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第十三集《细侯》/一块橘皮牵姻缘 青楼烈女不屈辱

失禮了,先生,失禮了。 誒,這位大嫂,小生有禮。 啊,你想買花? 哦,不,請問你是這個院子裡的嗎?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誒,大嫂,等一等,大嫂,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你想打聽誰? 啊,剛才樓上一位小姐把柑橘皮扔在我身上。 她是誰啊? 啊,你問她呀? 哦,對,就是她。 哎呀,她是明清芙蓉城的喜猴姑娘, 八成是看上你了。 呵呵呵,這真是你的造化,你的福氣呀。 不不,她準是以為樓下沒人,順手扔下來的, 一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怎麼會看中過路的人呢? 不是她看中你,就是你看中她, 要不為什麼老為一片柑橘皮糾纏不休啊? 呵呵呵,她根本不是什麼千金小姐, 你沒仔細看,那座院是梨花園, 呵呵呵,你呀。 梨花園? 她呀,是青樓歌女, 呵呵呵,雖說歌女賣口不賣身, 有時遇到合適的,也會留客的。 您是誰家的貴公子啊? 哦,我是在人家社館教書的。 哦,是教書先生啊? 對。 我說這種花大錢的風流事, 您想想就算了, 可千萬別動真格的啊。 誒,請別走,我買你的花, 請到寒舍坐坐啊。 起來吧, 細紅姑娘,起牀了嗎? 小姐早起牀了。 大嫂,今天來得這麼早, 一定是有什麼新花色, 我正想買幾朵好看的戴戴呢。 小姐不用買了, 昨天啊,有個書呆子, 在我的花盒裡選了兩朵, 說是敬給小姐您戴的。 這花真好看, 這人是誰啊? 您看看這個, 這是一首詩。 美娘脣邊柑橘皮, 天從過客夾上飛, 寧思此橋起天意, 幾問垂陽總依依。 你笑什麼? 她寫錯了。 我笑我自己, 把柑橘皮往人家臉上扔, 想想都怪難為情的。 這位公子姓什麼? 滿,滿意的滿。 姓的好,我也挺滿意的, 替我謝謝他。 你當然該謝謝人家, 你扔人家一塊橘子皮, 人家送你兩朵花, 這買賣太合算了。 明天啊,我也去扔一扔, 說不定啊,會扔回兩隻手鐲呢。 大爺,您來了。 客官,裡邊請啊。 張兄,許久不見,梨花園。 大爺,請用茶。 我這個正房子, 五年就給我生了三個丫頭, 不過全是賠錢戶, 偏房呢,嫁不來兩年, 一個在全鄉。 我那麼大一份家業, 沒人繼承, 怎麼對得起祖宗啊? 客官,請。 熹和姑娘怎麼還不出來啊? 五位老爺, 熹和姑娘今天身體有些不爽啊, 盡多包涵。 現在先請昭春姑娘 給爺們墊上一桌。 我們就是送熹和姑娘來的, 請她出來。 這位公子此言差矣, 我們都是情願花錢, 以聆聽熹和小姐的美妙歌喉, 開口辯罵, 有失自己的身份, 哼,真掃興,沒意思。 諸位爺們,對不起, 熹和姑娘來了。 來了。 諸位客官, 怠慢了。 虧欠當初, 熹和頗有富貴相, 你能把她的疤子開給我嗎? 我會算命的。 這好辦,我待會兒還給你。 謝謝。 萬公子,早啊。 大嫂,請留步。 什麼事啊? 請問熹和的芳名叫什麼? 你看吧。 是首詩。 賞花悲秋至, 翻書未寄聊, 讀以回蘭葉, 誰與共雅消。 侯宛如, 這就是熹和的芳名? 大嫂, 這是她讓你送給我的。 我正想去找你, 你就按捺不住了。 她在家時排行最小, 所以都叫她熹和, 她的本名倒很少有人知道。 從詩上看, 宛如對我…… 也不知你家的山墳 葬在哪塊風水寶地 讓你走了桃花運了。 多少貴公子她都不屑一顧, 居然把你給看上了。 要是我在熹和閨房 春風一度要多少銀子? 聽說她的身價也不高, 給你打三折, 只要三十兩吧。 打三折還得三十兩? 我還是往勺裡算的, 上個月巡安大人的侄少爺 甩出二百兩銀子 求個一夕之歡, 也沒勾著邊。 我早說過, 這種風流事 不是你這樣人能沾手的, 一晚上的開銷 就足夠你一年的用度了。 讓我盤算盤算, 小弟又一事相求, 又羞於其口, 你我情同手足, 儘管直言無妨, 只因我有一急事, 需用十兩銀子, 已經借到五兩, 救人之急義不容辭, 只是我的手頭有些拮据, 這樣吧, 總不能讓你空手而歸, 我先借你二兩, 你再到別處去想想辦法吧。 這就虧領了, 日後一定奉還, 好,告辭了。 好好好, 告辭了。 是珠聯璧合, 相輔相生啊。 如果婚配, 子嗣如何啊? 何止子嗣, 這女命是風高能輔佐, 大夫大貴, 並帶來五龍二風。 並帶五男二女, 真的? 我是鐵蒜, 如果不準, 你打我的招牌, 砸我臺吧。 就這麼點錢啊, 看來這命也太不值錢了, 這麼刻薄, 就是生個兒子也沒有屁眼。 多謝, 細紅姑娘, 恭候多時了。 招兒, 掌燈接客。 投小雨涉蘭香, 幸還明日, 重撞鳳, 無復行雲, 夢楚王, 他就這樣走了。 葉嫂子, 你去哪兒啊? 我剛從賈老才家出來, 他那大房老婆, 是個有名的母老虎, 先娶個小老婆, 每一天好日子過, 再娶個小妾, 誰要嫁過去, 不死也得脫層皮啊。 是啊, 不過, 我纔不管那些呢, 只要有人願意上鉤, 反正, 我又不白白給他刨腿。 賈老才一個錢, 看得比墨盤還大, 要他的錢, 就像要他的命。 這個, 我知道, 我葉媒婆, 也不是個傻瓜, 我是不見兔子不撒嬰。 老妹子, 我還得去梨花園, 找七媽媽去。 他找七媽媽幹什麼? 見到半公子了嗎? 找了他四趟, 這回總算見著了。 哎呀, 急死人了, 他到底怎麼了? 他還說什麼? 他還是不來, 我乾脆約他明天來, 他卻說明天要去石金寺, 為他死去的母親燒香, 上陰壽。 正好, 一起叫一下滿公子, 我在後面等他。 滿如小姐。 哎, 滿如小姐。 滿公子, 你只說答禮, 卻太欠通達人情。 滿如小姐, 你聽我解釋, 滿如小姐, 我…… 這半月有餘, 我派人請你四趟, 你卻避而不見, 我究竟何處虧待於你? 多少望蘇公子, 我都寄之於門外, 我專心一一想著你, 念著你, 而你卻如此薄情, 常言道, 癡心女子負新郎, 看來, 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你的責備, 我無話可說, 可是我滿文貞, 那是薄情寡義之人, 只是我教書為生, 心奉微薄, 只夠虎口渡日, 為了湊足 那晚去梨花園的銀兩, 我東挪西借, 受人冷眼, 連父母定親的玉佩也賣了, 哪還有什麼法子 再去梨花園與你相見? 我明知愧對知己, 可是我… 銀子我那兒還有一些, 總夠你來梨花園花用了, 用你的銀兩? 這…這怎麼使得? 你我既願結為風塵知己, 何必拘禮呢? 公子,請進,請進。 好的。 西破帆龍雙返家, 玲瓏脫卷,禮雙麻, 品詩還供陳年酒, 何必滯留,在天涯? 怎麼? 你想與我結為夫妻? 冒昧一問, 府上有嫂夫人嗎? 文貞尚未娶妻。 在這裡, 我相遇公子哥不知有多少, 卻都很輕浮淺薄, 唯有你為人誠實持重, 待我如此真情, 所以我願以身相許。 這…姑娘美意, 小生自然三生有幸, 可是我自身戶口尚且艱難, 怎麼養得起你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呢? 你家總有些博產吧? 不過三間舊屋四十畝薄田而已。 是否能料理好也勉強夠了, 何況我還懂刺繡女紅呢, 總能貼補點家用。 就算你耐得起農喪之苦, 眼前這麼多的贖身銀兩, 將從何出? 我與親媽媽有約, 我的收入全歸她, 一旦我要從良,只收三百兩, 只是我素不中財,積蓄有限, 不過我們多方設法, 也不至毫無著落。 只是這裡蝸居目無親呢。 不要發愁,再想想辦法, 天無絕人之路。 公子,不必藉酒澆愁, 日子還長, 眼前你來梨花院的花費, 我這還綽綽有餘, 來,吃菜吧, 來,估一估, 共值多少銀子? 萬如, 怎能變賣你的首飾呢? 對了, 我有一位好友, 在長沙當縣令, 他幾次來信, 邀我去相聚, 如能求他相助, 他一定會幫幫我的。 你瞧, 這不就想出一條路來了, 我再想想, 也許還會找出門路來的, 公子,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 你本是花月場中, 出類拔萃的魁首, 多少王孫公子, 垂涎而不可得, 竟願嫁給一個, 浪跡天涯的寒酸書生, 我真像是在夢中, 我怎麼敢相信呢? 蒼天在上, 明月為證, 只要滿公子生在人間, 為他不嫁, 親貧相守, 亦苦為甘。 快快請起。 喜紅姑娘, 賈大人看您來了, 我誰都不見, 喜紅姑娘, 我剛從長沙販貨回來, 我託她順便看看滿公子, 她給你帶了一封信, 賈大人請進, 招兒泡茶, 請坐, 見到滿公子了嗎? 見到了, 到了長沙, 我就拜見了滿公子的好友, 袁大人, 不巧袁大人已離職卸任, 我還打聽到滿公子被關在牢中, 他怎麼會坐牢呢? 喜紅姑娘, 不要著急, 我見了袁大人, 袁大人說他是得罪了上司, 而被削職的, 兩袖清風, 可滿公子說, 不借到銀子, 他就不回來, 後來他遇到一位豪門的貴公子, 請他去教書, 當了教書先生, 這小公子爺是他們家的單兵獨子, 加上他那做官的祖父交縱, 根本就安不下心來讀書, 後來, 就這樣滿公子就坐了大牢, 這是袁竈光大人寫的一封信, 請喜紅姑娘過目, 天有不測風雲, 我很擔心, 特地去拜望了典禮大人, 我說, 老師打學生並無過錯, 至於學生投水, 那是學生太任性, 這老師何罪之有啊? 是啊是啊, 你的話很在理, 那典禮怎麼說? 他能說什麼? 那位投水的小公子爺, 是家豪門大族, 三代都是一根毒苗苗, 能放過他嗎? 再說, 袁大人以薛官為名, 也無從說情啊, 賈大人, 你見過滿公子嗎? 他落難到這個地步, 我能不見他嗎? 我費了很大的周折, 塞了不少銀兩, 才見了他一面, 滿公子, 賈大人, 汐侯姑娘託我給你帶來十兩銀子, 這是滿公子的收條, 你是個難得的好人, 救人為難不計得失, 此恩終身不忘, 日後定要報答, 汐侯姑娘, 快看請起, 錢財如糞土, 我賈勝才, 好歹還知道仁義兩個字, 七媽媽, 汐侯姐姐不見了, 汐侯姐姐, 姐姐可把我們嚇死了, 要去長沙看滿公子, 幾千里路要過多少河, 要翻多少山, 那怎麼行啊, 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 路上出了事, 誰來救啊, 可又有誰去救滿公子, 是我害了他,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受苦受難, 我要去見他一面, 汐侯姑娘, 你不能去啊, 不能去啊, 為什麼攔我, 是為了書生的三百兩銀子嗎, 你放心, 我回來會還給你的, 汐侯姐, 你不要走, 汐侯姑娘, 這時候你還提那銀子, 你不覺得還稱人嗎, 我看著你從小長大, 雖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也自有母女情分, 能看著你去走險嗎,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汐侯, 你就聽我一次勸吧, 媽, 求你, 我受不起啊, 媽媽, 滿公子, 我救不了你啊, 昭兒, 今天你替我禱告好嗎, 幹嘛要我替你禱告, 我怕菩薩心火禱告太多, 會厭煩的, 有人找我, 你等一下, 我去去就來, 他叫劉秋夢, 是袁大人差他, 專門從湖南帶信來的, 這是滿公子寫的, 你病死勞力, 汐侯姐, 汐侯, 還好, 小姐沒去長沙, 不然是見不著她的, 禍福不由人, 小姐要想開些, 保重身體要緊, 請坐, 她雖然已去了, 可我還是感謝你對她的照應, 她總算收到了我的十兩銀子, 算臨終前對她的一個安慰, 我說過要報答你的好意, 我和媽媽說了願意嫁給你, 今天請你來商量幾件事, 小姐還是養養身體, 過幾天再說吧, 我能行, 昭兒, 你記一記, 頭一件, 我想滿公子客死他鄉, 我要給他做個道場, 為他招魂, 使他鴻歸故里, 這應該, 應該用費全包在我名下, 滿公子為我而死, 連屍骨都不見, 我要為他修一座衣冠墓, 也要用一大筆錢, 你可願意? 願意, 都照小姐的意思辦, 這兩樁事得花七八百兩, 當花的就得花, 過了門, 細猴不能與你的元配同住, 那當然, 再買一宅院子, 單獨居住, 互不相干, 七媽媽, 贖身的銀子還照原來的, 明天就送過來, 昭兒, 寫好了, 請賈大人過目, 沒錯, 各門的長輩, 親朋, 今天是全子滿月, 請大家多飲幾杯水酒, 不成敬意, 細猴妹妹, 姐姐沒有什麼送你的, 這塊玉佩一起戴上吧, 諸位, 我這個外公, 過了古稀之年, 終於看見了外孫, 此時此情, 難以言喻啊, 我將全產劃出一半, 贈予外孫, 敬大家一杯, 拜託, 你怎麼拆我的信, 你, 還在做什麼春秋大夢, 還要細猴等你, 快把信還給我, 你還想今生今世活著出去, 你,你, 人家豪門大戶, 有權有勢, 不會輕饒你, 你,你, 實話告訴你吧, 細猴等不得你了, 你, 他就要從良嫁給我為妻, 識相點, 你再給他寫封信, 讓他自便, 我給你二百兩銀子, 怎麼樣, 你, 你這狗東西, 快把信和手條還給我, 快把信還給我, 快還給我, 成慧,成慧, 你就泡在石洞裡發黴發臭吧, 你, 我要不娶細猴為妻, 我就不叫賈勝才, 馬上,馬上,馬上, 來,來,來, 好,好, 來,來,來, 來,上菜了, 來,來,來, 李大人, 你什麼人, 你找誰啊, 真是貴人多忘事, 連我劉秀夢都不記得了, 我還給你送過絕命書呢, 走,走,走, 你來幹什麼,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來向你道喜啊, 恭喜你娶了一位絕色佳人, 又為你生了一位貴子, 這全靠我一手好書法, 你還不請我喝一杯, 真是忘恩負義, 要喝酒好辦, 走,開心, 你是人還是鬼, 是鬼, 也不是害人的鬼, 你,你還活在人世, 是啊, 我頂天立地健在人世, 大人, 特來欣賞你承受這滿門富貴, 一身榮華, 你可謂享盡這人間榮耀, 不許玷污它, 你先別責怪我, 我問你, 那封絕命書從何而來, 絕命書, 什麼絕命書, 不過要說絕命, 我也險些送了性命, 本來我也可以早出獄的, 承蒙你丈夫一片好心, 送上幾百兩銀子, 留我多住了兩年, 你給點吏二百兩銀子, 把那滿公子關了兩年, 以為別人都不知曉, 那個點吏的案子發了, 為真, 我求求你, 耐心聽我說, 這事我不知道, 你還想再來巧言相騙, 想當初, 你的誓言還不夠多嗎, 你說過要與我白頭相守, 以苦為樂等等等等, 古人雲美言不信, 可我卻深信不疑, 把一個歌妓的幾句誓言, 當作荊軻玉律去奉行, 去勞碌奔波, 但等苦盡田來, 誰知你竟然當了貴婦, 而我卻流落他鄉, 多情的蒙受苦難, 無情的坐享安樂, 這是什麼世道, 天理何在, 道義何存吶, 你究竟要多少銀子, 二百兩, 下次要兩千兩, 我把家財都送給你好了, 二百兩, 多一兩不要, 少一兩不行, 瞧, 這是滿公子寫給你夫人的原信, 這就是你讓我假造絕命書的證據, 你不給銀子嘛, 算了, 我賣給你夫人和滿文貞還不止這個數呢, 滿公子, 你的責備沒有錯, 可我太愚蠢了, 我上了大膽, 一樁美姻緣就毀於他手, 我如今怎麼辦, 我要報復, 我要狠咬他一口, 在他的傷口上撒把煙, 叫他痛上加痛, 這是賈勝財的滅根子, 是他夢寐以求的寶貝, 我要把他毀掉, 不奪不持自己, 天下不知內情的人, 都會責備我心腸太狠, 我還要背負惡意, 各位賓客, 今天是賈大爺生子滿月, 可他的兒子, 我已經把他殺了, 是他, 這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他用惡毒的手段, 欺騙了我, 欺騙了祖宗, 毀掉了我和滿公子的良緣, 所以我要把他的命根子除掉, 我的命要給滿公子, 殺了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