有悟透生死 他如尋常一般回到了湖州 兩年後 也就是大吏七年 顏真卿被貶官 到湖州擔任刺史 他久聞陸羽大名 慕名邀請 當時陸羽不過四十而已 可顏真卿已經六十三歲 沒想到兩人卻能以茶論道 後來他們也成了忘年之交 其實在陸羽結交的摯友中 我最喜歡的就是顏真卿 他的書法字成一派 筆畫圓潤藏風 獨具大唐的剛正氣象 而自如其人 顏真卿的性格也特別剛正 我記得安祿山叛亂時 顏真卿正擔任平原郡太守 河北各郡淪陷後 安祿山派探子偵查 發現顏真卿正與文人們一起 半舟湖上飲酒赴詩 安祿山收到消息 斷定他只是一介書生 不足為患 其實顏真卿早已在暗中備戰 後來安祿山稱帝 他又聯合周邊勢力進行反抗 顏真卿鐵血孤沉的風範 讓其他郡縣的太守敬佩不已 於是十七郡同日歸順 共推顏真卿為主帥 他得兵二十萬 橫掘燕詔 逼著安祿山回師河北 顏真卿有著一身傲骨 可想而知 他的字怎麼會落了下城 不過令人惋惜的是 他這樣的人偏偏遇上了亂世 顏真卿學不會勾心鬥角 在官場上屢屢被貶 如今做了湖州刺史 他來湖州後 常常到廟喜寺找陸羽 小然也在寺中 又與他年紀相仿 漸漸地 他們三個人的關係越來越密切 不得不說 陸羽的性格真的太詼諧了 常常逗得他們歡笑不止 可寺廟終究是僧人的清修之地 不方便暢談西夏 為此 顏真卿自掏腰包 在廟喜寺附近建了一座亭子 亭子落成那天 剛好是鬼丑年 鬼卯月 鬼亥日 陸羽將這個亭子 起名為三鬼亭 再後來 顏真卿覺得陸羽沒有安身之地 又出資替他建了青唐別葉 那些日子裡 他們常常在三鬼亭舉辦詩會 參加詩會的文人雅士無數 有寫下西塞山前白鷺飛的張智和 也有寫過風雪夜歸人的劉長青 更有寫下人到海水深 不抵相思伴的才女李季蘭 說到這裡 我猜你們想讓我講一講 陸羽、角然與李季蘭的情感糾葛 其實啊 他們三個人確實關係很好 但李季蘭和角然是同一輩人 他倆都比陸羽大二十多歲 顏真卿在湖州時 陸羽的日子過得很愜意 可這樣的日子總是讓人覺得很短暫 大歷十二年 顏真卿接到調令入京為官 陸羽很瞭解顏真卿的耿直 可是大唐早已不是當年的大唐了 朝廷衰敗 四方翻陣割據 顏真卿一介書生 如何能拯救這亂世呢 所以 陸羽勸他不要北上 不如辭官隱退 可惜 陸羽還是不夠瞭解顏真卿 他一身肝膽 怎麼會怕呢 結果 顏真卿決然北上 我們再次聽到他的消息 已是七年後 那時候 大唐又起叛亂 武政稱王 顏真卿奉旨安撫叛軍李希烈 卻被對方所殺 收到顏真卿死訊的那夜 我很難過 而陸羽在窗前佇立許久 我不知道陸羽在想什麼 我站在他的身後 看不到往日的詼諧與幽默 只看見月光落在陸羽身上 寂寞如雪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宿命的 或許是因為看透了人生 晚年的陸羽又回到了敬陵城 十二歲那年 陸羽說著不孝有三 無後為大 逃離了寺院 可是兜兜轉轉 六十五歲那年 陸羽又回到了龍蓋寺隱居 陸羽在窒息禪室的墓前 寫下這樣一首詩 不限黃金雷 不限白玉碑 不限朝入省 不限墓入臺 千縣萬縣西江水 曾向敬陵城下來 陸羽做過戲子 也見過皇帝 遇到過貴人 也擁有過摯友 所以陸羽寫下這首詩 告訴世人 他不羨慕世俗的金錢與權利 他只羨慕這敬陵城下 自由流淌的西江水 深遠十九年的冬天 陸羽在龍蓋寺內 孤獨病逝 他來時孤苦伶仃 去時形單影隻 充滿了宿命感 幸好他還留下一部茶經 這本書如同西江水一樣 流傳千年 諸位 今天的故事就講到這裡吧 江湖路遠 不必相送 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