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系列 三峽：朝代會更迭，帝王會生死，唯有山川河流，亙古不變

我的名字叫做利島源 好久不見 很開心能有機會跟你講講我的故事 我出生的年代是混亂的北魏 那時你們口中的南北朝是一個動盪的朝代 朝堂上在洛陽那些高大冰冷的殿獄之間 我的名字往往與另一些詞連在一起 剛正嚴苛 不通人情 甚至酷吏 同僚們看到我會下意識地收斂起笑容 那些倚仗權勢魚肉相離的宗親勳鬼 則會在背後用最惡毒的言語詛咒我 他們說我利島源的眼睛裡只有法度沒有活人 他們說我的心就像我們泛洋歷史祖籍那冬天的寒冰 敲不出一點溫度 我從來不辯解 因為在白日裡我確實是這樣的人 你知道嗎 與你們不同 我活在一個不斷被撕裂的時代 大魏的鐵騎定定了北方 可長江以南依舊是另一個天地 九都平城吹來的風沙還未散盡 新都洛陽的繁華之下早已暗流湧動 權臣 外戚 宗室 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這一片尚不安穩的江山 每個人都想從這國家的機體之上撕扯下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肥肉 而我的職責 無論是做御史中尉還是治理一方 就是要做那個不合時宜的人 我要用最嚴酷的律法去試圖維持一種脆弱的平衡與秩序 我的每一天都浸泡在奏摺的墨跡與人性的算計之中 我見過了太多貪婪 背叛與構陷 我見過律法如何被權勢玩弄於股掌 也見過正直的人如何被無形的巨王絞殺 當夜幕降臨 我脫下那一身冰冷的官服 獨自回到書齋 白日裏的一切依舊會像夢魘一樣纏繞著我 那些冷酷的叛詞 那些絕望的眼神 那些朝堂之上言不由衷的應對 它們會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 插到我的血肉裏 唉 你知道嗎 很難的 做這種事 壓力特別大 特別是 你的一句話 就能判對方的生死 所以 理所應當的我需要一個出口 一個能讓我短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能讓我確定這世界上還有一些東西是純粹的 永恆的 不被人心所污染的地方 我的書齋 就是我的避難所 我喜歡讀書 特別是地理 當燭火燃起 把我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我就不再是那個鐵面無私的利中尉 我攤開的不是堆積如山的卷宗 而是那些泛黃的地圖 是前人給留下來的早已殘缺不全的地理方誌 其中有一卷書 名曰《水經》 它很古老 文字簡略到近乎粗糙 僅僅記載了百餘條河流的幹流 語焉不詳 然而就是這一本殘破的古籍 為我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水 是的 就是水 他們從雪山發源 匯成溪流 奔騰為江河 最終投入大海的懷抱 他們滋養生命 塑造地貌 千百年來流淌不息 朝代會更迭 帝王會生死 人心會變幻 唯有這山川與河流 亙古不變 在他們身上 我看到了一種超越人世紛擾的 偉大的秩序與真實 於是我開始做一件 在旁人看來極其無用的事情 為水經做主 我幾乎是在用一種 幾乎偏執的狂熱 去追尋每一條河流的生命軌跡 那段時間 我 李島元 動用了我所有能動用的資源 去蒐集那些來自於大衛各個角落的信息 我與那些從邊關歸來的庶族交談 聽他們描述西域的流沙與雪山 我盤問那些往來於南北的商賈 讓他們為我畫下南北朝的湖泊與澤手 我研究那些早已被人們遺忘的古籍 從詩詞歌賦神話傳說中 去尋找一條河流曾經的名字與流向 我的書齋成了一個想像中的帝國輿圖 那些在現實中我無法抵達的地方 我的精神卻可以隨著彼端千萬次的往返 在這一場神遊當中 我忘卻了朝堂的清雅 忘卻了人心的險惡 我只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喜悅 我像一個癡迷的畫師 試圖用文字為我們這一片廣袤而分裂的土地 繪製一幅最詳細最完整的肖像 我是在記錄 也是在搶救 我知道 混亂已經持續太久了 戰爭與歲月正在不斷地侵蝕著這一片土地的基因 有許多古老的地名被遺忘 許多美麗的風景因為戰火而荒蕪 我有一種緊迫感 我必須把它們都記下來 在我看來 每一條河流都不只是一條水流 它是一段歷史的見證 一種文化血脈的延伸 它的名字 它的支流 它流經的誠意 它催生的傳說 這一切加起來 纔是一條完整的河 而在我描繪的所有河流當中 有一條最讓我魂牽夢縈 它叫江水 你們今天稱之為長江 它太遙遠 太厚罕了 它流淌在那個我永遠 永遠無法親臨的故國 南朝的腹心 對於我們這一些北朝的臣子而言 它是一道天然的 也是心理上的天譴 然而 越是無法抵達 我的想像便越洶湧 我蒐集了所有關於它的記載 其中有一段河道 所有去過那裡的人在描述它時 眼中都會流露出一種 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神色 那就是三峽 我把所有零碎的片段 旅行的紀錄 粥子的歌謠 地方的縣市 前人的歌賦 在腦海當中拼接組合推演 我閉上眼 彷彿能看到 那連綿不絕的群山 如何把天空 切割成一道狹長的細線 我用筆尖 去觸摸那裡的夏天 想像江水如何暴漲 沐過山林 那些奔波於天下的商旅 如何在絕境中哀嘆 我又想像 那裡的春天與冬天 水面宿吞綠潭 迴清倒影 那該是怎樣一種 令人心醉的長徹與寧靜 這 這不就是我內心深處 最渴望的那一種純粹嗎 我聽著那些 從南方逃難而來的百姓 向我描述那裡的秋天 他們說 情初霜淡 臨寒漸宿 山谷裡面會傳來一種 極其哀怨的原鳴聲 那聲音空谷傳響 哀轉久絕 他們甚至還為我 唱起了一句 流傳在那裡的古老歌謠 我幾乎是顫抖著 把那句歌謠記了下來 當我想把這句話 記下來的時候 我曾經問過自己 李導員 你是一個地理學者 你的職責是客觀準確地 記錄山川地貌 為何要將一句如此主觀 如此充滿悲情的民謠 鄭重其事地 寫到你的著書裡 值得嗎 值得 因為我瞬間就明白 這一條江 這一片峽谷 它的靈魂恰恰 就藏在這一句歌謠裡 這是千百年來 所有經過此地的人們 共同的情感沉澱 我測量水的寬度與深度 但我也必須測量 這一片土地上 情感的深度 那原名聲中 有行人的鄉愁 有舟子的艱辛 有樹卒的離別之苦 沒有這些 我的三峽 就是一句沒有靈魂的空磕 在寫下每一個字時 我都不再是我自己 我彷彿化身成為 一個真正的旅人 駕著一葉偏舟 漂行在那一段 時而狂暴 時而敬美的江水之上 我感受著兩岸絕壁 壓頂而來的窒息 聆聽著空谷裡 久久不散的迴響 我把自己 從殘酷現實中剝離出的 所有最細膩 最柔軟的情感 都傾注在了那一段文字裡 那個在朝堂之上 不苟言笑的力道員 與那個在文字當中 為原名而感傷的力道員 合二為一 我以為 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在白日裡 做一個國家的冷酷衛士 在黑夜裡 做一個山河的深情旅人 但我錯了 我低估了人性的黑暗 也高估了自己 在這一片泥沼中自保的能力 我的剛直 終究為我招來了殺身之禍 那些被我彈劾 得罪過的權貴 找到了他們 最鋒利的一把刀 胡太后 她和她背後龐大的利益集團 就像一團烏雲 籠罩在洛陽城的上空 他們需要一個藉口 來除掉我這個不聽話的 絆腳石 於是機會很快就來了 雍州的叛亂 讓朝廷束手無策 於是那些權貴們順水推舟 向太后立憲我為官有大使 前去撫慰平亂 這是一個所有人 都看得出來的陷阱 那是一片虎狼之地 叛軍的矛頭 正等著一個像我這樣 毫無根基 要代表著朝廷法度的 欽差 這無異於 讓我赤手空拳地走進一個 早已為我設好的頭場 消息傳來 和服上下一片四季 我的妻子握著我的手 徹夜流淚 我的長子跪在我面前 叩首祈雪 求我撐病 求我想辦法 推掉這個催眠符 我何嘗不知道 這是絕路 我一生都在與那些 不守規矩的人做鬥爭 我太清楚 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手段 可是 我能怎麼做 我 李道遠 一生以奉法為皈依 天子的詔書以下 縱然是毒藥 我也必須飲下 否則 我的整個家族都難保啊 更何況 如果我今天為了保命而退縮作為 那過去 我審判的那些貪官污吏 我堅守的那些律法準則 我就成了一個笑話嗎 我無法背叛那個 我堅持了一生的自己 那個 剛硬的 不同人情的李道遠 已經與我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我無法將他剝離 我 終究要做那一根 寧折不彎的蘆葦 出發前夜 我又一次走進了我的書齋 我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稿紙 那是四十卷 將近百萬字的水晶著出稿 它還遠遠沒有完成啊 還有那麼多的河流等著我去追溯 還有那麼多的故事等著我去聆聽 我終究 也沒能親眼去看一看那真正的三峽 我沒能聽到那讓我落淚的原名 也沒能見到那不見西月的奇景 我用盡了我的想像去描繪它 可它對我而言 依舊是一個遙遠的夢 而今 我要踏上一段真實的 但有去無回的旅程了 我最後一次 仔細地把書稿整理好 碼放整齊 我不知道我走之後 它們會迎來什麼樣的命運 或許會被複製一句 或許會散落民間 被蠹蟲注視 但我已經盡力了 我把我所有的熱愛 激情 不甘與悲憫 都留在了這些文字裡 我希望 如果 我是說如果 它們能有幸流傳後世 人們在讀到利導員這個名字時 想到的不只是那個冷漠的酷吏 我希望他們能夠知道 在這個堅硬的外殼之下 曾經跳動著一顆怎樣柔軟的心 我希望他們能夠理解 有一個人 有一個活生生的人 曾如此深情地 愛著這片土地 和它上面的每一條河流 我的名字 叫做利導員 我的一生都在與濁流抗爭 最終 我死於人世的濁流 但我相信 我筆下的那些河流 會帶著我的魂魄 繼續清澈地 不知疲倦地 流向永恆 永遠 三峽 南北潮 利導員 自三峽七百里中 兩岸連山 略無缺處 重檐迭漲 引天蔽日 自非亭午夜分 不見夕月 至於下水相鄰 嚴肅阻絕 後亡命急宣 又是朝發白地 暮到江陵 其間千二百里 雖城奔玉峯 不以其夜 春冬之時 則肅湍綠潭 迴清倒影 絕眼多生怪白 玄泉瀑布 飛豎其間 青榕俊茂 兩多趣味 美至情初霜淡 臨寒見宿 常有高圓長嘯 燭影淒逸 空谷傳翔 哀轉九絕 古餘這歌曰 八東三峽 烏峽長 圓明三生 淚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