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系列 赤壁賦:我被奪走了一切,卻擁有了江上清風與山間明月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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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5 次觀看·2025年10月20日
我的名字叫做蘇軾
但這個名字連同那個曾經在朝堂之上慷慨陳詞的漢林學士
都一同死在了原封二年那個陰冷的冬天
因為吳太師案
我從玉石開的牢獄中被拖出來時
像極了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130個日夜的折磨
將我的驕傲與才華連成了積粉
我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甚至寫下了訣別詩準備好了與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然而命運卻給了我一個更為殘酷的判決
活著
我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
一個有名無實的虛職
且被勒令本週安置不得簽書公示
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被流放到一個叫黃州的偏遠小鎮
成了一個被剝奪了所有社會功能的人
我不能處理任何公務
不能簽署任何文件
我成了一個活著的囚徒
一個在自己的生命裡流浪的幽靈
原封三年的春天
我抵達了黃州
黃州的名字你可能聽起來像是一個州府
但實際上是一片巨大的荒涼之地
這裡沒有像樣的城郭
稀稀拉拉的村戶人家散落在積水的窪地和荒草叢中
出道之時
我甚至沒有自己的居所
只能帶著一家老小寄居城南一座
名為定慧苑的破百寺廟裡
那段日子留在記憶裡
印象最深的就是飢餓
朝廷的俸祿微薄到近乎一種羞辱
根本無法養活一大家人
我蘇軾
一個曾經被帝國譽為天才的讀書人
如今卻要為家人的下一頓飯食而焦慮
我放下了士大夫的面子
開始掰著手指計算每一文錢的用處
我甚至給自己立下規矩
每天的開銷不得超過150文
自小平生胃口盲
老來事業
轉荒唐
我對著空蕩蕩的米缸苦笑
這句詩是我對自己前半生最大的嘲諷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我到達黃州的第二年
眼看家裡的積蓄就要見底
一位姓馬的老朋友於心不忍
幫我向官府申請了一塊城東廢棄的營地
那是一片雜草叢生華麗遍地的坡地
當地人換作東坡
我決定我要在這裡親手種出我們的糧食
當我第一次拿起鋤頭的那一刻
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對自己說
蘇紫瞻你看見了嗎
那個寫詩作文的你
那個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的你
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農夫
是一個需要靠自己的雙手
從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刨食的凡人
你知道嗎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
肉體上的勞累竟然帶來了精神上的平靜
每拔掉一棵雜草
就好像拔掉了心裡的一束怨恨
每種下一粒種子
就好像為自己種下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我給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名字
東坡居士蘇東坡
是啊
蘇氏這個名字屬於開封的朝廷
屬於那些榮耀與構陷
而東坡只屬於這片土地
屬於我自己
這是一個浸潤了血淚和汗水的名字
它標誌著一個舊我的死亡
和一個新我的誕生
黃州的生活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
把我身上所有屬於蘇氏的雜質
那些虛榮憤怒不甘一一燒盡
最終淬煉出一個更純粹更堅韌的東坡
我跟你說啊
這個東坡懂得了在失去一切之後
如何從自然和最基本的生活中
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
任何人都奪不走的財富
時間就這樣流淌到了原封五年
那是我來到黃州的第三個年頭
任虛之秋
7月16日
那是一個完美的夜晚
夏日的暑氣已被江風抵擋乾淨
空氣當中帶著一絲清爽的涼意
幾位在我落魄時不離不棄的朋友來訪
其中一位是來自四川的道士楊世昌
他呀精通音律善吹動簫
於是商量一番之後
我們決定效仿古人
嫁一夜偏州夜遊赤壁
其實說實話
黃州的赤壁並非三谷古戰場
只是一處因為山石嫣紅而得名的赤壁基
但這並不重要
對於一個詩人來說
歷史的想像力遠比地理的精確性更具魅力
於是小舟傾盪劃入江西
浩瀚的江面在月光還未升起時
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色
平靜的如同一塊巨大的黑玉
我們聚集酒杯互相勸飲
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徹底的放鬆
彷彿這條小船正載著我們
史黎人世間所有的煩惱
誒 澤詹 快看哪
一位朋友指著東方的山巒
一輪滿月正從山後緩緩升起
起初是橘紅色的 巨大而溫柔
隨即它掙脫了山巒的阻攔
躍入空中 顏色也變得愈發皎潔
月光像流淌的白銀
瞬間鋪滿了整個江面
江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在月光下泛著乳白色的光韻
水與天在視野的盡頭融為一體
我們的小船就像一片孤零零的尾葉
漂浮在這無邊無際的浩瀚與空明之中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彷彿脫離了肉體的束縛
正乘風飛翔 羽化而登仙
交織半憨 我興致高昂
輕輕敲擊著船弦 放聲唱了起來
貴照西蘭蔣 西空明溪 溯流光
渺渺西漁淮 望美人兮 天意方
歌中的美人 是我對所有美好而遙遠事物的寄託
或許是我的理想
或許是哪位遠在京昌的君王
或許只是我心中一份不可言說的惆悵
歌聲剛落
我的那位朋友一位精通音律的客人就拿出了他的洞簫
以著我的歌聲吹奏起來
那簫聲嗚嗚噎噎 如泣如訴
它不像是一種樂器發出的聲音
更像是一個靈魂在深夜裡的嘆息
它在飽與命運的不公
在思慕逝去的美好
在哭泣生命的短暫
在控訴世間的無情
那聲音彷彿有生命一樣
鑽到了江底
讓潛藏的蛟龍為之起舞
又飄到了遠方
讓孤舟中的寡婦為之落淚
船上剛剛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氣氛
瞬間被這悲涼的簫聲擊得粉碎
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整理好衣襟
端正地坐好望著我的朋友輕聲問答
為何在如此涼夜
奏此悲聲啊
他放下了洞簫
目光投向江對岸
那被月光勾勒出黑色剪影的懸崖
悠悠地開口了
月明星稀
孤雀難飛
這不正是三國曹猛德的詩嗎
他的聲音很低
你看
西邊是下口
東邊是武昌
山川環繞草木蒼翠
這不正是當年曹操被周瑜圍困的地方嗎
啊
想當年
他攻破荊州
拿下江陵
大軍順流而下
那是何等的氣概
他在江邊飲酒橫授富師
真是一代梟雄啊
可是
他如今又在哪裡呢
他頓了頓地下頭
看了看我們這一夜偏舟
和手中簡陋的酒杯
發出一聲長嘆
啊
再看看我們呢
不過是江上的漁夫
樵夫
魚蝦迷路為伴
我們的生命
就像寄生在天地間的浮游
渺小的如同滄海中的一粒宿命
我愛看我們生命的短暫
而羨慕這長江的無窮無盡啊
在他說話的時候
我靜靜的聽著
我聽到的
不僅僅是我的朋友在抒發感慨
我聽到的
是三年前
在烏臺監獄裡那個絕望等死的蘇軾在哀鳴
我聽到的是
起初到黃州時
那個被剝奪了一切
認為生命毫無價值的蘇軾
正在哭泣
這是失敗者的邏輯
是沉溺於失的痛苦
而那一瞬間
我忽然明白
經過黃州這幾年的模擬
我已經為他
也為曾經的自己
準備好了一個答案
我微笑著
看著我的朋友
也看著過去的自己
開始了那段最終將我徹底解放的對話
我的朋友啊
你真的瞭解這江水和這月亮嗎
我指著腳下緩緩流淌的江水
你看它
日夜不息地向東流去
彷彿永遠不再回來
但江水本身可曾有過片刻的消逝
沒有
它永遠就在這裡
它再流逝卻又不曾離去
我又指著天上的明月
你看月亮
時而圓滿時而虧缺
但是月亮本身可曾有過絲毫的增減
也沒有
它永遠是那個月亮
它有盈虧卻最終沒有消長
我看著它漸漸明朗起來的眼神繼續說
如果我們從事物變化的一面去看
那麼天地萬物沒有一瞬間是保持不變的
但如果我們從事物不變的一面去看
那麼萬物與我們自己都是無窮無盡的
既然如此
我們又何必去羨慕那長江呢
我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了
況且啊朋友
你知道嗎
這天地之間萬物都是各有其主的
就拿我來說吧
蘇紫瞻
我的官位
我的名聲
我曾經以為都是屬於我的
但事實證明
它們可以被輕易地拿走
所以如果一樣東西不真正屬於我
哪怕是一根毫毛
我也不能強取
但是
說完這句話我頓了頓
讓所有人都感受到那拂過臉頰的清風
看到那灑滿江面的月光
但是這江上的清風和那山間的明月呢
我們的耳朵聽到風聲
眼睛看到月色
沒有人能禁止我們享用它們
它們也永遠不會被用盡
這就是造物主無窮無盡的寶藏
是我們和你可以共同享有的
花影落下
船上一片寂靜
只剩下江水輕輕拍打船弦的聲音
許久之後
我的那位朋友
臉上那層悲傷凝成的冰霜
像被春風融化了一般收展開來
露出了一個豁達開朗的笑容
我們相視而笑
洗乾淨酒杯重新倒滿了酒
之前那一股悲傷的氛圍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歡暢
於世人
我們喝光了所有的酒
吃盡了所有的食物
最後在一種巨大的精神滿足感中
互相枕著倒在船中沉沉睡去
我們甚至沒有察覺
東方的天空是何時泛起了魚肚白
是啊
那一夜江風與月光
見證了一場我與自己的和解
那個曾經為失去而痛苦的蘇軾
與這個學會在擁有中快樂尋找的蘇東坡
終於在那一夜偏舟之上
合二為一
回到寓所之後
我難言幾動揮筆幾書
把這次月夜赤壁泛舟的見聞感受
一一記錄下來
寫成一篇賦
這
便是後來廣為傳頌的
赤壁賦
頌
蘇軾
人須知秋
七月寄望
蘇軾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
清風徐來
水波不息
舉酒主客
頌明月之詩
歌窈窕之章
少煙
月出於東山之上
徘徊於鬥牛之間
白鹿橫江
水光接天
頌一尾之所如
臨萬情之茫然
浩浩湖如平須御風
而不知其所止
飄飄湖如一世獨立
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
叩閒而歌之
歌曰
貴照西欄角
幾空明席素流光
渺渺西餘懷
望美人席天意方
客有吹動蕭折
以歌而賀之
其聲嗚嗚然
如怨如暮
如泣如訴
餘音鳥鳥
不覺如履
無憂賀之前交
泣孤舟之離鳳
素子悄然正襟危坐
而問客曰
何為其然也
客曰
月明星稀
舞雀難飛
此非曹孟德之詩乎
西往下口
東往武昌
山川香寥
玉湖蒼蒼
此非孟德之困於朝郎者乎
方其破荊州
下江嶺
順流而東也
逐蘆千里
荊棋筆空
施九陵江
橫朔復施
故一世之雄也
而今安在哉
況無與子
於橋於江主之上
履於霞而有迷路
駕一葉之片舟
舉袍尊以相逐
既浮游於天地
渺滄海之宜蘇
哀無聲之虛語
現長江之無窮
攜飛仙以遨遊
報明月而長鐘
知不可忽趙德
託宜詳
與悲風
蘇子曰
可亦知浮水與月乎
視者如斯
而未嘗王也
迎須者如彼
而足莫蕭長也
蓋江自其變者而觀之
則天地也曾不能以一瞬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
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而又何羨乎
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
苟非無之所有
雖亦毫而莫取
惟江上之清風
與山間之明月
而得之而為生
沐浴之而成色
取之無盡
用之不竭
是造物者之無盡葬也
而無與子之所貢事
可惜而笑
豈斬更拙
遙和既盡
卑叛狼藉
相與枕戒護週中
不知東風知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