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甲本（邊聽邊看） P2 - 002《紅樓夢》程甲本 卷二

紅樓夢卷二 賈夫人仙室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卻說豐肅聽見公差傳喚 忙出來陪笑啟問 那些人直嚷:「快請出真醫來!」 豐肅忙陪笑道:「小人姓豐 並不姓真 只有當日小婿姓真 今已出家一二年了 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工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 既是你的女婿 便帶了你去面並太爺辯聊!」 大家把豐肅推擁而出 豐甲個個驚慌 不知何事 至二更時分 豐肅方回來 眾人忙問端的 原來新任太爺姓賈明樺 本湖州人世 曾與女婿就交 因在我家門首看見嬌姓丫頭買線 只說女婿宜住此間 所以來傳 我將緣故回明 那太爺趕上探戲了一回 又問外孫女 我說砍燈丟了 太爺說:「不妨 在我差人去 務必找尋回來 說了一回話 臨走又送我二兩銀子 真家娘子聽了 不覺感傷 一夜無話 此日早有雨村 遣人送了兩封銀子 四皮緊緞 答謝真家娘子 又一封匿書與豐肅 託他向真家娘子 要那嬌姓做二房 豐肅喜得眉開眼笑 巴不得去奉承太爺 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斷 當夜用一聲小叫 便把嬌姓送進衙內去了 雨村歡喜自不必言 又封百金贈與豐肅 又送真家娘子許多禮物 令其且自過活 亦待訪尋女兒下落 卻說嬌姓那丫鬟 便是當年回顧雨村的 因偶然一看 便弄出這段奇緣 也是意想不到之事 誰知她命運兩急 不承忘自到雨村身邊 只一年便生一子 又半載 雨村嫡配忽然即下世 雨村便將她扶做正室夫人 正室 偶因一回顧 便為人上人 原來雨村因那年試飲贈銀之後 她於十六日便起身赴京 大筆之妻十分得意 中了進士 選入外班 今已生了本縣太爺 雖才幹悠長 未免貪苦 且事才無上 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 不上一年 便被上司參了一本 說她性情狡猾 善改禮儀 外姑清正之名 暗結虎狼之事 使地方多事 民命不堪等雨 龍顏大怒 急批革職 不聞一道 本府各官無不喜悅 那雨村雖十分殘恨 面上全無一點怨色 仍是嬉笑自若 交代過公事 將歷年所積患囊 病家屬人等送至原籍安頓妥當 卻自己丹風秀月 遊覽天下盛極 那日偶又遊至維揚地方 聞得今年延政 點的是林如海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 表字如海 乃是乾科的炭花 今一生蘭臺四大夫 本冠姑蘇人氏 今欽點為巡鹽御史 到任未久 原來這林如海之祖 曾習過獵猴 今到如海 夜經五世 起初只習三世 因當今龍恩聖德 額外加恩 至如海之父又習了一代 至如海 便從科地出身 雖系士祿之家 卻是書香之族 只可惜這林家知術不甚 人兵有限 雖有幾門 卻與如海俱是堂族 沒甚親之嫡派 今如海年已五十 只有一個三歲之子 又於去歲亡了 雖有幾房姬妾 乃命中無子 亦無可如何之事 只嫡妻賈氏生得一女 汝名黛玉 年方五歲 夫妻愛之如掌上明珠 見她生得聰明俊秀 也御史她十幾個字 不過賈充養子之意 瞭解膝下荒涼之態 且說雨村在旅店偶感風寒 遇後又因盤廢不濟 正遇得一居亭之所 亦為西間之地 偶遇兩個舊友 任得心言正 知他正要請一西席教訓女兒 遂將雨村建進衙門去 這女學生年紀又小 身體又弱 功課不限多寡 其餘不過兩個半讀丫鬟 故雨村十分省力 正好養病 看看又是一載有餘 不料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病而亡 女學生奉侍湯藥 守喪盡禮 過於哀痛 素本怯弱 因此舊症復發 有好些時不曾上學 雨村閒居無聊 每當風日晴和 飯後便出來閒步 這一日偶至郊外 亦欲賞見那村野風光 信步至一山環水懸 貌似修築之處 隱隱有座廟宇 門向傾頹 牆圓朽敗 有訛題 曰至通寺 門旁又有一幅舊破的對聯雲 身後有餘望縮手 眼前無路想回頭 雨村看了應想到 這兩句文雖甚淺 其意則深 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剎 倒不曾見過這話頭 其中想必有個翻過金斗來的也未可知 何不進去一訪 走入看時 只有一個籠中老僧在那裡煮粥 雨村見了卻不在意 即只問他兩句話 那老僧既聾且昏 又齒落舌頓 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仍退出來 已遇到那村寺中孤飲三杯 已住也去 於是款步行來 剛入寺門 只見坐上吃酒之客 有一人起身大笑 接了出來 口內說 奇遇奇遇 雨村盲看時 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 姓冷 好子興的 舊日在都相識 雨村最讚這冷子興 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 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 故二人最相投契 雨村盲亦笑問 老兄何日到此 第竟不知 今日偶遇真奇玩也 子興道 去年歲底到家 今因還要入都 從此順路找個庇遊說一句話 承他之情 留我多住兩日 我也無甚謹視 且徬徨兩日 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 今日庇遊有事 我因行走至此 不期這樣巧遇 一面說 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 另整上酒窯來 二人閒談慢飲 敘些別後之事 雨村陰問 今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 子興道 倒沒有什麼新聞 倒是老先生的貴同宗家 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 雨村笑道 地族中無人在都 何談及此 子興笑道 你們同姓 豈非異族 雨村問是誰家 子興笑道 榮國賈府中 可也不玷污了老先生的門楣 雨村道 原來是他家 若論起來 漢族人丁卻不少 自東漢賈府以來 支派繁盛 各省皆有 誰能逐細考察 若論榮國意志 卻是同袍 但他那等榮耀 我們不便去認他 果越發生疏了 子興嘆道 老先生休如此說 如今這榮寧兩府也都消瑣了 不比先時的光景 雨村道 當日寧榮兩宅人口也極多 如何便消瑣了 子興道 正是 說來也話長 雨村道 去歲我到金陵 因欲遊覽六朝遺跡 那日進了石頭城 從他老宅門前經過 街東是寧國府 街西是榮國府 二宅相連 竟將大半條街佔了 大門外雖冷落無人 隔著圍牆一望 裡面廳殿樓閣 也還都蒸容宣俊 就是後面一帶花園裡 樹木山石 也都還有分味陰潤之氣 哪裡像個衰敗之家 子興笑道 虧你是賤士出身 原來不通 古人有言 百族之寵死而不僵 如今雖說 不似先年那樣興盛 較之平常事患之家 到底氣象不同 如今生恥日繁 事物日盛 主僕上下 安撫尊容者盡多 運籌謀劃者無一 其日用排場費用 又不能將就省儉 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滲倒 內囊卻也浸上來了 這是小事 更有一件大事 誰知這樣中名鼎石之家 罕莫師叔之族 如今的兒孫 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於村聽說 也道 這樣失禮之家 豈有不善教育之理 別門不知 只說這寧榮兩宅 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興嘆道 正說的是這兩門呢 待我告訴你 當日寧國公是一母同胞 弟兄兩個 寧公居長 生了四個兒子 寧國公死後 長子賈大化習了官 也養了兩個兒子 長名夫 八九歲上死了 只生了一個次子賈靖習了官 如今一味好道 只愛燒丹煉鞏 餘者一概不在他心上 幸而早年留下一子 名喚賈真 因他父親一心想做神仙 把官倒讓他習了 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 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們胡顫 這位真爺倒也生了一個兒子 今年才十六歲 名叫賈榮 如今靖老爺是一概不管 這位真爺哪裡肯讀書 只一味高樂不了 把那寧國府竟翻了過來 也沒有敢來管他的人 再說榮府你聽 方纔所說一事就出在這裡 自榮公死後 長子賈大化習了官 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為妻 生了兩個兒子 長名賈赦 次名賈政 如今戴善早已去世 太夫人尚在 長子賈赦習了官 為人平靜中和 也不管理家 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 為人端方正直 祖父鍾愛 原要他以科甲出身的 不料戴善臨終時一本一尚 皇上殷續先臣 即使令長子習官外 問他還有幾子 立刻引薦 似又額外賜了這鄭老爺一個主事之賢 令其入不習學 如今現已生了元外郎 這鄭老爺的夫人王氏 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朱 十四歲進學 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 一病就死了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 生在大年初一就齊了 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 說來更齊 一落胞胎 嘴裡便鹹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 還有許多字跡 你倒是心文藝是不是 於村孝道 果然奇異 只怕這人的來歷不小 子興冷孝道 萬人皆如此說 因而乃祖母愛如珍寶 那周歲時 鄭老爺便要視他將來的志向 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 擺了無數與他抓取 誰知他一概不取 伸手只把些脂粉拆環抓來玩弄 那鄭老爺便不喜歡 說將來是酒色之徒兒 因此便不甚愛惜 獨那太君還是命根子一般 說來又齊 如今長了七八歲 雖然淘氣異常 但聰明乖絕 百個不及他一個 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 他說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 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我見了女兒便清爽 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你倒好笑不好笑 將來色鬼無遺了 雨村 海然麗色 芒指道 非也 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 大約鄭老前輩 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 若非多讀書識事 加以智之格物之功 悟道貪玄之力者 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的這樣重大 芒請教其顧 雨村道 天地生人 處大仁大惡 愚者皆無大義 若大仁者 則應運而生 大惡者 則應劫而生 運生是智 劫生是危 堯舜宇 湯文武 周少孔孟 董寒 周成 朱璋 皆應運而生者 蚩尤 公公 傑晝 史煌 王莽 曹操 桓溫 安祿山 秦惠等 皆應劫而生者 大仁者修治天下 大惡者擾亂天下 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 仁者之所秉也 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 惡者之所秉也 今當坐擁運籠之日 太平無為之事 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 上至朝廷 下至曹也 彼彼皆是 所餘之秀氣 漫無所歸 雖為甘露為何風 恰然蓋及四海 彼殘忍乖僻之氣 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下 雖凝結沖澀於深溝大鶴之中 偶因風蕩 或被雲催 略有搖動感發之意 亦似伴侶 忽而易出者 執靈秀之氣事過 正不容邪 邪附杜正 兩不相下 如風水雷電 地中既欲 既不能消 又不能讓 必至波及先發後始盡 故其氣亦必復人 法謝一盡始散 使男女 毆炳此氣而生者 上則不能為仁人 為君子 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 置之千萬人之中 其聰俊靈秀之氣 則在千萬人之上 其乖僻邪妙 不盡仁情之態 又在千萬人之下 若生於恭侯富貴之家 則為情癡情種 若生於師叔清貧之族 則為義士高人 總偶生於伯作寒門 已斷不至為走卒賤樸 敢遭雍夫屈至駕馭 必為其憂名昌 汝錢之許由陶錢 阮及稽康 劉陵 王系二族 顧虎頭 陳後主 唐明皇 宋徽宗 劉廷志 溫非清 米南公 石曼清 柳齊清 秦紹遊 近日 倪雲林 唐伯虎 祝之山 再如李歸年 黃帆綽 靜心魔 卓文君 洪福 薛濤 崔英 朝雲之流 此皆異地澤同之人也 紫星道 依你說 成則恭侯 敗則賊了 雨村道 正是此意 你還不知 我自革職以來 這兩年遍遊各省 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 所以 方纔你說這寶玉 我就猜著了八九也是這一派人物 不用遠說 只這金陵城內 寢差金陵省體察院總裁甄家 你可知道 紫星道 誰人不知 這甄府就是甲府老親 他們兩家來往極親熱的 至在下已和他家往來非止一日了 雨村孝道 取隨我在金陵 也曾有人見我到甄府儲管 我進去看其光景 誰知他家那等榮貴 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 倒是個難得之館 但是這個學生雖是啟蒙 卻比一個舉業的還老神 說起來還可笑 他說 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 我方能認得字 心上也明白 不然我心裡自己糊塗 又常對著跟他的小廝們說 這女兒兩字極尊貴極親近的 比那銳獸真琴 奇花異草更絕稀罕尊貴呢 你們這種啄口臭舌 萬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 要緊要緊 但凡要說實節 必用靜水香茶漱了口方可 涉弱失措 便要鑿牙穿眼的 其暴虐頑劣種種異常 只放了學進去 見了那些女兒們 其溫厚和平 聰明文雅 竟變了一個樣子 因此 他令尊也曾下死吃處過幾次 竟不能改 沒打得吃成不過時 他便姐姐妹妹的亂叫起來 後來聽的裡面女兒們 拿他取笑 因何打急了 只管叫姐妹做什麼 莫不叫姐妹們去討情討饒 你豈不愧索 他回答得最妙 他說 急疼之時 只叫姐姐妹妹字樣 或可解疼也未可知 因叫了一聲 果決疼得好些 遂得了祕法 每疼痛之急 便連叫姐妹起來了 你說可笑不可笑 為他祖母溺愛不明 每因孫辱師擇子 我所以辭了館出來的 這等子弟 必不能守祖父基業 從師有規勸的 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 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 便是賈府中 現在三個也不錯 鄭老爺之長女名元春 因賢孝才德 選入宮中做女使去了 二小姐 乃是攝老爺姨娘所出 名迎春 三小姐 鄭老爺庶出 名探春 四小姐 乃寧府箴爺之胞妹 名西春 因時老夫人及愛孫女 都跟在祖母這邊 一處讀書 聽得個個不錯 玉春道 更妙在箴家風俗 女兒之名 已皆從男子之名命取 不似別家 另外用這些 春紅香玉等燕字 何得賈府 亦落此俗套 子興道 不然 只因現今大小姐 是正月初一所生 故名元春 與者方從了春字 上一排的 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 現有對證 目前你貴東家 臨宮之夫人 及榮府中 攝政二宮之胞妹 在家時 名換賈敏 不信時 你回去戲坊可知 玉春拍手笑道 事急 我這女學生 名叫黛玉 她讀書 凡敏字 她皆唸作密字 寫字與這敏字 亦減一二筆 我心中每每疑惑 今聽你說 是為此無疑意 怪道我這女學生 言與舉止 另是一樣 不與凡女子相同 奪其母不凡 故生此女 今至 為榮府之外孫 又不足寒意 可惜上月 其母竟亡故了 子興歎道 老姊妹三個 這是極小的 又末了 長一輩的姊妹 一個也沒了 只看這小一輩的 將來的東窗何如呢 玉春道 正是 方纔說 正宮已有了一個賢育之子 又有長子所宜弱孫 這社老 竟無一個不成 子興道 正宮既有育兒之後 其妾又生了一個 道不知其好歹 隻眼前現有二子一孫 卻不知將來何如 若問那社宮也有二子 賜名賈臉 今已二十來往了 親上作親 娶的是正爺夫人 王氏之內侄女 今已娶了二年 這位臉爺身上 現捐的是個童知 也是不喜讀書的 於是路上好雞便 言談去的 所以目前 現在乃屬正老爺家住 幫著料理家務 誰知自娶了令夫人之後 到上下無一人 不稱頌他夫人的 臉爺倒退了一舍之地 模樣又極標緻 言談又極爽利 心機又極紳細 竟是一個男人 萬不及一的 於村聽了笑道 可知我言不謬 你我方纔所說的 這幾個人 只怕都是那正邪兩父而來 一路之人 未可知也 子興道 稱也罷邪也罷 只顧算別人家的賬 你也吃一杯酒纔好 於村道 只顧說話 酒多吃了幾杯 子興笑道 說著別人家的閑話 正好下酒 幾多吃幾杯何妨 於村向窗外看到 天也晚了 子戲關了城 我們慢慢進城再談 未為不可 於是二人起身 算還酒錢 方欲走時 忽聽得後面有人叫道 於村兄 恭喜了 特來報個喜信的 於村忙回頭看時 要知是誰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