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物 【孟暉】瀟湘館取暖設施，藏著曹公對林妹妹的疼愛 | 中國古代地暖歷史

朋友們好 我是孟輝 今天咱們繼續《紅樓夢》系列 我們來談一談肖箱館裏是怎麼過冬的 《紅樓夢》第52回裏有這樣一個場景 寶玉到了肖箱館 一進屋看到的是 不但寶釵姊妹在此 且連行秀燕也在那裡 四人圍坐在薰爐上敘家常 子涓倒坐在暖閣裏 臨窗做針織 這個畫面很日常 但是非常的親切 溫暖和美麗 以至怡紅公子脫口而出 好一幅東歸吉宴圖 確實 我們作為讀者 也彷彿是看到了一幅傳統詩女畫的畫面 如果對這一處場景留了心 那麼很容易就會注意到 在《紅樓夢》裏 到了冬天 在大觀園裏 暖閣加薰爐是標配 什麼是暖閣呢?暖閣是固定的小房間 而薰爐是活動的傢俱 可以根據需要來回搬動 曹雪芹真的是很細緻 情節轉到冬季的時候 她會很認真的為大觀園裏的各組院落設想周全的取暖方式 在這部小說中 寧榮二府內的住房明顯帶有北方色彩 各房裏都設有炕 主子們日常起居 一般都是坐在炕上 但是大觀園裏的院落不同 園林建築裏如果這裡那裡到處是炕 那可多不雅象啊 更何況大觀園明顯是借鑒了江南園林的特色 所以在涉及到園中起居的時候 往往寫牀 椅子 很少讓人上炕 但是有一處例外 怡紅院格局敞闊 內部空間很大 像迷宮一樣 所以是設有炕的 總之呢 大觀園裏採用了江南園林的陳設風格 但又兼顧了北方人的生活習慣 比如說讓炭春 寶釵和李婉盤心坐在板牀上一起吃午餐 這樣的生活方式到了冬天可怎麼辦呢 曹公都想好了 園內各處主要建築群落在當初設局與修造的時候 已經預設了暖閣 而暖閣的形式是這樣的 在寬大廳堂一端 劃出一部分空間 裝上硬隔斷 也或者裝上活動的連排隔扇 形成一間半獨立的小房間 在這間小房間的下面埋伏著地炕 所謂地炕就是古代的地暖 或者說是一種地熱設施 也叫地火炕 火地 這種地暖形式在中國歷史上那真是淵源流長 利稻園所住的水晶柱裡已經記錄北魏時 就在今天北京所在的這一帶地區 有一所規模巨大的寺院觀姬寺 寺內有一所異常宏闊的大堂 可以容納上千名僧人一起在內修行 這所大堂的臺階用巨石構築 臺階的內裡則分佈著中空的餘暉煙道 只要在臺階外側的幾個竈口燒起柴火 火氣便會沿著煙道流動 熱量傳導到地面 於是整座大殿內都溫暖起來 那麼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利用火地取暖的地方 是瀋陽故宮和北京的紫禁城 在明清兩朝 紫禁城內的主要宮殿都修築地炕 在宮殿的地面下暗藏著火道 火道或者像盤腸一樣 或者像蜈蚣形狀 在設計上非常科學的一點是 縱橫遍佈的火道 它的入口開設在宮室外面走廊下的臺階地面上 平時用木板蓋住 需要生火的時候 由太監掀開木板 走下幾級臺階 到達深藏在殿室之下的竈堂前 在堂內生火 隨後呢 熱氣就會從竈堂不斷湧入四通八達的火道 通暖地面 有趣的是古代的宮殿以及大型堂石 都建在高高的臺階上 所以地炕其實是修在高於地面的臺階內部 為了適當的散煙 隱藏在臺階內部的曲曲冤道 會有規律的在臺階的外壁上開設若干個小孔 這些小孔一般為圓形 還有鼓前形的石雕花漏窗 防止鳥雀不慎鑽入 所以一旦地炕生火 就會有煙縷緩緩地從這些小孔中向外散移 因此在過去的時光裡 一到冬天 紫禁城內一座座殿堂的臺階四周 就會悄悄地飄出一縷縷的清煙 想想也是一種意外的詩意 那麼從實用效果來看 火炭的熱氣會從竈堂不斷湧入餘暉延伸的炕道 宮內的鋪磚地面把下面炕道內彌漫的熱氣向上傳導 而熱氣是會從下向上升的 結果就是整座宮室溫暖如春 火地的名稱就是形容宮殿內的這種形式 同時炕道還會與部分座炕臥炕的內堂相通 這就讓臺階裡的熱氣直接進入炕牀的內堂 讓高於室內地面的座炕臥炕也帶上溫度 相當於民間暖炕的效果 曹雪芹正是把當時這樣一種真實存在的地暖形式 賦予了他想象中的大觀園 在他的設計裡 怡紅院和肖香館各自設有一間暖閣 怡紅院和肖香館如此 橫湖院、秋爽齋、稻香村等等肯定也是一樣 這間暖閣的形式可以是裝有落地罩一類的硬閣段 那麼在春夏秋三季看去就是個半開放的小房間 怡紅院就是這種情況 還有一種形式是以連排閣扇作為遮蔽 那麼在不生火的季節把這些閣扇拆掉 暖閣的空間與室內主體的空間就連為一體 幾乎沒有存在的痕跡 室內空間就變得更為敞闊 具體例子就是秋爽齋 等到了寒冷時節 或者是在落地罩上張掛厚厚的錘脈 或者是加裝閣扇 再給埋伏在地面下的抵抗生火 暖閣內便是一個溫暖世界了 那麼從另一方面說 加裝暖閣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暖閣之外 同一組建築的其他部分是不帶地熱設施的 這種暖閣形式在清代的上層社會家庭是比較常見的 清代小說《兒女英雄傳》第31回裏也寫道 主人公一家的上房的冬次間下面設有地炕 燒火口設在狼巖下 裝有蓋板可以打開也可以蓋上 《紅樓夢》小說中交代的明白 怡紅院的暖閣內有高曲地面的炕 也就是說怡紅院的暖閣內不僅有火地 同時還有暖炕 寶玉平時睡在懸著大紅蕭金撒花杖子的田妻牀上 唯有到了冬季要轉移到暖閣裏的暖炕上睡覺 因此生病的晴雯會在暖閣內的牀上靜養 根據小說的意思來看 曹雪芹腦海中的怡紅院暖閣十分具體 那間暖閣相當大 暖炕只佔了閣子內的一部分位置 此外還有相當的餘地 足以放下至少一張牀 按照小說中的描寫 在冬天平時是寶玉睡在暖炕上 同時有一位丫鬟睡在暖閣裏的薰籠上 什麼是薰籠呢 我們下一期再講 到晴雯生病時呢 情況反了過來 是丫鬟睡框 寶二爺反去睡對面的那張牀 少男少女同時睡在一個小房間裏 這顯然是出於作者的美好虛構了 在那個時代的現實中應該不存在這樣的情況 另外如果我們仔細讀小說的細節 怡紅院裏在中間裝有大鏡子門的 多寶閣是閣段之內 與暖閣之間也有一座暖炕 不過呢小說中也給叫成了地炕 賈府過元宵節的當晚 襲人與鴛鴦一起躺在地炕上聊天 就是在這座暖炕這裏 他們不是直接臥倒在暖閣裏 寶玉冬季睡覺所用的炕上 但是蕭香館的暖閣裏也要設暖炕嗎 林妹妹睡火炕這可是有點難以想象 其實地炕的最根本性質在於它是地暖 也就是說可以僅僅有火地 但並不加設高曲地面的暖炕 有一位清代人曹廷棟編寫了一本《養生經》 其中就說北方做地炕設牀做臥所 就是說有一種方法是在暖閣的地面下修好地炕 但是地面上並不加造暖炕 賈府的大花廳和魯雪庵就是這種形式 因為這兩處是聚會場所 需要空間比較寬敞 大花廳裏能夠連續擺下三張桌子 大家圍著拼桌就座 正因為花廳裏是設了火炕 但沒有暖炕佔據空間 如果暖閣裏只有火地 但並沒有在同時修造暖炕 那麼就必須在暖閣裏再擺放牀榻才能成為臥室 很顯然 林妹妹的秦室就該是這樣的吧 值得注意的是 《養生經》裏介紹的地炕形式很有特點 不僅磚砌的地面之下暗設炕道 同時在室內的四角的牆壁裏也做出一截豎直的火道 就類似是牆角裏面暗藏了半截煙囪 煙從下面與地炕相連 但頂部是由磚牆封死的 也就是類似火牆的形式 這樣地下的熱氣就會沿著牆角裏的空腔上升 只要在室外的火口堆燃適量煤炭 那麼熱氣便會灌注到暖閣內的整個地面之下 密封的炕道不易散熱 籠住了熱量 所以降溫很慢 熱度可以持續頗久 在一定程度上是節約能源的 因為熱量是經由磚地傳導 所以極為溫和 讓寒冬如春日 但也不至於燥熱 所謂火氣甚微 無傷於熱 關鍵是由於房間四角的牆壁中空與地炕相連 所以地下的熱氣還會順著四角的火道向上湧 從四角向房間內散發熱量 這樣的房間比一般只有火道的建築又更為溫暖些 《紅樓夢》中 就在表現硝香館冬至溫馨氣氛的情節裡 有這樣一句寶喻笑道 橫豎這屋子比個屋子暖 這椅子坐著並不冷 為什麼硝香館到了冬天 比園子中別處更暖和 我們可以推理一下 硝香館是比較陰濕的 園中有千百桿翠竹 還有一脈泉水從後院牆下進入 貫穿整座院落 過程中是繞著臺階 環繞著院內房舍 彎彎曲曲的延伸到前院 在竹林當中穿過 最終流出硝香館 所以我們可以推測一下 當初造大觀園的時候 設計者就考慮到了 這樣的園林佈局 會讓硝香館裡的小小建築比較陰潮 所以特意為硝香館裡的 一明兩暗小小兩三間房舍 加設了火牆 保證冬季更為溫暖 也驅除潮濕 確實我們想一想 以林黛玉的多愁多病身 如果在冬季是住在一處非常陰冷潮濕的地方 她怎麼能經受得住呢 有意思的是 上述這一切都是虛構的 曹公在想像當中 仍然那麼的體貼 那麼考慮黛玉的體質 考慮如何讓她過得安穩舒服 非常周到的 讓優美的硝香館 在冬季一定比別處更溫暖 為林黛玉創造出最好的居住環境 考慮那麼細膩 那麼逼真 這纔是真愛吧 也許到這兒我們有點開腦洞了 如果朋友們覺得喜歡 請給點贊關注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