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史話：反右5 名門右派後代 父親落難那些年

各位好 歡迎收看《禁忌史話》 我是李肅 一場反右運動不僅打倒了幾十萬上百萬的右派分子 也使他們數以百萬計的家人、親屬受到株連 其中就有數百萬右派子女 在文革期間右派成為黑五類的一員 即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和右派 這些人和其他被稱為階級敵人的人的子女 被人蔑視的稱之為狗仔子 黃萬裏是中國水利專家、清華大學水利系的教授 黃萬裏的父親是二十世紀初中國著名的教育家黃炎培 黃萬裏1937年在美國獲得工程博士學位 1955年黃河三門峽大壩這個工程動工 黃萬裏是堅決反對 但是他勢單力薄 不力迴天 只好在清華大學校刊上發表了一個散文 《花叢小語》來發洩心中的不滿 發表的時間是1957年6月 毛澤東看到了這篇散文以後不滿的批示道 說這是什麼話 《人民日報》隨後以什麼話為標題發表了這篇散文 作為日後進行批判的靶子 黃萬裏也因此成為清華大學裡最大的右派之一 黃萬裏後來還為反對修建長江三峽水利工程而大聲疾呼 但是像他反對三門峽工程的意見一樣 決策者並沒有採納他的意見 黃萬裏的女兒黃霄祿生於1946年 父親黃萬裏被打成右派時 黃霄祿還是北京的一個小學生 黃霄祿說 我父親一被打成右派時 我在上清華附小 立刻就被一個同學起了個外號叫小右派 對我十多歲的這個小女孩來說 是心靈上的一個特別大的刺激 小學六年級 我記得特別清楚 就是五八年六一的時候 我們班上小朋友要選兩個人到北京市的景山公園去 全是少先隊員的優秀代表去參加 就選上了我 結果一個同學就說黃霄祿是小右派 不應該選他去 一起鬨後來就不讓我去了 黃霄祿和他的哥哥考大學都先後受到右派爸爸的影響 黃霄祿說 我二哥六零年考大學不錄取 就是因為我父親 對我刺激特別大 那一年因為大饑荒 所以開始有些教授戴著右派帽子的這個人 都有所謂的神仙會 讓他們談心裡頭有什麼問題 我父親就說 如果我自己在政治上犯了錯誤 我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你送我去監獄或者勞改 沒有關係 但是如果影響到我的子女上大學 我就完全想不通了 也是因為那個時候六一年 就好像共產黨已經餓死很多人了 所以他也要在某些方面 對這些所謂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 好像要軟一點 後來六一年的時候 快高考的時候 清華統戰部就又給我二哥報了名 所以六一年他又考上了清華大學 所以等到我六五年考大學的時候 我父母就認為完全沒有問題 所以就沒有把我要考大學的這件事 告訴共產黨派來的那個 專門給我父親做工作的那個人 當時我父親就把錄取通知書一看 不錄取 他就拿到手裡了 後來他就掏出來說 你是不錄取 我心裡頭嘩一下就沉下去了 1966年文革開始以後 黃萬裏被送往江西一所武器幹校隔離審查 在此期間黃肖祿曾經去看望爸爸 黃肖祿說 我先就看見他在屋裡頭坐著 他就跟我擠擠眼睛 那時候屬於隔離審查 就好像我是去看監一樣 我就得先跟這個所謂的工宣隊 還是軍宣隊的這個領導談 他們就說你父親表現得很不好 很頑固 不好好交代他的問題 我就說 我給他帶了一點衣服 實際上 他那衣服裡邊有一個口袋塞點糖 一個口袋塞點香腸 我知道他那個幹校那個時候不會吃的太好 我就交給他了 他就沒讓我看 我就特別難受 我就哭著回到我媽那兒去了 過了一兩天 就把我給我爸塞的那點吃的東西都退回來了 說你的衣服可以給他 吃的不能給 在黃肖祿看來 他父親黃萬裏成為右派並不冤枉 黃肖祿說 我就覺得 他也不認為自己當這個右派的委屈 因為他覺得他是罵了人 你說他反黨反社會主義 我也得承認 對於這樣一個曾經給自己和家人帶來災難的大右派父親 黃肖祿卻充滿了自豪感 黃肖祿說 他就是天生我才必有用 認為自己非常有才 他一向那麼狂 因為他真正的是非常有才 所以他對他自己的一生是相當的滿意 他老跟我媽說 我對中國水利事業寫下來的那些東西 我的建議 你看著吧 終究他們要按我的方法來治理黃河 終究在長江大壩封了以後 十年之內一定會堵了重慶港 就會被炸掉 我覺得我非常幸運 我能是他的女兒 張立凡 中國近代史學者 作家 現居住在中國的北京 其父親的張乃器是中國民主建國會創辦人之一 二十世紀上半葉曾經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 是當年著名的欺君子之一 與國民黨一向不和 1949年張乃器參加中共領導的政協 並且於1952年出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糧食部長 1957年 在毛澤東親自點名之下 張乃器被打成右派 撤銷糧食部長職務 張立凡出生於1950年 父親張乃器被打成大右派時 張立凡還在幼兒園裡 張立凡說 我母親的當時跟我父親已經分居了 當時的我父親 他是民建的副主席 同時他也是工商聯的副主席 這兩個組織呢來找我母親談話 要他來揭發 這種壓力還是比較大的 我那個時候呢在幼兒園 有一天呢我母親來接我 交給我一些話 要我去參加一個會 去說 那天呢就去了這個會 前面呢也有很多人講話 也都是他的老同事 老朋友在揭發他 我父親本人呢沒有到場 輪到我講話呢我就上臺了 講話的大意呢就是說 右派分子張乃器 雖然是我的父親 但是我還是要反對他 我要跟他劃清界限 全場熱烈鼓掌 還有人跟我熱烈的握手 張立凡說 我母親後來開完會就跟我說 他說別人是無關痛癢 我們是有關痛癢 這個有關痛癢到什麼程度呢 我也不清楚 只是在後來我的這個成長經歷中 我才知道有關痛癢 這四個字有多大分量 後來我上小學的時候 我想進個少先隊吧 我好像比別人呢 可能慢那麼一兩年 然後呢才進去 那個時候呢 大家都希望肩上有那麼一個 一道槓啊 兩道槓啊 三道槓啊 小隊長 中隊長 大隊長啊 可是我進了這個少先隊的 一直就是隊員 當時的張立凡像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 對毛澤東的話呢 幾乎是絕對接受和服從 張立凡說 我就想啊 毛主席要反右 那肯定是我父親有錯呀 我也覺得既然我父親錯了 那麼大家都可以來批判他 那個時候呢 畢竟有一種社會非常主流的思想 就是要聽黨的話 這種東西 不管是宣傳教育還是潛移默化 對於一個兒童來說 他是認同的 但是毛澤東和共產黨教導下的中國人 並沒有因為這個右派的兒子聽毛主席的話 批判自己的父親而放過他 張立凡說 開家長會呢 我就讓我媽去了 班主任老師呢 就跟我媽談談家裡面的情況吧 我媽這個人呢 沒有什麼自我保護意識 她就說了我父親是誰 從這以後呢 老師就對我比較注意 我那個時候呢 記點日記比較愛好古典文學 我也做一點詩詞 這個東西呢 被翻出來了 就交給了老師了 然後組織了批判會 我還不服啊 我還跟老師頂撞 到文革裡頭 這個老師呢 就跟我透露 他說呀 也不是我要整你 是校領導要整你 為什麼要整你呢 就是作為一個樣板 就是說這是右派的兒子 他的思想狀況是這樣的 張立凡說 好像在這之前還有過一件事 是他說 你不是愛看書嗎 你把你看過的這個書 開一個書單給我 我們現在在搞這個教學 我們很想研究一下 學生都看過什麼書 我呢就很老老實實的 就開了一個很長的這個書單 然後呢 過後不久呢 才發生批判我的這個事 學校呢據說 還搞了一個不公開的展覽 把我寫過的這些東西 都放在一個教室裡頭去展覽 後來呢 我就很厭學 我的這個學習成績呢 也下降還留級了 我那時候呢 已經知道我沒有前途 所以我覺得學跟不學 一個樣 我父親呢 還是希望我能上大學 我那個時候呢 比他先知先覺 我知道我沒戲 我跟這套講階級路線的 這個教育體制格格不入 隨著張立帆逐漸長大 父親對他的影響也越來越大 張立帆說 受他的這個思想的影響呢 他那個時候呢 已經開始跟我講一些事情 對時局有很多批評 那時候啊 他說的比較厲害 我還提醒他 我說哎 您別那麼說 咱們這是不是安全啊 那個時候呢 讀了這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 寫的斯大林時代 我就老認為 我們家那隔牆有耳 或者是牆上就是有耳 但是我父親就說 我不怕 我的話到大街上也可以說 誰願意聽 誰就聽 張乃七的不服氣 終於使共產黨剝奪了 他最後的政治權利 張立帆說 七千人大會前後 那個時候呢 統戰政策也有點鬆動 知識分子的政策呢 也有點鬆動 他對他五七年 把他扣上右派帽子 他不服 他好像在政協提了兩個提案 就說呢 他這個事情呢 完全是捏造的 是不實的 所以呢 他提出來對他的這件事呢 要求進行重新的審查 到了六三年吧 那天我上學 班上的有個報紙 上面有一條消息 就是全國政協常委會開會通過決議 撤銷右派分子張乃七的政協委員 那時候呢 小學同學還不大 但是他們的眼神啊 看我就不大對了 我就趕緊回家 後來他特別跟我講一句 他說 我不會有事的 那我就明白 他說的這個不會有事 就是我不會自殺的 文革的到來 使張乃七受到進一步的迫害 張立凡呢 還記得被抄家那天的情況 張立凡說 我記得那天啊 1966年8月23號還是24號 一路上呢 就覺得清華園的氣氛特別不對 已經開始有打人的了 當時呢 這個二校門被推倒了 所有的這個校領導 什麼何東昌啊 錢偉長 黃萬裏 這些人呢 都給趕到那裡去搬磚頭 我覺得呢 我們家要出事 我就給我父親打了個電話 我父親說 有人來貼大字報 你留在學校 你不要回來 回到宿舍呢 我這一看 我這個文章什麼的都撕了 把我的撲克給搗毀了 有一張大字報 墨跡未乾 什麼資產階級狗崽子滾蛋 快滾蛋 我一看 完了 這個馬上就要來臨了 更糟糕的是 張立凡自己也遭了難 張立凡說 我當時呢 也是在學校講了很多對文革的看法 後來呢 被同學給揭發了 然後呢 對我實行專政 把我打成反革命 張立凡被抓起來了 判刑13年 直到文革結束以後的1978年底 才被釋放 一共在監獄裡待了9年半 張立凡心裡曾經埋怨過父親 但是他更清楚 是這個制度 使他這個無辜的右派兒子 一次又一次的受到傷害 張立凡說 我肯定有這個想法 就是都怪你們倆當初結合纔有了我嘛 但是我無處訴這個冤啊 所謂出身不能選擇呀 那就是說 你頭抬頭到這兒了 一旦你的父親被定為右派 那你就是賤民 這個呢 就是一個種姓制度 地富反壞 他就是種姓 居住在美國的作家 其父吳寧坤 曾經在中國抗日戰爭期間 擔任美國援華空軍飛虎隊的翻譯 後來到美國留學 主修英國文學 1951年 在中國的盛情邀請之下呢 吳寧坤帶著抱國之心 返回中國擔任大學教授 但是沒過兩年 他便在一場又一場的運動中 成為批判對象 1957年被打成右派 受到二十多年的迫害 直到1979年被改正為止 吳一毛出生於1958年 他父親吳寧坤被打成右派的時候呢 吳一毛還沒有出世 吳一毛說 我三歲的時候呢 跟他第一次在監獄裡見面 我爸爸發了最後的一封信 說你們趕快來見一面吧 最後一面 當時是三年大饑荒 我爸爸呢已經餓的要死了 監獄裡那個犯人啊 都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把我弄到那叫爸爸 我死都不叫 就是不叫 結果見了五分鐘 他就走了 當時呢 以為最後一面 文革的時候呢 看大字報 揭露他的反動歷史啊 我一算 不對啊 那他不是我爸爸呀 我6月3號纔出世啊 他4月17號就被抓走了 所以我就一直有這麼一個疑團 覺得他不是我爸爸 上學以後 像許多右派狗崽子一樣 吳一毛既受到無產階級的歧視 也受到無產階級的利用 吳一毛說 在學校裡也知道啊 你是小右派 小狗崽子 文革的時候呢 紅衛兵叫我給我爸爸寫大字報 我那時候呢才八歲呀 小學二年級 我不會寫 他們說沒事 我們教你 你寫 你爸爸是要 要是敢打你 我們就來打他 他就把著我的手歪歪斜斜的寫 打倒牛鬼蛇神 紙老虎 吳寧坤 下面簽名吳一毛 把我那個大字報擺在學校最顯眼的地方 那個大路口 所有的人去呢都能看得到這個地方 不過吳一毛並沒有仇恨自己的父親 反倒是覺得偉大領袖並不偉大 吳一毛說 我父母都給關起來了 先是我爸爸 郭牛鵬 後來他們倆都給關了 我就當了小媽媽 我哥哥呢就當了小爸爸 弟弟五歲 我十歲 我哥哥十二歲 一夜之間就成熟了 也就是那一陣子 我就悟出來 為什麼都說爸爸媽媽是壞蛋 我不覺得他們那麼壞啊 後來呢再一想 哦那都是聽毛主席的話 那些在做這些事 在打我爸爸媽媽 那爸爸媽媽不是壞人呢 那誰是壞人啊 毛主席壞蛋 後來呢我們又全家下放 那個時候就先把我媽放出來 我們幾個孩子就跟著媽媽先下鄉 然後呢我爸又給放出來了 也到了鄉下 在農村期間 吳一毛開始學習英語 吳一毛說 在農村呢 黑燈以後呢大家都睡覺了 咱們就把門關起來 聲音扭得小小的 聽美國之音 我們都聽 學英語 這是我爸爸的主意 偷聽敵臺啊 那個時候聽美國之音 所以呢 美國之音真的是幫了我們的這個忙 1977年文革後恢復高考制度 吳一毛和哥哥雙雙考上大學 不過呢成績優異的哥哥 卻由於父親是右派的原因呢 再次受到株連 只能屈就於安徽師範大學的阜陽分校 吳一毛說 當時人家都是羨慕死了 你們家一下子兩個知青 兩個大學生 可是我們家呢就哭啊 對不起我哥哥呀 就是為了家裡受了影響 像許多狗崽子一樣 吳一毛呢對父親也有過怨氣 吳一毛說 當然怨哪 而且怎麼說呢 我們一輩子都是 不說讓他們毀了吧 就覺得說父親母親要是成了好的話 那我們就沒事了 那都是他們不好啊 特別是我父親 你那個時候幹嘛要回國嗎 害得我們都跟著你一起受罪呀 後來吳一毛衝破重重障礙到美國留學 臨走時呢 曾經百般刁難他的系黨總之書記 還念念不忘教育他 吳一毛說 那個人就說 吳一毛 你現在去美國深造 將來要回來為祖國的四化做貢獻 這我心裡就說呀 回來給祖國四化做貢獻 我死都死在美國 我去要飯 我都不回來 儘管在吳一毛的眼睛裡 父親吳寧坤開朗樂觀 但是正像中國頭號大右派張伯鈞的女兒張一和的那本回憶錄書名所說 往事並不如煙 吳一毛說 還是一個永遠的痛 這種痛不只是當年的右派永遠的痛 也是當年的狗崽子永遠的痛 我是李肅 我們下次節目再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