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十五釵》歐麗娟著 (系列5);第11章:林黛玉喜歡自己嗎,第12章:林黛玉長大了 | 紅樓夢| 林黛玉 | 红楼梦 | 賈寶玉 |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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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6 次觀看·2025年10月2日
😢林黛玉:成長的文藝少女/系列5探討了《紅樓夢》中林黛玉的性格成長與轉變,作者認為黛玉的多愁善感源於其先天稟賦,並通過「絳珠仙草還淚」的神話來解釋這種超乎尋常的感傷天性。文章指出,黛玉其實並不喜歡自己愛哭的性格,且具有自我反省的能力,而薛寶釵的真誠規勸(「蘭言解疑癖」)成為了黛玉人生中的「成年禮」。經過這一關鍵的轉變,黛玉變得更加成熟圓融,不僅擔任了詩社社長、與薛姨媽建立擬血緣關系,甚至開始規勸寶玉「改改脾氣」,但這種成長最終導致了她與拒絕長大的寶玉之間出現不可調和的分歧。
林黛玉 成长中的文艺少女
第11章:林黛玉喜欢自己吗
自从《红楼梦》诞生两百多年以来
确实是人人皆贾宝玉
故人人爱林黛玉,原因当然很多
包括她总是在流泪哭泣
让人觉得我见犹怜
再加上她后来短命早死
没有得到人生的幸福
所以更惹人同情了
甚至她因为太过受宠而过分直率的地方
大家也都不认为有问题
还当作是一种高洁的表现呢
但恐怕我们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其实连黛玉都不觉得自己是对的
因此这一章便要来看看林黛玉是否喜欢自己
你还记得曹雪芹在第一回就讲到绛珠仙草的神话吧
那并不是在说宝玉和黛玉的浪漫爱
她的用意有两个重点:
第一个是解释木石前盟的缘分
借以说明真正理想的爱情形态
同时也展现出宝玉、黛玉这两个人的品德良好;
另一个用意则是要解释黛玉的先天性格
说明为什么黛玉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感伤
还泪:对感伤天性的解释
一个钦差大臣的女儿
到了外祖母家又是备受溺爱的超级宠儿
却总是一直凄凄切切、愁眉不展
这确实很不寻常
第二十七就写道: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
无事闷坐
不是愁眉,便是长叹
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
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
先时还有人解劝,怕她思父母
想家乡
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
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
把这个样儿看惯
也都不理论了
所以也没人理,由她去闷坐
只管睡觉去了
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
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
仔细算一算,其实到这时候
黛玉的父母已经过世几年了
以一般人的情况来说
如古代丧礼制度所归纳的:
百日后即卒哭,卒是停止的意思
指停止丧亲之恸所导致的无时之哭
因为随着时间过去,悲伤变得和缓
不会再无时无刻地哭泣
并且通常一年以后就可以调整情绪
从丧亲之痛恢复过来
回到正常的生活
再看黛玉在母亲贾敏死后
悲伤的表现确实也没有很持久
所以,黛玉这样长期悲凄的情况
的确并不符合一般的常理
当然,现在的黛玉是父母双亡
家中再也没有至亲,情况更加严重
她会缺乏安全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缺乏安全感的反应方式并不是只有一种
因此那就会反映出一个人的人格特质
试想
《红楼梦》里类似的孤女太多了
却没有一个是像黛玉这般陷溺不可自拔
显然主要是性格使然
例如平儿,以她丫鬟的身份
处境岂不是更悲惨吗?
尤其第四十四回
当时贾琏偷情、凤姐泼醋
夫妻俩不好对打
于是都迁怒在平儿身上
害平儿受尽了委屈,哭得哽咽不已
宝玉趁机侍候了平儿,尽了一份心
却忍不住又想道:
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
供应贾琏夫妇二人
贾琏之俗,凤姐之威
她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
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
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
不觉洒然泪下
这可是很公正的比较了
何况宝玉本来就比较偏袒黛玉
那么这番话便更客观了
原来比黛玉薄命的人不在少数
平儿即是其中一个
但她们忙着辛苦活下去
又哪里还有掉眼泪的余地?
即使某一天晚上忍不住哭泣
又有谁会百般安慰她们呢?
还不是只能自己默默擦干泪水
一个人继续坚强地活下去!
再比较史湘云,更可以明白这一点了
湘云同样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
照理来说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吧?
但谁能想到
她更吃尽了父母双亡的苦头
甚至比丫鬟还不如!
第三十二回宝钗说:
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
见没人在跟前,她就说家里累的很
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
她就连眼圈儿都红了
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
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
我看着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这就难怪
湘云总是希望能尽量到贾家来
因为那样才可以喘一口气啊!
试看第三十六回说
史家派人来接湘云回去了
所以湘云来向大家告辞,当时:
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
见有她家人在跟前
又不敢十分委曲
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
还是宝钗心内明白
她家人若回去告诉了她婶娘
待她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她走了
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
倒是湘云拦住了
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
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
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宝玉连连答应了
想想看,连拖延一下晚一点回去
或者表现出舍不得回去的样子
恐怕都会惹婶娘不高兴
那又会让湘云受气了
这么一来
足以证明湘云才真的是寄人篱下吧?
所以她每天都得做女红到三更半夜
难怪会说在家里累得很
而黛玉呢,她什么都不用做
如第三十二回袭人所言:她可不作呢
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她劳碌着了
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她做?
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
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可见黛玉根本不必动针线
还可以每天都住在大观园的潇湘馆里
只要随兴写诗就好
那不是太幸运了吗?
湘云应该是羡慕极了
然而黛玉却还是一直钻牛角尖
把全部的心思都用来悲伤自己的身世
那确实是自寻烦恼了
连宝玉都这么说呢!
第四十九回
贾府迎来了宝琴这几个贵客
当时: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
想起自己没有姊妹
不免又哭了
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
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
你还不保养
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
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
宝玉是最了解黛玉的人
但连她都说黛玉的爱哭是自寻烦恼
可见黛玉的眼泪并不是因为被欺负
更不是贾家对她不好,相反的
连这么优渥顺遂的环境都不能让她感到幸福
每天都得哭一会子才算结束了这一天
那得要找多少烦恼才能做到?
你试试看
便会知道这种情况实在是很折腾
一般人根本很难这样过日子
可是黛玉却经年累月、天天如此
显然那就是个人的问题了
也难怪她的身体不堪负荷
越来越瘦弱多病
正是所谓的恶性循环
那为什么黛玉会这样呢?
既然并不是环境所造成
便只能说是一个人的天性了
确实
一个人的人格特质包括了与生俱来的神秘禀赋
那是没办法说明原因的
但曹雪芹却想要给个解释
于是特别为黛玉量身打造了一个还泪的神话
用来解释黛玉这种很特别的、超乎寻常的感伤性格
试看第一回那和尚说
绛珠草受到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之后
得以延续生命:
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
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
仅修成个女体
终日游于离恨天外
饥则食蜜青果为膳
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
请大家注意一下
这修成了女体的绛珠草所处的环境是离恨天
平常吃的是蜜青果
蜜青就是密情的谐音
用来暗示一种隐密的感情
而渴的时候是喝灌愁海水
那不是很清楚了吗?
这个女生在上一辈子就已经完全陷入一种充满离恨、密情、灌愁的世界里
淹没在离愁别恨的情绪中
本质上已经豁达不起来了
后来幻形入世时
到了人间又是要去执行还泪的工作
以回报神瑛侍者的恩情
那更是注定一辈子只能流眼泪了
也因此黛玉必须自寻烦恼
否则便没足够的眼泪可还了
所以说
还泪的神话完全是为了解释黛玉那奇特的个性才创造出来的
用以说明她是一个天生不快乐、后天也不想要快乐的人
只是这个还泪神话看起来很新鲜、很浪漫而已
当然
在现实世界里一个人要这样每天掉眼泪
一定还是要给予说得通的理由
即使是自寻烦恼
也总得有烦恼可寻吧!
那黛玉的烦恼是什么?
一个是身世孤单的不安全感
这是黛玉之所以哭泣的原因
刚刚我们举了第四十九回的情节
其中说的就是黛玉想起自己没有姊妹
不免又哭了
这确实是黛玉悲伤的一大来源
但关于这一点,前面也说过
那是其她很多女孩子也都面临的共同遭遇
并不一定就会让人那么爱哭
所以必须还有更关键的原因
于是曹雪芹让黛玉的性格比较钻牛角尖
比较小性子,才会什么事都想不开
什么事都悲观去看待
烦恼便会源源不断了
例如第四十九回说:
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
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
正恐贾母疼宝琴她心中不自在
而这种小性子是大家都知道的
也因此黛玉常常不自在
难怪会容易掉眼泪
这种小性子正是心胸不开阔所造成
所以第七十六回过中秋节时
湘云即宽慰她说:
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
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
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
可见黛玉的问题是出在心窄
这正是她们两个人最大的差别
而在第二十回里,宝玉也对黛玉说:
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
黛玉一听,便低了头不说话
显然她也觉得自己太自我中心了
只知道自己的心
却常常不知道或不体贴别人的心!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
还泪神话是要解释黛玉自恋又自虐的性格
自恋是指她活在自己的感觉里
不肯跳脱出来
而自虐是说她每天这样不快乐地过日子
其实也很辛苦,却根本不想改变
这确实是某一种很特别的人格类型
我们在社会上也可以看得到
自我反思的能力
但有趣的是
林黛玉真的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答案就在第三十四回里
当时宝玉挨打后躺在怡红院养病
为了宽慰黛玉
于是差遣晴雯送一块旧手帕去给黛玉
那是表示定情的意思: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
不觉神魂驰荡:
宝玉这番苦心
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
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
又令我可悲;
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
若不是领我深意
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
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
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
又令我可愧
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其中提到了可喜、可悲、可笑、可惧、可愧的诸般感受
真是五味杂陈
难怪黛玉会心思激动震荡了
这里要特别注意的是我自己每每好哭
想来也无味
又令我可愧这几句,很显然的
黛玉并不喜欢自己太爱哭的个性
连自己都觉得乏味
也感到惭愧,这不是太有趣了吗?
也难怪
林黛玉会说她最不喜欢李商隐了!
第四十回时
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
趁着很有兴致
于是大家一起上船游湖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长辈先上了第一只船:
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
随后跟来
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
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
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
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只喜她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
’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道:果然好句
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其中,黛玉所说的李义山
即是李商隐,身为晚唐著名的诗人
她的作品里充满了缠绵悱恻的悲哀
和黛玉的性格、风格最是相像
好比李商隐《无题》所说的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以及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都是那么美丽又绝望
尤其是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岂不正好是黛玉的泪尽而逝吗?
可是黛玉却说她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这实在太奇怪了!
原来其中的奥妙在于:
她自己其实最像李商隐
但既然她不喜欢自己
当然也就不喜欢李商隐了!
这个现象告诉我们
人可以不喜欢自己
却又改变不了自己
于是就这样带着那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过一辈子
在不快乐之中蹉跎掉一生
实在是很可惜啊!
不过
从黛玉并不喜欢自己爱哭的这种性格来看
可见黛玉也是很有反省能力的
显然她虽然任性,却还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一旦遇到真心规劝她的人
也就学习得很快,并且充满了感激
这和绛珠仙草的知恩感恩是一贯的
贵人相助的成长仪式
那么,那个真心规劝她的人是谁?
答案是薛宝钗
故事发生在第四十二回
这一回的回目拟作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讲的就是别号蘅芜君的薛宝钗以如兰花般美丽芳香的兰言化解了黛玉多心的疑癖
对这一段情节
一般只以为这是钗、黛之间的和解
还有很多人以阴谋论的角度
说是宝钗用心机手腕收服了黛玉
但其实并非如此
而且说两人和解其实还不够
最重要的是黛玉从此以后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这是她人生中突破性的一刻!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先前第四十回中
黛玉情急之下有失考虑
在宴请刘姥姥的酒席上不小心引用了《牡丹亭》《西厢记》的曲文
被宝钗注意到了
当场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说破
事后宝钗特别来找黛玉
告诉她这种行为的不恰当
宝钗笑道:
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
我竟不知那里来的
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
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
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
好姐姐
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
你教给我,再不说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
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
黛玉道:好姐姐
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她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
便不肯再往下追问,拉她坐下吃茶
款款地告诉她不该读这些杂书的道理
所谓:
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
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
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
最怕见了些杂书
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席话说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
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从这一整段的描写可以发现
其实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价值观根本是一致的!
首先请特别注意一下
最开始宝钗还只是点出昨天黛玉引述了杂书的这个事实而已
根本没说到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价值观
也没有提到不该读《西厢记》之类的话
但黛玉一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便立刻飞红了脸,还上来搂着宝钗
一再地央告求饶,说她是自己不懂事
随口说的,以后再不说了
也拜托宝钗别说给别人知道!
可见黛玉自己根本就知道这是犯忌的
是失于检点的行为
她只不过是当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丝毫没有什么叛逆的念头
这么一来
宝钗对黛玉的影响便不是在价值观上了
那么究竟是在哪里?
认真想一想,在第十九回时
曹雪芹把袭人规劝宝玉的苦心说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那已经清楚告诉我们
会把你的未来考虑进去的人
也不惜对你忠言逆耳的人
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同样的
这时黛玉也领略到宝钗对她的情切切了
所以才解除了她内心一直以来的猜忌
而真正把宝钗当作姐姐了
从此以后她对宝钗真是亲如姊妹
充满了信赖和亲近
就在这段情节后紧接着发生了一段情节
当时黛玉又忍不住嘲笑别人的习惯
说宝钗把自己的嫁妆单子也写进画具明细里了
于是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
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
你问问她编排你的话
宝钗便笑着走过来,把黛玉按在炕上
准备要拧她的脸
此时黛玉笑着连忙央告说:
好姐姐,饶了我罢!
颦儿年纪小,只知说
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
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宝钗原是和她玩的
见黛玉说得这般可怜
又夹杂了前日的兰言解疑癖
拉扯到前番说她胡看杂书的话
于是放起她来
然后黛玉就笑道:到底是姐姐
要是我,再不饶人的
这话到了第四十五回
黛玉又对宝钗私底下再说了一次
道:
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按:
也就是引用杂书)
我再不轻放过你的;
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
可知我竟自误了
确实,先前在第二十回中
湘云不正是这样批评黛玉的吗?
湘云说:她再不放人一点儿
专挑人的不好
可见湘云的批评是很客观的
而黛玉也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是一个抓到别人的把柄就不会放过的人
幸亏如此
否则黛玉便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可爱的人了
也因此
黛玉同时深刻反省到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缺点
原来就在于一直没有人教导她啊
试看第四十五回的回目叫做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讲的是钗、黛两人情同金兰
肝胆相照,于是在这一回里
黛玉坦然对宝钗表达了衷心的感激
谢谢她让自己清楚反省到自己的问题
黛玉说:
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
又劝我那些好话
竟大感激你
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
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
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
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
可见黛玉之所以会这样放任自己
关键即在于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
岂不正是这样吗?
前一章提到过
大家对黛玉这个宠儿都是不肯说或是不敢说
以致黛玉长到了今年十五岁
都从来没有被规劝过
所以缺点便没办法改变了
而肯说又敢说的人
其实就只有那些真正关心你的未来的人了
因此她们才会费心教导你
通常那些人便是身边的至亲
于是此刻黛玉也认识到我母亲去世的早
又无姊妹兄弟正是问题的关键!
这么一来
宝钗便相当于黛玉的母亲或姐姐了
她担任了母教的职责
那是黛玉来到贾府以后
从没有受到的教导
这种把你的未来都关心进来的情切切根本不同于陪你一起玩乐的逢迎讨好
难怪聪慧的黛玉会如此衷心感激了
进一步想想看
刚好龄官、妙玉、晴雯这些直率任性的林黛玉重像
都是没有父母兄弟姊妹的人
这个现象绝对不是偶然的巧合
可见家庭教育包括母教
对一个人的成长真是太重要了!
所以说
直率任性的作风其实是没有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
又太过受宠的结果
那并不算是人格的价值
最后
关于这一章的内容可以做个总结
其中的第一个重点
是林黛玉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快乐的天性
到了每天必哭的程度
那是优渥顺遂的环境所无法解释的
比较平儿、湘云这些比她薄命的人
这一点便更清楚了
所以曹雪芹设计了仙草还泪的神话加以解释
有趣的是第二点
林黛玉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所以她也最不喜欢最像她的诗人李商隐了!
从这里也可以看到第三个重点
那就是黛玉具有自我反省的能力
所以发现了自己无法改善的原因
是缺乏父母手足的教导
也因此非常感激宝钗的兰言
从此对宝钗推心置腹
因为她终于有了肯教她的姐姐了
这么一来
黛玉的性格又怎么会再像以前一样?
因此下一章
要继续谈黛玉的人生进入到另一个新的阶段了
到时候的林黛玉不会再是你所熟悉的林黛玉
而她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会带大家看到一个脱胎换骨的林黛玉
那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到的!
第12章:林黛玉长大了
这一章,要讲林黛玉的最后一部分
前面两章提到过
林黛玉的价值观其实和薛宝钗一样
只是常常表现出高傲、直率的作风
那是因为她占有非常优越的地位
因此大家对她的缺点都是不肯说或不敢说
包括对她的接待不周,礼数粗忽
也都不苛责
而受到一味的体谅、包容
才导致了放纵任性
属于一般人很容易出现的常态
但其实这恐怕并不是一件好事
甚至算是真正的可怜呢
因为这表示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的未来
而这个宠儿也就永远长不大了!
幸好黛玉毕竟是很聪慧、很正派的一个女孩子
也具有自我反省的能力
随着年纪慢慢长大,也越来越懂事
一旦遇到真心规劝她的人
即学习得很快
几乎是一瞬间就成熟了
简直脱胎换骨!
只因大家对林黛玉前半期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因此根深蒂固的成见便蒙蔽了阅读的眼光
把很多有趣的情节给忽略了
所以这一章的主题是:林黛玉长大了
前一章提到过黛玉成长史上的一个分水岭
即第四十二回的蘅芜君兰言解疑癖并一直延续到第四十五回的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讲的都是短短几天之内的同一件事情
也就是宝钗对黛玉的关心和教导
两回的回目反复强调的都是兰字
包括宝钗这位蘅芜君的兰言
以及钗、黛两人之间的金兰契互相剖白了金兰语
全是非常美丽芬芳的意象
可见曹雪芹十分喜欢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温暖情谊
最重要的是
黛玉自此展现了飞跃性的成长
这真是她人生中突破性的一刻!
其实,只要大家认真去看
便会发现黛玉的幡然改变
简直是非常彻底的大彻大悟
从此以后
她就和前面大家所熟悉的林黛玉几乎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我把这一段钗、黛的和解当作黛玉的成长仪式
也正是人类学所谓的成年礼
而古今中外
很多的社会都是用成年礼来帮助小孩子长大的
难怪在这一段情节以后
黛玉成熟了很多
基本上已经是个小薛宝钗了
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我们就从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开始
来看黛玉明显转变的各种迹象吧
当上社长
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当时黛玉写了一篇缠绵悱恻的《桃花行》,
让大家赞不绝口
湘云笑道:这首桃花诗又好
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
宝玉听了,点头赞成说:很好
然后众人又说:
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
大家议定好起社
不久,大家都到了稻香村中
把黛玉的诗与李纨看了
当然不必说,李纨也是称赏不已
接着说起诗社来,大家便议定:
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
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
林黛玉就为社主
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
请注意,大家商议的结果
是决定推举黛玉为社主(即社长)
此即这一回回目上所说的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虽然因为各种缘故
第二天并没有立刻展开诗社活动
但黛玉担任了桃花诗社的社长
却是定案下来的
后面的事务都是由黛玉来负责
那是何时才真正开社活动呢?
时间要拖到春天快结束的时候: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
因见柳花飘舞
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
……自己作了
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
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
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
我却不能
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
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
岂不新鲜些?
黛玉听了,偶然兴动
便说:这话说的极是
我如今便请她们去
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
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
这个起社填词的场地就是潇湘馆
接着大家都到齐了
为了换个新花样
所以改用词这个韵文形式来比赛
接下来便是大家采用不同的词牌去填《柳絮词》的情节
想想看,黛玉居然当上了社长!
而社长得要主持活动、处理社务
包括准备点心请客
那就必须参与群体,和大家共处
甚至还得把自己的屋子贡献出来
让大家集会作诗
于是潇湘馆也得开放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
黛玉原本的个性十分高傲孤僻
有如第五回所谓的孤高自许
目无下尘
以及第二十二回说她本性懒与人共
原不肯多语,也因此第三十一回道: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
她想的也有个道理,她说
人有聚就有散
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
既清冷则生伤感
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
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
谢时则增惆怅
所以倒是不开的好
不只如此,黛玉的高傲还带着孤僻
所以就像第四十回贾母所说的:
宝玉、黛玉这两个玉儿最不喜欢人来坐着
怕脏了屋子
那么想想看
如果黛玉还是那般孤僻的个性
让人觉得不好相处,又怎么能做社长?
大家还会公推她当社主吗?
再说,社长作为盟主
担任了诗歌比赛的仲裁
所以不能主观率性,全凭个人好恶
而必须客观无私地评量出高下
维持公平性
例如前一任的海棠诗社社长李纨
她便是众望所归的盟主
你可别以为李纨诗做得不够好
所以她当上诗社社长是一件很奇怪、很勉强的事
那就太不懂其中的奥妙了
第三十七回清楚提到
李纨之所以当上了海棠诗社的社长
并非因为她是长嫂
具有伦理上的优势
以至于当她毛遂自荐时没人敢反对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真相是宝玉所说的:
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
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
众人都道:自然
看吧!
原来当社长、做裁判
最重要的条件是善看
又最公道
这种能力和善作也就是很会做诗
其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做诗是一种创作的能力
但评论、分析诗歌的好坏
所需要的却是理性分析的能力
这两种能力并没有必然的关联
甚至很可能还会互相排斥
以至于诗写得好的人常常不能做出好的文学批评
反之亦然
举一个例子便能证明这个道理了
最有代表性的
是南朝时候的刘勰
她所撰写的《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文学批评专书
体大思精
不仅体系完整
其中的见解更十分精辟
到现在还没有可以超越它的
但刘勰却居然没有留下一首诗来!
照理来说,在六朝的时代环境里
刘勰应该会有写诗的需要
也多少会有一些诗文作品
事实则是到如今都看不到一个字
因此只能保守地推测
刘勰应该有作品却没有留下来
而仔细推敲可能的原因
或者是写得不够好
所以被历史给淘汰
或者是遇到水灾、火灾之类的意外
以致摧毁殆尽,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想想看,连隐居起来过着穷困生活
又十分边缘化的陶渊明都还能留下作品
可见刘勰的这个情况足以证明他并没有创作上的大才
却仍然可以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学批评家!
这么一说,便可以了解了吧!
宝玉说李纨虽不善作却善看
又最公道,此话非常正确
这个寡妇不仅很懂得看出一首诗的好坏高下
而且十分公正、不偏不倚
因此她的评比才能让大家服气
这是李纨之所以当上社长最重要的原因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新任的桃花诗社社长是黛玉
也应该要做到善看,又最公道吧
而一个本来觉得不如不要聚在一起的人
现在却当了社长
并且是大家公推出来的
可见众人也都注意到黛玉的转变
否则推荐她当社长岂不是弄巧成拙
难道存心准备要倒社吗?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重建血缘关系
所以说,黛玉到了后半期
确实已经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一点儿也不孤僻了
例如第四十八回
黛玉见香菱也进园子里来住
她的反应是自是欢喜
但以前从没见到她特别喜欢香菱啊!
再看第五十二回
宝钗姊妹与邢岫烟都在潇湘馆
和黛玉一共四个人围坐在熏笼上闲话家常
这种大家一起聊天、和乐融融的情景
以前又哪里出现过?
而最突出的是钗、黛和解以后
黛玉居然进一步认薛姨妈做母亲了
那是第五十八回
当时宫中老太妃薨逝
贾母等必须出去忙公务,于是:
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
托她照管林黛玉
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她的
今既巧遇这事
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
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
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
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
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
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
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
可见贾母、薛姨妈都极为关心、怜爱黛玉
所以贾母千万拜托薛姨妈去照顾黛玉
薛姨妈也特地挪至潇湘馆和黛玉一起住
亲自照顾她的吃药饮食
简直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宝钗还费心
而黛玉十分感激
便与宝钗、宝琴以姊妹相称
俨然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亲姊妹
让贾母看了觉得十分喜悦放心
于是到了下一回第五十九回
黛玉与同住的薛姨妈都往宝钗那里去
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
因为这样大家热闹些!
想想看,黛玉的个性居然喜欢热闹了
这哪里是以前总是一个人哭到半夜的林黛玉?
也正是这般和大家和睦相处
黛玉的生活圈扩大了
甚至还增加了亲人
建立了拟血缘关系
那么担任社长当然就没有问题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
再看黛玉对作诗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固然她还是喜欢写诗
一个人私底下常常以诗抒情
所以在这后半期仍然作了《秋窗风雨夕》《五美吟》《桃花行》等等作品
但很奇妙的是
同时她对这些诗篇的价值观却出现了很大的不同
还记得在前半期的阶段里
黛玉对做诗简直是无比争强好胜
例如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时
她是安心今夜大展奇才
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
倒不好违谕多作
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也因为元妃限定一人只能做一首
因此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
显然黛玉对自己的诗才很感到自负
希望可以大大发挥
以获得成就感,一旦不能如愿
便耿耿在心,不能释怀
但后来
黛玉却认为写诗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种创作能力根本可有可无!
例如第四十五回
宝玉见到桌案上黛玉所作的《秋窗风雨夕》,
看了以后不禁叫好,然而黛玉听了
却连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
她连诗都可以不留了
当然会认为那些诗没什么价值
再看第四十八回,香菱一心想学做诗
黛玉对她说:
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她居然说自己对诗不通
是个外行人呢!
然后听说宝玉把她们所写的诗传到外面去
黛玉又与探春异口同声地表示:
你真真胡闹!
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
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
而到了第六十四回
黛玉还因为这件事抱怨宝玉说:
其实给她看也倒没有什么
但只我嫌她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
这完全反映了《礼记》所言内言不出(闺阁里面女性的言语文字不可以传到外面去)的传统性别思想了
如此一来
难怪第七十回黛玉会赞美湘云的《如梦令·咏柳絮》写得新鲜有趣
却自谦我却不能
而第七十六回和湘云一起写《中秋夜联句》时
黛玉又会对后来现身的妙玉笑道:
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
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
若不堪时,便就烧了;
若还可改,即请改正改正
想想看
此刻的黛玉简直又客套、又谦虚
把自己的创作才能贬得很低
像个外行人或初学者在请教专家批改指正
哪里是以前一心要压倒众人的态势?
如此种种
岂不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表现吗?
明白体下的风范
另外还有一件事非常有趣
我要特别提出来请大家注意
那是在第四十五回发生的
当时已经是下雨的夜晚:
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
也打着伞提着灯
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
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黛玉)命她外头坐了吃茶
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
如今天又凉,夜又长
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
……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命人给她几百钱,打些酒吃
避避雨气
看完了这一段,必须特别提醒一下:
黛玉对婆子的这个做法是大家闺秀对下人的标准作业程序!
其中包括了:首先
要招待人家坐下喝茶
然后说几句体恤辛苦的话
再来是打赏几百钱做为实质的补贴
而且给钱的时候不能太直接
因为她们又不是暴发户
所以得说这钱是给她们打酒吃的
那说法就委婉含蓄得多
因此在小说里面
探春、宝钗甚至还有袭人
对待下人的服务时都是这么做的
例如袭人
第三十七回说小厮们送来贾芸孝敬给宝玉的两盆海棠花
袭人问明了缘故后:
便命她们摆好,让她们在下房里坐了
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
又拿了三百钱走来
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
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
这钱你们打酒吃罢
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
千恩万谢
比较起来,岂不是一模一样的做法吗?
再看第六十一回专管大观园厨房的柳家的说道:
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
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
我倒笑起来了,说:
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
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
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
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
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
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
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
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
你拿着这个钱
全当还了她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
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
我们心里只替她念佛
如此更明确无疑了
这种体贴、大方的做法
就叫做明白体下,意思是:
做主子的能明白事理、体贴下人
不但感谢她们的辛劳、了解她们的难处
还帮助她们减轻负担,不要吃亏
这等作风和欺压、剥削下人的暴发户是完全不同的
正是前面所提到的贵族精神的体现
而黛玉此时也已经变成一位明白体下的姑娘了!
二玉的分歧
如此一来,却也必然会出现一个隐忧
试想:当黛玉加快了成长速度
越来越成熟
贴近了由宝钗所代表的大家闺秀
但宝玉却还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彼得·潘
这两人之间一定是落差越来越大
甚至形成了隔阂
也会为木石前盟染上阴影!
果然后来便出现两个人之间的裂痕了
最明显的是第七十九回
当时宝玉悲恸晴雯的死
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来哀悼她
恰巧被黛玉遇到了
于是两个人讨论起诔文中的字句
改来改去,宝玉最后说:
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
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
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忡然变色
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
外面却不肯露出
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
说:果然改的好
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
才刚太太打发人
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
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
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
所以叫你们过去呢
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
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
黛玉道:又来了
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
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
一面咳嗽起来
宝玉忙道:这里风冷
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
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
明儿再见罢
说着,便自取路去了
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
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
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
请看黛玉的反应多么出人意料
她听了宝玉的修改
隐约感到其中不祥的意味
因为潇湘馆窗上所糊的就是茜纱
以致所谓茜纱窗下,我本无缘;
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这几句
简直像是宝玉在诔黛玉似的
因此黛玉一听便忡然变色
心中有无限的狐疑乱拟
但很特别的是
这时黛玉却一点儿也没有过去那样表里如一的直率
虽然心情是这样的激荡
却能够完全加以控制住
外面却不肯露出
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
这岂不是判若两人了吗?
接着黛玉叫宝玉快去干正经事罢
那岂不是表示宝玉的悼祭晴雯不算正经的事!
那正经事又是什么事呢?
原来是才刚太太打发人
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
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
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
所以叫你们过去呢
但我们都知道,对宝玉而言
这种行礼如仪的场面是无聊的应酬
因此宝玉才会拍手道:何必如此忙?
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
显然宝玉又要推病不去了
这很符合宝玉一贯的性格
但是没想到
从来不劝宝玉读书上进应酬的黛玉
此刻居然像宝钗一样了,她对宝玉道:
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
一年大二年小
……请看黛玉已经劝宝玉改改脾气了
而所谓的一年大二年小
意指一年一年地长大了
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任性了!
试想
如果这时候不是被一阵咳嗽打断
黛玉下面的话应该会是宝钗、袭人、湘云以前都说过的那些规引入正的内容吧!
难怪宝玉在催黛玉回去休息以后
一个人留在原地只得闷闷的转步
很明显的
宝玉心里确实感到不对劲了
所以才会闷闷不乐,在原地转来走去
不知怎样排遣心里的烦闷
这种格格不入的失落感
哪里是以前第五回时两人言和意顺
略无参商的情况所能想象的!
倘若两人的落差再继续扩大下去
又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那简直是让人无法想象,或不敢想象!
所以说
黛玉和宝玉的木石前盟是不可能完成的
即使林黛玉不死
她和宝玉的距离也恐怕会越来越远
走不到一起
为了避免出现无法想象的后果
黛玉也注定是要早死
留在大观园的葬花冢里面
这样才能让木石前盟保留纯净无瑕的样貌
成为一则美丽动人的悲剧!
最后
总结一下这一章所讲到几个重点:
第一,经过宝钗的引导、启发
黛玉的人生就像越过了一道分水岭
从此进入另一个阶段
所以第四十二回的蘅芜君兰言解疑癖到第四十五回的金兰契互剖金兰语这一段所讲的故事
可以说是一场专门为黛玉所举行的成年礼
第二,林黛玉因此长大了
简直脱胎换骨
表现出成熟圆融的心态和做法
所以当上诗社社长
也多了母亲和姊妹
难怪她的眼泪变少了
第三
黛玉的成长变化必然和宝玉的拒绝长大形成了落差
果然两人之间慢慢出现了分歧
这才是木石前盟最根本的问题
宝玉、黛玉之所以不能结成木石姻缘
根本不是有坏人从中作梗
那是一般通俗的、陈腔滥调的才子佳人故事的老套
曹雪芹才不愿意这样落入庸俗
而自贬身价呢
下一章
要开始讲《红楼梦》的另外一大女主角:
薛宝钗了
这个少女因为读者的成见
一直饱受冤屈和扭曲
我们实在应该还她一个公道
那并不是褒贬的问题
而是客观理性的必要
其实只要仔细读、认真想
再加上足够的学问
便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也就不会一直当井底之蛙了
那么
对宝钗这个人到底该怎样重新理解?
请看下一章的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