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戀:30歲,我想把自己重新養一遍|人物2025《女性力量》演講

不可撼动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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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大家好
我是劉戀
是一名音樂創作人
也曾經是一名廣告創意人
從業以來將近12年的時間裏
我一直是從事着兩份職業
白天在廣告公司像今天這樣跟PPT打交道
晚上就和音樂和舞臺打交道
是一個相對非常典型的斜槓青年吧
我在32歲的時候因爲參加《乘風破浪的姐姐》
有了機會成了一名全職的音樂人
成了所謂打工人勇闖娛樂圈的一名中年插班生
當我知道今天的主題是在場的時候
我覺得這也太巧了
因爲我在31歲的時候寫過一首生日歌
那首歌就叫做《在場》
在斜槓的那些年裏我做過最有儀式感的一件事情
就是我每年過生日的時候會給吉吉寫一首歌
身旁的人會說
哇塞 你不愧是做音樂的人 好浪漫啊
但其實我一開始寫這些歌的初衷
是因爲我對自己存在和價值的焦慮
我第一次決定給自己寫歌的時候
是在27歲快過生日的前兩天
那晚我剛加完班坐着地鐵回家
然後聽着歌 看着窗外發愣
然後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作爲一個曾經是重度文藝青年的這麼一個人
我所喜歡的那些音樂人
像Kirk Cobain Amy Winehouse
他們都是27歲俱樂部的成員
他們在27歲的時候已經有無數經典的作品
然後把生命非常激烈地定格在了27歲
在少女時期我是很沉迷這樣的一個藝術傳奇和悲劇的
我覺得能在30歲之前做出一番偉大的藝術成就
然後把生命最燦爛的時間定格在那裏
拍拍屁股離開
留下一些不會被人遺忘的作品和轟轟烈烈的愛戀
是最浪漫的告別
那個時候我對30歲之後的人生其實是缺乏想象和期待的
過於慵悵是比死亡更不能讓我接受的事情
所以那個時候我就看着地鐵窗戶的投影出的自己
滿臉像是那種打印機一般複印出來的疲憊
歌也沒寫出來幾首
專輯那個時候是七年才能勉強出一張的
工作也陷入了機械
感情也剛剛結束了一段不太健康的情感
然後我彷彿就看着那個窗戶裏面的投影走出另外一個自己
指着我的鼻子說
你看看你的27歲
你看看別人的27歲
所以我就想在生日這個標記我衰老的節點上
留下一些我真的存在過的證據
而音樂是我那時候能想到的唯一的一個方式
所以在那之後我每年生日給自己寫一首歌
成了我像延續至今的一種對抗我存在性焦慮的方式
《在場》這首歌便是我在那樣的一個背景下創作出來的
當我發現青春在退場
激情在退場
曾經的朋友 愛人在退場
歌迷在退場
連發際線都在退場的時候
我特別希望能有人的愛能永恆地無條件地在場
所以我在歌裏寫
我知道永恆是有點荒唐
可你讓我又忍不住往那想
當青春離場我也不再輕狂
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在場
其實現在看來
去回看我的創作
我發現我那個時候最愛寫的一個母題就是
我本身又不相信自己值得被長久無條件地愛
但同時我又幻想這樣的愛
覺得自己不配得
但是又以隱隱地期待有一個人能出現來證明我配
我所期待的這種無條件的愛
我希望它會是來自戀人 來自家人 來自朋友
來自聽衆 來自身邊所有人
唯獨除了我自己
我把被愛當作了我衡量自我價值的一切標準
在看到今天的這個題目
想到自己唱了這麼久《在場》這首歌
希望能有人一直在場
但是好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我自己並不真的在場
在青春期的那段時間裏
我其實是一個非常習慣自我課題化的人
換句話來說我是很典型的討好性人格
在和別人討論問題的時候發現意見相左的情況
哪怕我覺得他說得不對
我也會非常自然地附和他
在和朋友發生爭執的時候
無論這個錯是否在我
甚至是兩個和我無關的人在吵架
我都會覺得這是我的責任
我有義務去讓這個吵架終止
在別人向我借錢的時候我是完全無法說不的
甚至在別人不還錢的時候
我也更無法心安理得地去要求他償還
還有一件事情我現在想來我覺得無比荒唐的一件事情
那個時候我剛進入初戀
對方是學校樂隊裏的吉他手
是那種很受女孩追捧的校園明星
我和他在一起之後的不到一個月
他就喜歡上另一個女孩
然後還時時地去跟我跟進他追這個女孩
以及和他相處的細節
我心裏當時是很痛苦的
但我還是忍着聽他說
我那時候能說的最重的一句話也不過是
你不知道我們倆現在在一起嗎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回答我
哦 你不說我都忘了
他所有李清照的詩你就只會背課本上的那些
我現在想來我覺得這段話都覺得很荒唐
但當時更荒唐的是
後來我真的自己去買了一本李清照的詞集
我用最工整的字跡我就抄在卡片上
我送給了他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有機會能看到這段演講
我想告訴他
謝謝你爲我的人生提供了一段笑料
我嘗試去歸因果自己的這種低自尊的討好型人格
到底是來自於哪裏
是小時候我覺得自己只有好好學習了才能對得起父母
才配自由地聽音樂嗎
是當我取得好成績的時候
父親說別驕傲
想想這次你錯的那道題錯在哪了
母親遞來一本《哈佛女孩劉一婷》嗎
很多人問我當別人家的孩子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會用我的經驗告訴他
別人家的孩子還有別人家的孩子
但我內心又不願意也不忍把我現在所面臨到的處境
去歸罪於我的原生家庭
因爲我覺得我的父親 我的母親很好
他們爲人正直善良
在這樣一個健康幸福的家庭成長起來
爲什麼我還是如此
是我天生性格羸弱嗎
又或者是社會對於女孩要懂事 要好學的規訓
已經早早在父輩包括我自己身上完成了精神殖民嗎
總之在我當一個成績好又懂事的好姑娘的那段歲月裏面
我逐漸形成了我需要證明自己有價值
才能被愛的這種潛意識
我去內化了價值等於外部認可的這樣一個懂事
而當我很努力地證明自己仍然得不到外部認可的時候
我就會陷入自我懷疑 自我否定
從而進一步地去加重這種不配得感
進入了一個死循環
所以我現在真的好討厭懂事這個詞語
她的言下之意不就是
這個女孩她好善於壓抑自己的個人需求
我很羨慕那些早早經歷了叛逆期的孩子
他們的自我意識形成得很早
他們早早學會了反抗
早早就明白保衛自我的重要性
於是在往後他們就更難被外部的精神攻擊或評價所擊倒
叛逆的孩子是那些會更早說不的孩子
而我這個擅長說好的孩子至今還在學習怎麼樣讓別人坦然地說不
《吳迪艾倫》有一個電影叫做《犀利傳》
裏面的主人公我覺得完全是對我這樣的人格的一個魔幻化比喻
就是當我們靠近一個群體的時候
我們就會自動變成這個群體的口音 信仰
甚至連身形 膚色 胖瘦也會隨之改變
就像變色龍一樣地揉捏拉伸自己來適應群體對自己的期待
我甚至還這樣揉捏過自己的理想
因爲我其實不是一個早早就認定音樂作爲我畢生理想的這麼一個人
但我很景仰 很羨慕那些從小就知道自己這一輩子要從事什麼事業
要爲什麼奉獻終生的人
比如說我在組合裏的音樂搭檔
他可以爲了音樂而斷絕所有其他職業選擇
而毅然地走上音樂之路
相信總有一天會寫出名垂青史的歌
那我便會想
哪怕我自己沒有這樣崇高的理想
我也可以助他一起去實現這個理想
成爲偉大敘事當中的一個部分
所以在我們組合第一張專輯得到金曲獎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坐在臺下
我甚至完全沒有準備任何的頒獎發言
然後被喊到我名字上臺的時候我語無倫次
可能還是內心裏的那句我不配再作祟吧
哪怕得了獎
我也時不時地會想這是他的主要功勞
我只是一個輔助者
一個搭便車的人
但其實這種把外部認可當作自我認可的模式
在從前面對相對小的群體的時候
其實弊端不會暴露得那麼明顯
不管是在學校拿到不錯的成績
得到父母的認可
還是在廣告公司做出不錯的提案
讓客戶和老闆買單
我努努力總能應付下來
久而久之我受到的外部肯定
甚至一度支撐起了我的自我認同
我是優秀的
考上了北大
我當上了創意總監
我樂隊做得也還不錯
我時常像倒出自己的存錢罐那樣
我去來回清點我所擁有的認可
看能支撐起幾分熟的自我
在這個被外部認可支撐起來的我
也開始敢去說一些更加犀利的言詞
更直白地表達自己的看法
也開始認真地嘗試去吵架
這是我以前沒有過的經歷
哪怕我吵架的時候還是會嘴抖 會卡殼
但在32歲我參加完浪姐之後
我在短時間內曝光在了大衆視野之中
四面八方的聲音都向我湧來
我發現此前那樣的模式
已經完全無法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去運行了
因爲面對如此多的目光
如此多的評價
如此多的客戶
我再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了
對大家來說
《打工人勇闖娛樂圈》是一個很輕快的段子
它甚至有點像一個爽文的劇本
但於我而言
以一個接近素人的身份
在中年的時期進入現代娛樂工業
被喜歡 被審視 被誤讀
其實是完全超越和顛覆我從前的全部生命經驗的
在浪姐之後
喜歡和不喜歡都太過巨大了
所以我之前那套經由外部世界認可
才能完成自我認同的模型
在這樣的一個巨大壓強下已經完全支撐不起來了
灰飛煙滅了
在我經歷過好幾次負面評價
一度進入嚴重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
甚至當我看到正面評價的時候
我會覺得這是不是隻是喜歡我的人的粉絲濾鏡
在經歷好幾次這樣的循環之後
我強烈地意識到
如果我再不把價值等於外部認可的等式
從我的精神當中去剔除掉
我將長期陷入這種自我價值貶低的惡性循環
如果說我之前只是隱約地意識到這個問題
在浪姐之後
直面和解決這些問題成了一個迫在眉睫的必須的事情
所以我其實有時候很感謝浪姐這一浪
她既把我衝上了一個更大的沙灘
也沖掉了我的僥倖
在衝擊中讓我踏上自我價值重建的這樣一個旅途
我邁出的第一步是首先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處境
給予了自己非常高度的讚揚和肯定
然後我講理自己吃了好幾頓大餐和一個小長假
然後開始學着對自己好一點
然後我開始去看更多的心理學的書籍和視頻
嘗試在我出現負面情緒的時候去轉換視角
比如說當我沒做好一件事情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屢戰屢敗的人的時候
換一個語序去想
其實我也是一個屢敗屢戰的那樣有韌性有生命力的人
就像我曾經寫的那一句廣告語
越往前走越難
越難越往前走
在重建自己的過程當中
也讓我重新正視了我與音樂之間的關係
之前那套偉大崇高的藝術等級遊戲
我開始去反思它
難道我必須進入把藝術奉爲崇高理想的宏偉敘事
我才配做音樂嗎
音樂不必是主
我也不必是僕
我們之間可以是像戀愛般平等的一種相處的關係
我借音樂去表達自己的想象 自己的故事 自己的情緒
它借我的創作去擁有新的實體
處得好我們就處一輩子
處不好散了
我也能找到更適合我的表達方式
這樣想之後
我發現聽音樂和寫歌好像沒有我之前覺得那麼累了
我找到了最初玩音樂時的快樂和自由
與此同時我也試着以獨立的身份開始寫自己的歌 做自己的專輯
不再把自我表達寄託於每年那首生日歌去緩解我的存在性焦慮
最近我也正在發佈我的個人專輯《奇譚》
這是我第一次對於我自己的音樂的全流程有完整的話語權和控制權
也是更加自我和自由化的表達
不再服務於某種特定的音樂類型
儘管這個過程當中有無數的不熟練導致的焦頭爛額
但我仍然覺得這樣的創作是我這輩子能吃到的最美的苦
我還給《奇譚》拍攝了一套劇集
其中布罰各式各樣的惡女角色
很多人都會問我爲什麼對於惡女這麼有執念
於我而言她們所謂的惡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那就是她們不再把他人需求或社會剛硬擺在自我的前頭
這也是我一直以來對於惡女執念的來源
如果可以我想在我的作品裏面把自己先重演一遍
一個不把他折至於自身之前 自我永遠在場的
善於說不的女孩
現在我的工作室依舊叫留戀真藝工作室
過去的習慣仍然在
大家也戲稱我是娛樂圈最蟻的藝人 太蟻真人
我知道重建自己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
未來或許還有很多的時刻我仍舊會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
但重要的是我已經踏上這條道路了
所以我不會再回頭
我可以是最蟻的藝人
但我要是自我命運裏唯一的甲方
最後再回到我寫《在場》的那年
我回想起那個貫穿我此前人生的存在性焦慮
這麼多年來當有人採訪問到你做音樂是爲了什麼
或者你活着是爲了什麼
我會很堅定地回答
說我活着是爲了讓自己能給這個世界留下點什麼
來證明我來過
我一直不覺得它有什麼問題
但如今看來這好像也是一個很客體的想法
人事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也許這正是我存在性焦慮的來源
但如果我換一種想法
我活着其實是爲了看看世界能給我留下點什麼
能在我身上畫下些什麼痕跡
能給我提供怎樣的豐富的人生體驗
能給我貢獻怎樣的人生素材
這樣想着我似乎也更釋懷和大膽了一些
哪怕未來行將就木
我的身邊只有我自己在場
我也希望我是那個能爲自己熱烈鼓掌的人
然後不留戀地說
拜拜 人世間
這輩子你對我還行
下輩子的話你還有改進空間
好好表現
謝謝大家
我是劉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