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歷史人物合集 亞里士多德:即便世界再喧囂,也掩蓋不住我追尋真理的腳步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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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3 次觀看·2025年8月23日
公元前三百四十七年,那一年,我的老師柏拉圖去世了。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彷彿整個人都失去了重量。
二十年來,柏拉圖不僅是我的老師,更像我的父親、朋友和精神的指引者。
我仍記得初入雅典時,那座簡樸的學院,還有橄欖樹下他的尊尊教誨。
他教誨我如何思考、如何追問、如何用一生去追尋真理,可是現在他離開了。
我站在柏拉圖的墓前,遙望著學院中孤零零的講堂,心中忽然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寂感,
彷彿世界上的燈塔都熄滅了,只剩下我孤單地站在黑暗的海岸上。
那一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從今往後,屬於我自己的哲學之路將再沒有任何人能為我指引方向。
我的名字叫做亞歷士多德。
公元前384年,我出生在希臘北部的小城斯塔吉拉。
我的父親尼科馬庫斯是馬其頓國王的御用醫師,母親出身幽卑亞島的一個望族。
我自幼在父親的書房裡長大,聞著藥草的氣味,翻看著醫書和卷軸,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偷偷聆聽父親同人談論宮廷見聞,不幸的是,他過早地離開了人世。
我年僅十歲時父母相繼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年幼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命運的無常。
所幸,我的監護人一位名叫普羅克西諾斯的長者承擔起了撫養我的責任。
他待我如己出,總是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這個早會卻失戶的少年。
他發現我對知識充滿渴望,便傾盡所能教我閱讀和寫作,享受希臘的詩歌和歷史。
他經常對我說:「你的父親希望你成為一個博學人智的人。」
所以在他的指導下,我逐漸走出了喪親的陰影,開始立志,追求智慧。
然而,少年時代的我也並非一帆風順。
在那個偏僻小城長大後,我初次接觸繁華世界的時候,我曾經一度沉迷於享樂。
怎麼回事呢?那是公元前367年,我17歲那年。
這一年,在監護人的安排之下,我告別了故鄉,乘船渡海,前往了希臘文明的中心——雅典。
就像到了一個大城市一樣,觸到雅典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目不暇見。
寬闊的街道兩旁淋漓著雕塑跟神廟,市場裡人聲鼎沸,各種語言的商販和哲人在爭論。
我這個馬其頓邊境來的年輕人起初顯得有些侷促,我濃重的斯塔吉拉口音也引來了雅典少年們的轟響。
在他們的眼裡,我或許只是一個從北方鄉下來的野蠻人。
但很快,雅典的繁華氣息和自由氣息誘惑了懵懂的我。
年少的我懷揣著一些從父親那裡繼承的積蓄,最開始我並沒有虔信於學業。
白天,我在學校裡面聽別人講課聽得昏昏欲睡,晚上我就來勁兒了,喧囂的酒館跟劇場對我充滿了誘惑。
那段時間我貪戀美酒、音樂還有貌美的巫女,我一度沉湎於紙醉金迷的生活。
那段時間我把父母留給我的所有遺產揮霍殆盡,到了最後,沒錢了,竟然不得不在雅典街頭靠賣草藥謀生餬口。
幸好,命運之神並沒有拋棄我,就在我最低落的那段日子,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走進了柏拉圖的講堂。
當時,他的學院非常簡樸,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學生們或坐在橄欖樹下或者漫步在幽靜的小徑上,圍罩著一位白髮蒼蒼的哲人聆聽講述。
那一天,講談中央年邁的柏拉圖聲音洪亮溫和,他正在闡述著他對理想國的憧憬以及善的理念。
我站在後排凝神傾聽,起初,他周圍還有許多年輕人,但是很快他們一個接一個的皺著眉頭開始低語著離開。
到了後來,偌大的場地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依舊站在那裡。
柏拉圖講到動情之處才忽然意識到學生們都散去了,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神情變得也有些落寞,我卻沒有移動腳步。
我只是安靜地凝視著他,等待他繼續講述。
他的目光在場上搜尋著,最終落到了我身上,帶著一絲意外和感動。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柏拉圖緩緩地問我。
亞歷斯多德。
我平靜地答道,目光始終堅定。
老師,請繼續,我想聽完您的講述。
那一刻我看到柏拉圖眼中掠過一絲欣慰的亮光,彷彿他在我這裡找到了繼續前行的勇氣,而我自己也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內心的震動。
他講述的每一句話都彷彿穿透了我的靈魂,在黑暗當中點亮了一盞明燈。
那天演講結束之後我獨自走出了講堂,我在學院的林蔭道上徘徊良久,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我望著那一條為我們踏出的淺淺的小路,暗自下定了決心。
亞歷斯多德啊亞歷斯多德,一定要痛改前非,發奮求知,將餘生投入到追尋智慧和真理的道路上去,不要再辜負父親和這位令我如沐春風的老師的期望了。
所以從那天開始我就成為了柏拉圖學院的學生,也開啟了我一生追索智慧的旅程。
從此之後,我清晨第一個來到學院,深夜最後一個離開,整個人彷彿煥發了心聲,我在那裡度過了二十年的寒來舒往。
白天,我們這些年輕學子或在柱廊下聆聽柏拉圖的講授,或者三五成群坐在樹蔭中爭論行而上學的問題。
夜晚,油燈映照下,我伏在書案上抄寫和思索,常常一不留神就到了天明,我勤勉好學,很快引起了柏拉圖的注意。
據傳,老師柏拉圖曾經讚許地稱呼我為學院裡的心智或智慧之魂,以表彰我在研究和講授上的才華,我也有幸成為柏拉圖晚年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今年有一次,柏拉圖在花園裡面跟幾個學生圍坐討論理念的本質,我就鼓起勇氣問他,我說,老師,如果一切事物在天上都有一個完美的理念,那我們腳下這一棵橄欖樹是否也有一個永恆不變的橄欖樹存在於天國之中呢?
話音一落,周圍的同學一片鬨笑,但是柏拉圖沒有責怪我的唐突,他俯著花白鬍子微笑道,年輕的亞歷士多德啊,你的好奇心甚是可貴,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改日再細談吧。
事後,柏拉圖私下對我說,我提出來的問題值得深思,這令我受寵若驚,也正是這樣的啟發式教學讓我在學院中養成了獨立思考的習慣。
然而,隨著我研習日日深,我也逐漸發現自己在一些理念上與老師存在分歧,柏拉圖堅信這個感官世界背後有一個純粹完美的理想世界,一切美德與真理皆來源於此。
而我呢,我天性悟識,更相信透過觀察具體事物就能觸及真知。
我記得某一天黃昏,我與柏拉圖在學院的長廊漫步,他指著天邊變幻的彩霞興致盎然地談論著他永恆不變的理型,而我望著腳下真實的大地,腦中卻在思索事物的本質或許並非懸在天上,而是蘊含在每一樣具體存在之中。
我沒有當面反駁老師的理論,而是在心底默默記下這些疑問,我依然敬重柏拉圖,對他時常感激。
但,追索真理的路上,我感覺自己的思考正在悄悄偏離老師的路線,那個時候起,我隱約明白,無愛無失,無更愛真理。
這理念開始在我心中紮根,儘管我深愛著老師,但是如果真理指引著我走向一條不同的路徑,我也必須勇敢地踏上征程。
我一直在學院前行研究和教學,幾乎以為此生都會如此度過,然而,無常的命運再次來到我面前。
公元前347年,我37歲,這一年春天,我敬愛的老師柏拉圖與世長辭。
柏拉圖去世的消息傳來時,我只覺得五雷轟頂,悲痛難抑。
我們在學院的柏拉圖墓前為他舉行了簡單而莊嚴的追思儀式。
木村的雅典微風輕拂,柏拉圖的靈柩安臥在鮮花叢中。
二十年來,師生情誼,此刻都化作悲痛湧上心頭。
我在心裡默默告別,老師,您的教誨,我將銘記一生。
柏拉圖走後,學院失去了主心骨,我們這些弟子備感茫然。
然而很快,柏拉圖的繼任者人選被確定下來,學院的新主持有柏拉圖的侄子斯伯西波斯繼承。
這位新院長偏好把哲學引向純數學和神祕主義的方向,
這與我注重實驗和實證的求知風格大相徑庭。
我也嘗試過跟院長交流秩序理念,但是屢屢碰壁。
與此同時,雅典城內的氣氛也在悄然變化。
近年,馬切頓王肥力二世不斷征服希臘各城邦的消息傳來,
雅典人對北方馬切頓的仇視日益加深,
而我作為一個有馬切頓背景的人,
我已能感受到一些雅典同僚對我態度冷淡起來。
拾王屠散再加上政治環境的不利,
讓我開始考慮離開這一座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經過縝密的思量跟友人商議,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是時候離開雅典,尋找新的天地了。
恰恰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一封遠方的來信,
來信之人是我的一位舊友,他叫赫米阿斯。
當年在柏拉圖學院共學時,我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現在赫米阿斯在小亞細亞的阿索斯城成為統治一方的賢君。
信中熱情地邀請我前去他所在的亞細亞小國做客,
協助他在當地傳播哲學思想。
於是,在柏拉圖辭世後的第一個夏天,
我告別雅典學院的同窗好友,
與另一位志同道合的學者瑟諾一起,
踏上了奔赴小亞細亞的航程。
離別之際,我輕聲呢喃,
柏拉圖老師,再見了。
隨後,轉身毅然離去,開始了未知的旅途。
渡海之後,我們一行人來到了小亞細亞西岸的阿索斯城,
那是一座傍山臨海的美麗城邦。
碧藍的愛琴海擁抱著金色的沙灘,
城牆在夕陽映照下泛著古銅色的光。
久別重逢,赫米阿斯在王宮門口熱情地張開雙臂迎接我們,
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
歡迎,來自雅典的哲學家!
他的熱忱溢掃我們旅途的風塵。
我很快發現,赫米阿斯雖然身為執政者,
卻依然保持著當年在學院的謙和與好學。
他興奮地帶著我參觀他的宮廷和藏書室,
口中念念不忘他對哲學的熱愛。
他笑著對我說,亞歷斯多德,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我治國缺的不是財富和武力,而是像柏拉圖那樣的智慧。
現在有你相助,我們可以把學院的精神帶到這偏遠的小城來呀!
我被朋友的理想所感染,決定留在這裡一段時日,
為他出謀劃策,傳授學問。
在阿索斯的生活寧靜而充實,
我經常與赫米阿斯秉燭長談,
從治國之道到人生倫理,無所不論。
他尊重地稱呼我為老師,
甚至在宮廷當中為我設了講壇,
邀請當地的年輕人前來聽課。
就這樣,我意外地在異鄉重拾了教書授業的角色,
我能感覺到自己胸中積蓄的學識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而赫米阿斯的友誼亦令我倍感溫暖。
公元前345年左右,我39歲,
這一年裡我的生命當中還發生了一件大事,
我與一位名叫皮提阿斯的女子喜結連理。
皮提阿斯正是赫米阿斯的養女兼侄女,
她是一位善良、美麗的姑娘。
據說早在柏拉圖學院時期,
赫米阿斯就曾提到過這個聰慧的少女,
如今得緣一見,果然如明月般令人心動。
我初見她時,她正站在王宮的花園裡給一束野花澆水,
夕陽為她披上一層金紗,
她回眸的一笑令我心神俱醉。
赫米阿斯就站在我身後,
她看出了我的輕慕之意爽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嘿,亞歷斯多德,她可是我的義女,
你如果真正喜歡,就去追求幸福吧。
於是,在赫米阿斯的撮合之下,
我鼓起勇氣向她表達了愛意。
很快,在好友的見證之下,
我跟皮提阿斯喜結良緣,
舉行了一場簡單而真摯的婚禮。
婚禮那天,她在我耳邊輕聲呢喃道,
願宙斯與赫拉賜福與我們,永結同心。
是啊,漂泊半生,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庭。
婚後不久,我們迎來了愛的結晶,
皮提阿斯為我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我們依照希臘的傳統,
用母親的名字為女嬰命名,也叫皮提阿斯。
當我第一次抱起強寶中的女兒時,
只覺得人生至此圓滿。
學術固然讓我精神充實,
但處為人父的喜悅更令我熱淚盈眶。
在阿索斯的幾年當中,
我除了為赫米阿斯出謀劃策教導青年,
我也開始重新投入到自然科學的研究當中。
然而,好景不常,
命運再次揮動了她無情的鐮刀
收割了我們真實的人。
公元前344年前後,
阿索斯發生了一場巨變,
赫米阿斯在一次叛亂當中遭人暗算,
被殺害了。
那是一個噩耗傳來的傍晚,
我記得夕陽血紅,
海風撕扯著宮殿的旗幟,
一位士兵哭喊著,
國王遇刺了!
我們大驚失色,
立刻趕往事發地點,
但是一切為時已晚,
叛亂的兇手早已逃逸,
只留下赫米阿斯冰冷的遺體。
望著摯友慘白的面容,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般。
我那個時候就想起
我們初見他時青春洋溢的笑顏,
想起他在學院門口
與我暢談夢想的情景,
我不由得勞累總亨。
為了紀念這一位用生命保護我們,
熱愛智慧勝過權力的君主,
我創作了一首讚美詩獻給赫米阿斯,
我把它比作光榮的英雄,
永遠銘刻在我們的心中。
許多年之後,
我寫的這首詩曾為我招來禍患,
但此刻我毫不後悔
為友人立下這不朽的悲鳴。
赫米阿斯死了,
他一死,
他所統治的國家阿索斯局勢驟變,
我意識到自己和家人
在小亞細亞已經不再安全,
於是,經過匆忙商議,
我決定帶著妻女離開阿索斯,
暫居別處。
那個時候我有一個朋友,
他叫泰奧弗拉斯托斯,
他建議我們前往他故鄉的
列斯伯斯島暫避風頭,
那是愛琴海東側的一座美麗島嶼,
民風淳樸,
而且遠離紛爭。
於是我同意了他的建議,
我們抵達了碧波環繞的列斯伯斯島,
安頓了下來。
在寧靜的島上生活期間,
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研究自然當中,
每天清晨我就背著竹籃和小刀出門,
在湖邊觀察魚群和章魚的活動,
深入林間採集植物標本,
當夕陽西下,
我就帶著滿滿一籃發現歸來,
有時候是幾條新奇的魚,
有時候是一束從未見過的花,
我妻子皮蒂阿斯都會溫柔地笑著
為我們準備晚飯,
還不忘詢問我的新發現,
然後認真地聆聽我講解
某種海洋生物的習性,
那些夜晚星空燦爛,
蟲鳴幽幽,
我感覺自己的學者人生達到了又一個高峯。
在那座島上的研究歲月裡,
我對植物和動物進行了系統的觀察和分類,
寫下了許多筆記,
根據後人所知,
我後來完成的動物誌、植物誌等著作,
其素材便源自這段時光的積累。
平靜的時日匆匆而過,
我本來以為會在這一座小島上長期居住下去,
然而一封來自於馬其頓王宮的信
再次改變了我人生的方向。
公元前343年,我41歲,
這一年,馬其頓的國王腓力二世派遣特使
千里迢迢來到了我的這座島,
帶來了王宮的招書。
你可能已經忘記了馬其頓是哪裡,
那是我的家鄉我出生的地方。
腓力二世在信中對我禮敬有加,
開門見山地懇請我返回馬其頓,
擔任他13歲的兒子亞歷山大的老師。
讀到這裡我心中巨浪翻滾,
亞歷山大?
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
我放下書信,
久久沉吟。
十幾年前我為了求學離開過馬其頓,
之後我在雅典和小亞細亞歷練了多年,
如今我家鄉馬其頓的王室向我伸出了橄欖枝,
讓我教導未來的帝王,
這無疑是莫大的榮耀跟責任。
我腦海當中閃過了父親的身影,
當年他作為御醫侍奉先王,
如今輪到我以哲人的身份去啟迪這位年輕的王子,
這或許就是宿命的安排啊。
我知道這是一次影響深遠的機會,
如果一個哲學家能夠引導一位未來的君主走上正道,
那將會造福何其廣大的人民啊。
我望向一旁的妻子匹提阿絲,
她讀懂了我眼中的猶豫和激動,
輕輕握著我的手低聲地說,
去吧,這是你的使命,
我和女兒會陪你一起。
她溫柔而堅定的支持令我倍感寬慰,
於是當晚我執筆給腓力國王寫下回信,
我表示願意接受王儲亞歷山大的師父一職,
但同時我向國王提出了一個個人請求,
早些年馬其頓軍隊曾在戰事當中毀滅了我的故鄉斯塔吉拉,
如今如果我將才學奉獻給王儲教育,
我懇請陛下重建斯塔吉拉城,
安置流離失所的鄉親父老。
我知道,我自己這個要求頗為大膽,
畢竟哪有學者敢與君主談條件,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
腓力二世爽快地答應我了,
他在回信中承諾會按我的請求重建家鄉,
還稱讚我說,
只有真正關懷人民的智者,
才會在此時首先想到故土的百姓。
就這樣,我與馬其頓君主達成了君子協定,
我知道,我即將踏上一條全新的道路。
不久之後,
我重回了闊別二十餘年的馬其頓故土,
抵達王都佩拉時,
腓力二世在王宮盛情接見了我,
他依然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君主,
只是兩鬢染上了風霜。
國王當眾宣讀詔令,
任命我為王儲的導師,
在場的貴族們投來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一個學者獲得如此尊崇的禮遇,
他們大概也是頭一回見。
我向腓力行禮道謝,
卻沒有忘記提醒,
陛下,別忘了您允諾我的那件事。
腓力哈哈一笑,
斯塔吉拉的廢墟已經在重建了,
亞歷士多德,你放心教書吧。
聽到這句話,
我心中大石落地,
暗暗慶幸自己的選擇。
正式承擔亞歷山大導師的職責之後,
我搬到了距離王都不遠的一座小村落,
在那裡,
我們為王儲開辦了一所私人學堂,
那兒風景秀麗,清泉潺潺,
傳說是謬思女神眷顧的地方,
非常適合靜心求學。
亞歷山大王子和一群貴族少年被送到了這裡,
由我和幾位助教共同教導。
我初見亞歷山大時,
他只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年,
但是一舉一動之間,
已流露出不凡的王者氣度。
入學那天,
他身披白色的短斗篷,
腰間配著一把小劍,
步入學堂時昂首挺胸,
眼神當中透著好奇。
我微笑著向他行禮,
王子殿下,
從今天起,
我會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傾囊相授。
亞歷山大打亮了我片刻,
忽然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聽說您是偉大的學者,
從柏拉圖那裡學來的本領都要交給我。
他的直率令在場眾人轟然大笑,
也讓我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教學時光十分緊張而充實,
我為亞歷山大制定了一套廣播的課程,
既有文學、修辭、藝術,
也包括倫理、政治、科學,
甚至還有醫學跟博物學。
清晨,
我們在林間空地上練習演講跟辯論。
正午,
我帶著學生們研讀河馬史詩。
下午,
我們研習政治哲學討論統治者應有的美德。
傍晚時分,
我們有時會一同騎馬出遊,
在田野裡邊策馬奔騰邊討論戰爭與和平的意義。
我驚訝於亞歷山大的聰慧和求知慾,
他對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情有獨鍾,
崇拜英雄阿克留斯,
經常纏著我講解特洛伊戰爭中的謀略細節。
有一次,
我們坐在果園的石凳上休息,
亞歷山大興奮地問我,
老師,
您說,
我將來也能像阿克留斯那樣名垂青石嗎?
我望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
我既欣慰又擔憂地回答,
英雄的榮耀固然令人嚮往,
但我更希望您能成為一位有智慧,
有人愛的君主,
榮耀一世而美德永存。
小亞歷山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追問道,
那怎樣才能做一位人愛的君主呢?
我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
我們慢慢來學習,
先從統治之道的基本原理開始吧。
光陰荏苒,
轉眼就是紀念。
亞歷山大在我的指導下迅速成長,
慢慢變得成熟起來。
不僅是他,
許多馬其頓的貴族子弟
比如托勒密、卡山德等人
也曾聆聽過我的教誨。
我相信,
這些年輕人日後將成為亞歷山大的宮古之臣。
公元前340年左右,
年僅16歲的亞歷山大已經展現出卓越的領袖才能。
那年,
他父親腓力二世出征在外,
便任命亞歷山大為馬其頓的攝政,
臨時統領國家。
據說,
亞歷山大在執政期間平定了一次叛亂,
出現亡者危言。
我意識到,
作為導師,
我能教他的東西差不多都已經教授了。
他呀,
即將騰飛到更廣闊的天地。
公元前336年,
腓力二世在一次宮廷祭典上被刺客暗殺。
消息傳來時,
我正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述倫理學。
一個侍從神色慌張地闖進來說,
腓力國王遇刺身亡,
王儲亞歷山大登基稱王!
我立刻結束課程,
帶著亞歷山大趕回了佩拉王宮。
年僅20歲的亞歷山大匆匆加冕為王,
他強忍著喪父之痛,
表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沉著。
忙碌的政務和即將展開的軍事行動佔據了他的生活重心,
我這個老師的使命也隨之告一段落。
臨別之際,亞歷山大滿汗感激地對我說,
老師,
沒有您的教誨,
就沒有今日的我。
不管我走到哪裡,
我都會銘記您的指導。
我望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年輕君主百感交集。
這些年的交情,
我們更像亦師亦父亦友。
我知道,
他即將踏上浩蕩的征程,
或許很難再有從前那樣朝夕相處的機會。
臨行前,
我鄭重地叮囑他,
亞歷山大,
永遠謹記節制與仁愛之道,
在追求榮耀的同時,
不要忘了你肩負的責任。
亞歷山大鄭重地點頭,
我會銘記在心的。
我們相對無言,
心中卻都有千言萬語。
最終,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告別。
他轉身,
登上王座,
從此開始了屬於他的傳奇,
而我也將踏上自己的歸途。
公元前三百三十五年,
那一年我四十九歲,
這是亞歷山大繼位的第二年,
他率領大軍遠徵亞洲,
正式開啟了他征服世界的宏圖,
而我則決定重返闊別已久的雅典。
在離開雅典將近十二年之後,
我再次踏上了這片智慧之城的土地。
雅典城依舊繁華,
只是城中人心已歷經巨變。
當年腓力二世征服希臘各邦,
雅典被迫沉浮,
如今亞歷山大大敵更是壓得整個希臘戰戰兢兢。
不少雅典人對馬其頓人仍然心存反感,
但礙於我是亞歷山大的老師,
背後有薪王的庇護,
一時間倒也無人敢明目張膽地為難我。
我作為外邦僑民,
不能在城內買房置地,
所以我只能東求一個朋友,
西求一個摯友。
所幸,
在朋友的幫助之下,
我租下了城郊附近的一片園地,
創辦了屬於自己的學園。
這座學園因為坐落在呂克峯,
便被人稱作為呂克峯學園。
又由於我們上課時喜歡一邊散步一邊討論問題,
那長廊就被人們稱作為漫步長廊。
而我的學派成員也得名逍遙學派或者散步的哲人。
重返雅典辦學的最初幾年,
我投入了巨大的熱情和精力。
每天清晨,
我帶著學生們在庭院當中一面散步一面講授哲學,
由此來開啟一天的課程。
我講課時思維敏捷,
腳步也快,
學生們只好一步一驅地跟著我。
於是,
整隊人在柱廊之間來回奪步的景象成為了雅典城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不少路過的雅典市民指著我們竊竊私語,
看,那就是馬其頓人亞裏士多德的學派,
真是古怪,
看個那邊走邊講。
對此我一笑置之,
只要教學效果好,
又何必在乎形式是否循規蹈矩呢?
與此同時,
遠方的亞歷山大並未忘記他的老師。
當他征服了埃及、巴比倫等地後,
常派人給我捎來當地奇異的動植物標本和泥板文獻,
以充實我的研究。
我一方面為學生的工業感到自豪,
另一方面也更加全身心地鋪在學術上。
白天我授課,
夜晚則點燈筆坑不戳。
我把多年講學的成果整理成卷,
不斷地撰寫各類著作。
那些年,
我陸續寫下了型二上學、物理學、政治學、詩學等等。
內容涉及哲學、自然科學、藝術等各個領域。
可以說,
我盡可能地把人類已知的學問做了一次系統的總結。
然而,
就在事業如日中天之時,
命運再次賜給了我嚴峻的考驗。
就在我歸來雅典後不久,
我的妻子皮提阿斯的健康狀況開始每況愈下,
也許是多年輾轉勞頓又或者是阿索斯那場散腹之痛埋下了病根。
賢淑的皮提阿斯在雅典定居後不久就染上了嚴重的疾病。
起初,
她只是時常咳嗽疲倦,
可漸漸地她日益消瘦,
面色蒼白,
甚至連起牀行走都變得特別困難。
我忙裡抽空為她尋醫問藥,
畢竟我父親是醫生,
教過我一些醫術,
我也親自為她配製湯藥,
但是她的病情卻如冬日凋零的花朵般無法挽回。
公元前三百三十五年年末,
一個雨後的清晨,
我的摯愛皮提阿斯在家中長逝,
臨終前她緊緊攥著我的手,
嘴脣卻已發不出聲音。
我伏在她的枕邊哽咽著貼近她的脣畔,
只聽到她微弱地喚了我一聲名字,
隨後手指漸漸地滑落,
那一刻我的心彷彿被掏空了。
我摯愛的妻子,
同甘共苦多年的伴侶就這樣離我而去了。
我抱著年幼的女兒,
淚水早已流乾,
背痛沉沉地壓在胸口難以呼吸。
我女兒小皮提阿斯抽氣著問我,
爸爸,媽媽是不是永遠睡著了?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緊緊摟住女兒,
是的,媽媽累了,休息了。
那一刻我只恨不能以身代之讓妻子重返人間,
悲傷深深滅咬著我的心,
我日夜自責。
儘管博覽群書,
我卻連自己妻子的生命都無法挽救,
那縱有大智慧又有何用呢?
所幸,在至暗的日子裡,
有一位善良的人給予了我慰藉和溫暖,
她就是赫爾皮利斯。
她是我的一位故舊之女,
早年來我家中做過侍女,
妻子病痛期間,
赫爾皮利斯一直在旁邊細心照料,
在我悲痛欲絕時,
也是她代為料理家務照顧我年幼的女兒,
她默默地陪伴我走出了喪妻之痛,
用無聲的行動撫平了我心靈的創傷,
漸漸地,
我對這位溫柔體貼的女子也產生了依賴跟信任。
在親友的勸說之下,
我把赫爾皮利斯迎納為伴侶,
她沒有名分,
卻以極大的寬厚愛意對待我的家庭,
把我的女兒視為己出一般撫養。
有了赫爾皮利斯的陪伴,
我破碎的家庭慢慢地也重新有了生氣,
我深深地感激命運把這個女子送到我的身邊,
使我的暮年生活重新有了暖意。
不久,
赫爾皮利斯為我生下了一個男孩,
我把兒子取名為尼科·馬克斯,
用來紀念我的父親。
轉眼之間,
我在雅典的呂科峯學院已經度過了十餘年的時光,
期間雖然經歷了喪偶的悲痛和在座家庭的變故,
但學院的學術活動從未中斷。
我與門徒們一道窮秋針織,
我的名聲也逐漸傳遍了希臘世界。
然而,
遠方的風雲變幻很快波及到了雅典,
給我的晚年帶來了無法躲避的風暴。
公元前323年,
一個炎熱的夏日傍晚,
我正在學院的長廊散步,
忽然,
一名學生驚慌失措地跑來報信,
老師,
大事不好了,
亞歷山大大帝在巴比倫病逝了。
我聞言大驚,
手中的卷軸跌落在地,
這消息太過突然,
那一年亞歷山大年僅33歲,
竟然殞命在遠征途中。
我一時百感交集,
既為昔日弟子的英年早逝感到痛苦,
又隱隱意識到,
失去了亞歷山大絕對強權的震懾,
雅典這座城將要風雨飄搖啊。
果然,
亞歷山大的死訊傳到了希臘,
各城邦紛紛蠢蠢欲動,
雅典的反馬騎盾牌更是抬頭,
城中的集市和廣場上,
雅典人民開始公開慶祝
他們身為暴君的亞歷山大一王,
一時間,
親信的愛國者重獲勇氣,
鼓動雅典恢復自由獨立。
我不禁憂從中來,
我與馬騎盾王室的密切關係
在這個時候無疑成了巨大的隱患。
不出我的所料,
雅典城中的那些反馬騎盾的政客
很快把矛頭指向了我,
他們給我暗上的罪名是不敬神明的褻瀆罪,
與當年用來對付蘇格拉底的一模一樣。
曾經,
我在追思赫米阿斯時寫下的一首誦詩
竟被曲解為褻瀆奧林匹斯諸神的鐵證。
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不過是一個拙劣的藉口,
他們真正無法容忍的
是我與馬騎盾的關係
以及我對亞歷山大的深遠影響。
但他們不管了,
雅典街頭到處張貼著仇恨的傳單,
污衊我亞裏士多德是賣國的異教者人。
曾經溫暖寬容的文化制度
如今已經成為我步步驚心的險境。
每當夜深人靜,
我總會想起道聽途說的
幾十年前蘇格拉底從容飲下毒酒時平靜而堅定的目光。
現在,同樣的命運似乎正在向我逼近,
但我決意不讓歷史悲劇重演在自己身上。
經過再三思慮,
我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逃離雅典。
我告訴我的學生們,
我不會讓雅典人再次犯下毀滅哲學的罪孽。
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我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和珍貴的手稿,
悄悄地把旅客風學院託付給我信賴的弟子迪奧。
隨後,我帶著家人踏上了逃亡之路,
背影消失在夜幕深處。
小船在愛琴海上漂流數日,
我們抵達了哈爾濟斯城。
這裡是我母親的家鄉,
尚在馬其頓的勢力範圍之內,
所以相對比較安全。
我在城郊找到一處僻靜的住所安頓下來,
卸下行囊的那一刻,
我只覺得渾身疲憊,
連日奔波再加上心理上的巨大壓力,
使我的健康情況每況愈下。
其實,早在逃離雅典之前,
我就感覺救濟復發,
胃腹部分經常劇痛難忍,
也許是多年勞累費身積累的疾病。
到了那兒之後,
我的身體狀況愈發惡化,
經常整夜整夜地失眠。
或許,
這就是上天再以另一種方式
召喚我的靈魂歸去吧。
但我並不畏懼死亡,
唯獨放心不下我年幼的孩子
和尚未完成的事業,
於是我強撐著病區,
寫下了最後的遺囑。
公元前322年秋天,
我在病榻上度過了62歲生日,
那個時候我已形容憔悴,
骨瘦如柴,
最後一次病發時,
我平靜地躺在牀榻上,
感覺到生命如風中殘燭般搖曳不穩。
赫爾皮利斯紅著眼圈握著我的手,
我的女兒在旁邊哭泣著,
我的小兒子嚇得倒在地上嗚嗚大哭。
我吃力地擠出微笑安撫他們,
別怕,
生老病死乃自然之道,
可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此刻,
我腦海裡異常清晰地閃回了一生的終極拷問,
人為什麼活著?
年輕時的我或許會回答,
為了追求智慧,
中年時我會說,
為實現善的德行。
如今垂暮將近,
我覺得這些答案都不錯,
但仍然不夠全。
我輕輕閉上了眼簾,
意識開始飄離身體,
我看到了,
我看到恩師柏拉圖正站在遠處向我緩緩招手,
身旁還有蘇格拉底的慈祥笑容,
另一邊亞歷山大身披戰甲英姿勃發,
我妻子皮蒂阿斯就站在她的旁邊,
臉上都是溫柔的神情,
更遠處,
赫米阿斯,
菲利,
我的父母。
所有逝去的親友都站在那裡,
安靜地等待著我的歸來。
我知道,
我終於要加入他們的行列成為過去的一部分了,
我很欣慰能夠與他們重新相聚,
也許這就是生的意義吧。
在有限的時光中,
以靈魂之火點燃他人照亮時代,
然後安然熄滅,
自有後來者繼續前行的光明。
我心中最後閃過的是一絲釋然與感恩。
我想起自己常常引用的話,
法律是不受情慾影響的理智,
可是此刻我更願意以一個凡人的口吻說一句平常話,
感謝這多舛又豐盛的一生。
公元前322年秋天,
我離開了這個世界,
想念62歲。
他的名字叫做亞歷士多德,
當生命的旅程最終抵達終點,
他或許也曾回首凝望那條曾經踏過的小徑,
染染樹影斑駁,
星光與燈火交織著他過往的悲喜。
亞歷士多德並非聖人,
也沒有超脫於時代的風雲,
他只是努力用腳步丈量世界,
用理性安頓靈魂的一個凡人。
他一生都在追求著秩序與混亂的平衡,
渴望將人類繁複的生活用智慧理出一條線索。
他雖懂得號描宇宙的無邊,
也深知人性中無可避免的孤獨與脆弱。
哲學並未讓他免於生命中的痛苦,
卻賦予他直面痛苦的勇氣。
他看過青年王者征服天下,
也曾目睹舊友與摯愛的告別。
他經歷過真理被嘲弄與褻瀆,
卻依舊耐心守護著理性的威光。
晚年的他倉促離開他深愛的雅典,
不是畏懼死亡,
而是為了守護哲學尊嚴所做出的最孤獨的選擇。
想到這裡,
我突然發現,
也許真正的哲學家從來不期望得到世人的膜拜,
他們只是安靜地以生命為尺度測量出時代的深淺與人性的溫涼。
蘇格拉底如此,
柏拉圖如此,
亞歷士多德亦是如此。
他們以溫柔而深刻的眼光望向世界,
彷彿並未離去,
而是化作一束從容的暮光,
永遠停留在歷史長河的彼岸,
注視著後來者,
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