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故事 我是老黃，一個拍照的

來來來 看這邊 誒 下巴抬起一點 笑 三 兩 一 我是老王 原來是雞 我是個照相人 開了一家自己的照相館 我從1998年開的 從小店開到大店 又從大店換成小店 多多整整二十多年 就幹著拍照片 洗照片 修復照片 這三件事 這是個註定要被 時代淘汰的行當 我見證了 它從 到有 又從有啊 到生 再到退潮 衰敗 如今這附近啊 就只剩下我這一家了 我一年在拍各種各樣的證券照 也許過去大家都被自己的證券照 愁怕了 現在拍證券照啊 非常強調的修圖 很多人 特別想領導理人指導工作 甚至指揮我修圖 鼻孔高度要拉起 哪裡有一小撮雜毛要留著 基本姑娘們都要修練心 下巴和耳語尖越厚 還有人 怎麼都不滿意 最後啊 忍不住自己上手 把自己修成芭比娃娃之後 生氣的對著我說 這樣才對嘛 有一次 我忍不住了 嘟囔了一句 你修成這樣 海關都過不去 結果顧客轉手在大眾點評上 給了我一個差評 本來就沒得幾個顧客 那段時間就更少了 從那以後 我就學慣了 一句話都不評論了 當然啦 遇到的客人 也不都是這麼挑剔 我遇到過一對情侶 每年都來拍一次合影 他們說 每年拍一張 以後回頭再看 能用照片把色光串起來 人並肩而坐 就拍短短正正的半身照 就像拍結婚證照片一樣的 一個胖丁 是上海人 脾氣差得很厲害 說一頓道 聽口音就是北方人 其實從前多過一次 但當我想起來 這兩年我不按時來拍照時 已經是夏天了 我想了很多種可能 分開了 出事了 搬家了 或者 去到更好的照相館了 那種多年有點失落 不過下一個春天 他來又來了 點個笑笑 點個頭 也就是說拍張合照 那天來了特別開心 我覺得自己參加了一場 春天的重逢 相片是能承載很多東西的 當色光從我們身上流淌過 我們用相片描繪起來 那變成了 存在的印記 有些色光 是屬於全人類的 我曾經幫一個人修過他家的家族照 新社長看起來 家裡好幾代都是軍人 還有很早很早的相片 上面有裹小腳 穿長大褂的 修復他們的時候 我腦子裡經常會出現 輪迴兩個字 很多相似的面孔 出現在不同的時代裡 有的人已經離開了 但是都是他血液的人 長著和他相似的臉 仍舊在這個世界上呼吸著 甚至生生不息 有些色光 是屬於一個人的 三十年前 有挺多男士來洗黃皮 上面的女人 都不穿衣服的 現在當然是少了 但我遇到過一個女顧客 每次都來沖洗 自己上半身不穿衣服的自拍 照片裡的她 五十多歲的身體 衰老 鬆散 又不看鏡頭 沒得啥表情 姿勢 也不得刻意 就只是坐著 躺著 站著 我老婆接待過她 也許因為都是女人吧 就容易搭上話 她告訴我老婆說 她母兒母女 老公在外面 很多年都不回家 只給她打勁 她要用爬樓梢的方式 記錄自己的身體 記錄她的衰老 特色 記錄她被遺忘的過程 我問她不止 把照片遞給她的時候 就小聲的說 如果實在過不下去 那就不要難過了 女人冷了一會兒 然後當著我的面哭了 後來她就再也沒難過了 今天再想起來 我也不知道 我做的是對的 還是錯的 只是啊 我以後都不願意 再這樣插手別人的隱身了 剛才說到 照片承載的東西 除了快樂 時光 當然還有思念 店裡有個 一年來一次的年輕姑娘 每次都來打印一百組的照片 從春天到冬天 都是出去玩的照片 很樸實 不種種 也不過分的秀 有點記錄生活的感覺 後來聽她說 照片都是給家裡的奶奶寫的 她常年北漂 工作經常忙到 給家裡打電話的時間都很少 爸媽也會給奶奶看看 孫女的朋友圈 但奶奶一直習慣不了 這種新東西 有時候自己想看 還得看兒女方不方便 所以奶奶每年都會 從超市裡買上兩本相冊 讓孫女把照片都洗出來 等她過年回家 就盯著孫女 把一整年的照片都放進去 有時候啊 兒子也不想拍和洗 但是又不得不面對的 可能就是遺照了 從業這麼多年 我重寫了很多的遺像 有的客人會小心翼翼的悶 怕我不接 我當然並不忌諱 這些照片啊 都是給後代做念想 以及放在葬禮上 供大家最適用的 我真的覺得這是功德 一般情況下啊 都是兒女拿著父母以前的照片 來修復 然後做成遺像 拿到照片時 有的人悲傷 有的人不耐煩 有的人捧著照片 能在門口愣上好長時間 他們很少會和我交談 每個人都趕著時間 回去把這照片 放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遺像要捧著 一般做16 18寸的 有那種特別摳的 遺像洗個60寸的 八成大小 遇到這種 我就會特別的感慨 就這麼百八十塊錢 為啥不捨得呢 有一年冬天 來了個很精神的老太太 說自己活了大半輩子 也買一張正兒八經的證件照 以後萬一 哪天人就這麼沒了 連張能貼在棺材上的照片都沒有 她決定提前準備 是為自己保存 最後的體面 還有一種特殊的遺像 是個寵物的 有老兩口 鄰居移民加拿大 狗留下了 名字啊 叫歡歡 他們就養了起來 老頭特別喜歡給老太太拍個照 經常帶著狗來洗香 這場子說啊 歡歡救過她的命 十多年期呢 老頭心臟病犯了 多虧了歡歡狂肺 五歲的老太太 才及時的醒了 老頭子纔有了這後來的十幾年 歡歡老了之後就不願意動了 他們覺得時間可能不多啊 就拿著她來拍了照 不過幾個月 歡歡就去了 小城有人問我 為啥還鎖在這個照相館呢 因為啊 實體照片 是會被一直需要的 手機拍照嘛 雖然很方便 但他們很可能會隨著一次刪除 一次的遺忘 一次的發送失敗 就永遠丟在了雲端上 實體照片啊 是痕跡 一張照片 就是一段故事的證明 它們應該 被一輩輩的流傳下去 被人看到 被人記住 我這個人啊 心子慢又 跟不上那些甜快的東西 而且我喜歡 聽故事 還喜歡 執著主張的幫人記故事 所以我想啊 不是我選擇了這個照相館 而是 這個照相館 選擇了我 如果能有空 來讓我 為你拍張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