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草原民族與中原的互動與聯繫 從考古和分子人類學解讀匈奴的源起、族屬、宗教與戎狄及西歐亞世界的聯繫

絲弦古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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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5年12月15日
大家好,我是大雄
那麼一提到中國北方草原遊牧民族呢
那必然首先想到的就是匈奴
從公元前三世紀
也就是戰國時期
匈奴活躍於北亞
然後與南方的秦漢對峙
自公元一世紀初
分為南北兩支
直到公元三世紀才退出歷史舞臺
這次少有了控制地域之廣
而且能夠維持長達幾百年之久的草原遊牧民族政權
另外關於匈奴的緣起
戰國時期與中國北方容敵的聯繫等
在學界一直都持有不同的意見
進入西漢以後
匈奴逐漸發展成為一個由各部族聯盟而成的帝國
其文化的多樣性
也成為國際學界長期關注的焦點
尤其是隨著考古發掘
分子人類學等多學和研究的加入
才使得我們對匈奴的真實面貌
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從目前的考古統計來看
如今在蒙古國境內
已經發現了超過4000多座匈奴墓
但真正被發掘的僅有400餘座
其中最轟動世界的發現
要屬上世紀初
在蒙古中央省巴特孫布爾書墓境內的諾言烏拉山墓葬
這片墓地的考古發掘幾乎持續了一個世紀
一直延續到2009年
而每一次出土的成果都令人震驚
在這些墓葬中
不僅發現了典型的匈奴器物和漢代遺存
還有大量深受漢文化影響的隨葬品
與此同時
考古學家還出土了來自黑海沿岸
斯基塔文化的器物
中亞巴克特里亞與大越州的遺存
帕提亞帝國及尖銅鑼風格的製品
甚至還有具備古希臘特色的紡織品與金鎖器
可以說
這期發現充分展示了匈奴帝國
作為草原絲綢之路豐有的國際化的一面
當然
在進入漢代匈奴聯盟之前
我們還需要回到更早的時期
探討一下匈奴的起源
關於這一點在學界一直都存在爭議
不過從考古的角度來看
主流觀點認為
匈奴最早應當起源於蒙古高原
以及外北加爾地區的石板木文化
這一文化大約興盛於西周中期至戰國晚期
其典型的特徵是
四方形的箱式焚學
墓地邊緣豎立大型石板環繞
隨葬品數量通常較少
多為陶器、銅斧以及一些青銅工具
武器則相對罕見
它與內蒙古赤峯地區的夏家店上層文化
也就是春秋時期的三榮有著緊密的聯繫
兩者在武器、工具以及裝飾品等銅器方面
具有高度的相似性
因此推測
當時人群之間可能存在的貿易往來
甚至是遷徙互動
這為匈奴早期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背景
依據分子人類學的檢測結果
早期石板木文化的石器復系血統
主要偏向東亞
東北亞類型
到了匈奴時期
情況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西歐亞復系血統的人比例顯著上升
但母系成分依然以東亞為主
這種差異很可能源於當時西部
斯基泰草原文化的強勢擴張
或者是匈奴與西方草原族群之間的聯姻交流
因此有學者提出
匈奴或許並非石板木文化的單一延續
而是在這一基礎上
西納並融合了大量西方草原族群因素
最終形成了一個新的符合體
在漢代的史料中
比如《史記》、《漢書》
《後漢書》裡的匈奴傳和南匈奴傳
傳統的觀點通常把匈奴視為更早北方民族的後裔
也就是說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
中國北方的戎狄與胡
也就是後來的匈奴
被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根據《春秋》和《左傳》的記載
戎狄是春秋時期
分佈在北方的主要人群
到了戰國時期
史料中開始頻繁出現胡的稱呼
戎狄的遺存主要分佈在今天河北北部
其中比較有名的
如白狄建立的鮮魚、中山國
此外在近北、陝北和關中地區
也有他們的勢力
這些戎狄部落或聯盟
時常與中原的分封國發生衝突
甚至與西周的滅亡都有密切的關係
進入戰國時期
胡的身影開始逐漸突出
比如戰國冊中
記載趙國滅掉敵人建立的戴國時說
湘王兼戎取戴
以攘諸胡
可以看到
當時人們將戎、戴和胡並列
說明三子是相對獨立的族群
戰國中期以後
秦昭湘王在甘泉殺義渠王
出兵攻滅義渠
隨後控制了隴西、北地上郡
並開始修築長城以抵禦胡人
還有趙武陵王推行胡服騎射
北擊臨胡和樓反
同樣修築長城
自戴郡到嬰山一帶築起防線
我們可以看出
這與春秋時期面對戎敵時的策略完全不同
戰國時秦、趙、燕都不約而同選擇修築長城來防禦
說明胡在軍事上的作戰方式
與以往的戎敵並不一樣
甚至很可能代表著一股來自更北方的新勢力
其威脅性遠遠超過了以往的不足
文獻中記載
胡人的典型作戰方式是騎射
他們的裝束也被稱胡服
這種裝束和武器
在春秋中期到戰國末期北方的一些考古遺存中
都能找到蹤跡
事實上
通過考古發掘
對北方各地青銅器
與相關遺物進行器類與形質分析
可以大致區分出兩種典型的器物組合
如果把這兩類遺存的地點連線
就能形成兩條大體平行於戰國長城的分佈帶
結合古代文獻和文化特徵來看
靠南的一條
應當就是文獻中記載的戎敵遺存
與中原文化保持著較為緊密的交流
靠北的一條
則屬於胡人的分佈
與歐亞草原文化有著更多的聯繫
從隨藏品上看
戎敵遺存中
較常見中原風格
或融合型的青銅器
用於顯示身份和地位
而胡人的遺存
則以工具武器
車馬器
以及大量的馴生為主
到了晚期
更會用金銀等貴金屬
製作動物紋牌飾
頭飾來彰顯地位
這說明在意識形態方面
戎敵更傾向於模仿中原文化
而胡人則延續了典型的草原遊牧傳統
在人種學方面
戎敵遺存中的骨骼
都屬於古華北類型
少數屬於古東北類型
而與胡人相關的遺骸
則都表現為東亞和北亞類型
總體來看
東周時期北方文化帶的人群構成
十分複雜
既有當地的古華北類型
也有自北向南遷徙的北亞類型
以及從中原北上的群體
前面我們提到過
石板木文化和夏天的上層文化之間
有不少相似之處
而在中國北方文化帶中
也能看到與蒙古石板木文化相似的因素
比如分尾式和圓穹古築
以及修建基石木的習俗
由此推測
從春秋中晚期開始
中國北方地區出現了
數量可觀的北亞人種居民
很可能正是石板木文化人群南下的結果
他們逐漸融入了北方文化帶之中
這一變化趨勢
可以從與匈奴文化因素相關的
青銅器分佈情況得到印證
這些器物最早在濟北地區出現
隨著燕國北上佔據濟北
並修築長城
沿線的北亞人被迫繼續向西遷徙
隨後趙國也在北方擴張
同樣修築長城
推動這些北亞人進一步向西
在內蒙古西部
逐漸形成新的發展中心
在這一過程中
最具代表性的考古發現
就是阿魯柴登木
出土的陰鼎王冠
它不僅工藝精美
更顯示了當時北亞人群內部
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社會積極分化
那麼戰國時期
燕、趙、秦逐漸北擴
在中原秦統一的同時
長城以北的胡人
也逐漸聯合成為一個草原國家
即匈奴聯盟
這正好對應了莫都殘餘
統一北方草原
而後一段時間
強勢的匈奴帝國
對漢王朝形成了強大的威脅
直到隨著漢武帝子蒸發
匈奴不斷北退
最終到了蒙古東部
和外貝加爾地區
並與西面的歐亞草原加強了聯繫
從而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匈奴文化
兩漢時期
匈奴的考古遺跡
主要分佈在今天俄羅斯的
外貝加爾地區
和蒙古國境內
正如我們開頭提到的
這些墓地規模宏大
而且包含了等級較高的貴族墓葬
根據出土器物的年代
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
一是德列斯圖一階段
主要對應西漢中期
屬於匈奴文化的早期遺存
其次是蘇籍階段
對應著東漢前期
屬於匈奴文化的晚期遺存
在墓葬形式上
匈奴墓也可以分為兩類
一是石圈墓
地表以圓形或近圓形石頭為標誌
都被認為是普通平平墓
然後就是土臺墓
地表修建方形或梯形土臺
四周以石板維繫成石圍牆
並配有長斜坡墓道
整體呈甲子形
一般是跪著墓
可以看出
土臺墓石板維繫方形圍牆的做法
延續了早期本族的傳統
而甲子形墓道的設計
則可能是模仿戰國晚期
到西漢早期斜坡墓道
豎懸木果墓的新制
最典型的例子
就是近年來中蒙聯合考古發掘的
高樂毛都二號墓地
其中M1號墓
是目前發掘規模最大的匈奴墓葬
學界普遍認為
墓主很可能是一位匈奴殘羽
當然最有名的匈奴貴族墓
當屬上世紀初發掘的諾言烏拉墓地
得益於草原凍土環境
隨葬品保存狀況相對完好
比如M6號墓中出土一件契爾碑
底部刻有西漢建平五年的紀念銘文
因此推測墓葬年代
應在公元一世紀初
有學者真正認為
這座墓可能就是匈奴烏諸流殘餘的靈種
從葬具來看
幾乎所有匈奴貴族墓
都採用兩果一棺
或至少一果一棺的形式
棺身外側常定用四配形裝飾
這是春秋至漢代中國墓葬中
常見的文飾
四地文通常置於長條形棺飾
組成的菱形格子中央
這種組合在漢代墓葬中屢見不鮮
比如江蘇大雲山江都王陵M2號墓
除此之外
有些墓葬的墓棺北檔位置
還發現了日月形棺飾
可能與先教信仰的影響有關
棺身外側往往修漆
諾言烏拉M2號墓的棺木
不僅修紅漆
棺底還繪有鳳鳥紋
顯示出濃厚的中原文化色彩
關於宗教信仰
《史記》中記載
禪於朝初迎
拜日之始生
夕拜月
說明日月崇拜
在匈奴人中十分重要
禪於一詞本身就有天地所生
與日月同大的含義
此外
文獻中還記載匈奴人對祖先
天地自然和鬼神充滿敬畏
大禪於身邊往往有巫師和占卜者
漢書也提到
漢君曾繳獲匈奴修圖王祭天所用的金人
這金人究竟代表的是神祇還是先祖
學界仍有爭議
在M6號墓中
還出土了一件帶有公牛形象的銀牌飾
部分學者認為
公牛象徵的匈奴
忽言是巫諸流禪於的祖先
由此可見
匈奴的宗教信仰
應當是一種典型的草原薩滿式信仰
它不僅與自然崇拜密切相關
也可看作是後來突厥
蒙古滕戈裏信仰的前身
除了帶有明顯受漢文化影響的髓杖
M6號墓最大的考古發現
就是出土諸多的絲織品
第一大項就是匈奴殘餘的服裝和飾物
這件絲織上衣以中原製的平紋絲綢為主要材料
顏色原本是紅寶石色
後來蛻變為沙土色
在衣服的領口、袖口及衣頸處
都縫製了帶狀貂皮和漢塔皮
另外還有一件應該是穿在外面的簪子長袍
及毛子燈籠長褲
頭上戴的是獸皮帽
整體覆蓋著貂皮
由帽頂和褲耳兩部分組成
褲耳的下方邊緣部位
最有供扎機用的絲織綁帶
除了這個獸皮帽
還有典型的草原遊牧民族
所戴的尖頂帽和平頂圓帽
最初應該都是紅色
腳上穿的是短簪靴
靴邊上繡動物紋飾
M12號木還出土一件斷面牛皮靴
上面有雲形圖案
關於匈奴人的著裝
在中國境內的漢代匈奴墓中
能夠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這件二人決鬥紋牌匙
出土於陝西長安縣
依據史料記載
匈奴人每年都有三次祭祀大會
決鬥是祭祀大會的表演之一
可以看到牌匙中
二人皆赤膊披髮
可見其下褲為束口長褲
褲子闊裙寬大
腳著無要靴
與諾言烏拉的相對應
另外一件出土於內蒙古鄂爾多斯
漢代墓葬的泥俑
形塑的是東漢時期
蒙古草原上的墓人
頭戴尖頂風帽
基本符合匈奴人的服飾裝扮
有文物可知
匈奴男性應該是披髮
諾言烏拉墓葬中
並沒有出土男性頭髮
卻保存了大量的婦女髮變
其中大多數是編成三縷
少量的編成兩縷
除了服裝和事物
第二大類的實質品
就是生活用品
如簪毯
這件毯子其中央的主題
是縫製的多個漩渦紋圖案
邊緣裝飾花紋之間
為交替出現的十字方塊
和盾牌形狀
這些圖案均是用針線
縫製在上面
再往外是野獸爭鬥
和樹木交替出現的畫面
這種野獸格鬥
和猛獸猛騎
攻擊嘔踢型動物的形象
是源於南西伯利亞
和阿爾泰地區
斯基泰的牛牧民族藝術
其實是M6號木
外骨上覆蓋著
巨大的用幾塊圍脈
縫製在一起的布匹
其中的一塊上面
還有虎的形象
在這些花紋的兩端
還分別縫上了虎頭和虎爪
這種匈奴工匠
創造的藝術表現形式
可能與中國的韜鐵紋有關
此外
還有一件殘存的騎士刺繡
可以清晰地看到
上面第一個騎手
正挺直身子
準備下馬
第二個騎手
腰部以下的部分
被三匹馬擋住
馬兒刺繡得極為生動
尤其是眼神
極具藝術表現力
兩位騎手
都有著歐羅巴人種的面部特徵
從髮際鬍鬚以及服飾來看
他們很可能是帕提亞人
刺繡邊緣
裝飾有帶狀的棕櫚葉花紋
帶有濃厚的古希臘風格
而頂部的人獸對抗圖案
則源自希臘傳說中
阿里馬斯佩伊人與屍臼的故事
諾言烏拉墓地中
最著名的一件屍織品
就是M25號墓
出土的帶有精緻人物肖像的織物
也被學界稱為希臘巴克特里亞掛毯
可能是匈奴通過商業交換
或月資朝貢獲得
因為根據史料
月資在戰敗後
相當一段時間內
都是匈奴的附庸
毛毯的內容信息量極大
包括刻畫的月資騎手
貴族和祭司的祭祀活動
甚至是戰鬥的場景
那麼除了20世紀初的著名發掘
2006年至2009年
猛俄聯合考古隊
在諾言烏拉樞機革圖山谷
又取得了新的重要成果
出土遺物
即包括受中原漢文化影響的屍織品
燈盞
契爾杯
也有玉器車馬器
以及帶有獨角獸紋的浮雕牌飾
尤其是這件精美的雙人象銀牌飾
有著濃鬱的古希臘風格
據研究
浮雕上的兩人可能分別是
九神迪厄尼索斯和麥納德什
這件原本屬於地中海藝術傳統的精美銀器
後來被改裝為匈奴馬具的裝飾部件
體現了匈奴草原貴族
對外來精美藝術的喜愛與接受度
近些年
科學家們從蒙古高原
和外貝加爾地區
幾十處匈奴墓地
提取了遺骸DNA
通過對不同等級墓葬
男女個體的骨骼和牙齒進行檢測
研究結果證實
早期匈奴的遺傳成分
主要來自蒙古高原
和外貝加爾的古代居民
但隨著他們向西擴張
與中亞草原
及各遠地區的人群不斷通風交流
使得匈奴人的基因中
逐漸加入了大量西方草原成分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
匈奴的母系血統
始終以東亞成分為主
這說明匈奴的主體
仍然根植於蒙古草原本地
但在擴張的過程中
不斷吸收周邊的人群
最終形成了一個高度多元化的草原共同體
最後
從考古遺跡
出土文物
到基因研究
都表明匈奴是一個以蒙古草原為核心
不斷融合南北東西人群的超級聯盟
它既與中原漢化緊密互動
又連通了西方的斯基泰
帕提亞
乃至古希臘化世界
成為草原絲綢之路上
最早的世界性帝國之一
因此匈奴的歷史
也正是歐亞大陸文明交流與融合的一個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