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系列 【西安博物院北周史君墓】拜火教引魂昇天石刻，上界眾神如何審判教徒亡魂。

有人說敢在西安搞工程的老闆,一般都要有足夠強大的心理素質 作為暮光之城的古都,每次開工都有可能直接挖進幾個老祖宗的家裡 所謂上面一座城,下面城落城 只要你敢在西安動土,大概率就會變成考古 2003年4月,一項辦公樓工程項目要在西安市龍首園開工 這龍首園自秦漢以來就是歷代宮殿的舊址所在地 所以工程未動,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就得先行 結果這一勘探不得了 僅在方圓幾百米的地兒,就發現了13座墓葬 其中以工地東南的一個甲制型大墓最引人注目 整座墓長近50米,共有5個天井 墓石略呈方形,是北周至隋唐時期比較典型的墓葬形式 發掘完墓道、天井及永道之後 考古人員在第五座天井的北側,發現了約半米的早期道洞 可謂是不偏不倚,正靠著墓石 而墓石的磚封門上也有明顯的盜壤痕跡 打開封門,進入墓石 不久,一塊斜方的殘斷青石板被清理了出來 上面居然雕刻著一個頭戴寶冠的四壁神像 依然藏有彩繪貼金痕跡 神像高鼻深目,闊嘴獠牙 下面還踏著小滾 無論是表情還是裝扮,都帶有抑鬱特色 緊接著繼續清理後 考古人員最終發現這是一座流行於北朝時期的石塘墓石 仿西山頂殿堂式建築結構 石塘墓石的外壁周圍,布滿了奇特的浮雕場景 以及如天馬行空般的宗教與神話暢想 這就不得不令人想到1999年在太原出土的綏代漁洪墓 仔細觀察 上面的人物形象及穿著 都有著同樣的西域及中亞風格 他們中有的坐在家中宴客 有的在路上騎射 有的似乎在禱告天神 有的則眾磁飛馬衝向天國 無論是浩浩蕩蕩的駝隊 還是盛大的宴迎場面 都刻畫得如此的恢弘大氣 視覺衝擊力極強 像是一幅幅不朽的民族畫卷 史詩感撲面而來 打開食堂 裏面有一石榻 石榻上散亂了人骨 看來墓室基本已被盜掘一空 除了一枚金戒子 金耳墜 一件陶燈盞 以及一枚東羅馬帝國仿製金幣 金幣上的頭像為拜占庭帝國皇帝迪奧多西斯二世 至此 基本可以確認 墓主人應該像漁洪一樣 並不是中原人 後來 考古工作者又在食堂內外 清理出了一塊刻有文字的石碑 這石碑本應是食堂南壁的門楣 上面居然是一些密密麻麻 令在場人員讀不懂的文字 而就在這些不知名文字的左邊 刻著幾列模糊不清的漢文 雖然很殘缺 但依然可以讀出墓主人的身份 前面幾個字 為《傳書體》 大周梁周薩保始君食堂 而後為正文 君 始國人也 本居西域 遷居長安 大象元年五月七日 烘於家 年八十六 其康氏 和尚永年獻界 僅從寥寥數文 可以看出墓主人始君 為北周人士 最初是始國人 後遷到長安 加上官職薩保 證實了他是來自於中亞的粟特人 而其其為康氏 是昭武九縣中的康國人 那麼也可以推論出 漢文右邊的 應該是語字對應的粟特文 後由日本粟特文語言學者 吉田峯翻譯 漢文的墓誌名 不僅得以補全 考古學家還拼湊出了 始君的家族譜系 其祖父阿使盤陀為始國貴族 父親阿奴迦 然後是始君 他的粟特名叫魏各迦 妻子康氏名維耶衛斯 在始君去世後的一個月 也隨同離去 夫妻倆生前育有三子 分別為毗沙 維摩 及傅魯多 兩人一前一後之貌第二中 骨質罕有 且兒孫滿堂 父慈子孝 可謂榮登極樂 或許始君夫婦 有感於自己一生幸災之治 便把過往 令工匠刻在了埋葬兩人的 石塘牆壁上 石塘壁畫的解圖 是我們此時視頻的重點 我們首先來看正面 它主要由八塊石材拼合而成 兩扇靈窗的下面 均是拜火教祭司 與祭壇的組合畫面 祭司人身嬰竹 戴著口罩 手持長火棍 舉行聖火儀式 這種畫面 我們之前在餘洪墓 和安家墓中的浮雕上也見過 說明始君也是拜火教徒 窗簾的左右為四者 上面分別有四位月姬 姬坐在橢圓形的地毯上 那麼姬月眼咒 應該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我們再看大門的兩側 是兩尊高浮雕四壁神像 均束髮 頭戴花蔓冠 冠顏上是蓮珠紋和麥穗紋 右側的神像上穿甲咒 兩臂上舉 右手執珠 左手執吉 另兩臂下垂 雙手各執一寶珠 置於腰間和胸前 下左授手袍 顯足踏於小鬼之上 左側的四壁神同樣打扮 但是留有八字弧 四壁的姿勢和手中寶物均有不同 因為位於門的兩側 所以有著門神 或者守護神的意涵在裡面 拋開四壁 那種始君墓的這種造像 更能讓人聯想到佛教中的天王像 尤其是腳踏小鬼的形象 在很多隋唐時期的天王俑中 隨處可見 但是四壁又很貼近印度婆羅門教 比如毗濕奴 梵天等 後隨著佛教的興盛 這些多壁神紛紛成為了佛教中的護法神 如婆羅門教中宇宙的創造者斯婆 在佛教中就是摩西守羅天 那麼在國內的很多佛教時空室中 也有這種多手多壁神的形象 但是把此四壁神像 如果放在粟特人的範疇內來考量 就不得不提 塔吉克斯坦的偏執肯特人的考古發掘了 在遺址房屋大廳中 可見多位四壁神像 比如拜火教中的娜娜女神 火神 及戰神 它們實際上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印度文化的影響 至於這兩尊到底是新教中的神不神 你無從得知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它們的作用就是用來證牧或者辟邪的 下面我們來看食堂左右 及後面牆壁的浮雕繪畫 走進使君的物質與精神世界 先從西壁來看 第一幅一眼看去 很像是佛陀正在向弟子講經說法的場景 這個場景很經典 在很多佛教繪畫中都有出現 尤其是畫面上部中心位置 細膠腳坐於蓮花寶座上的主神 身後為橢圓形背光 身上披的很像是袈裟 但如果仔細觀察 會發現這個主神頭玩小技 兩耳垂接 面有支須 右臂上舉 小拇指上翹 左臂五指半張 掌心向外 猛一看像是在思無畏應 實則不然 無論是長相還是手印 和佛陀都對不上 這裡應該是借鑒了佛陀說法的場景 注意看主神的左下角 圍對夫婦即坐於橢圓形的地毯上 男子居前 身目高比 後面的女子分雙際 兩人都是在雙手合十 男子的手伸得很長 並不是在聆聽主神的講經 像是在祈禱或者是祈求什麼東西 那麼男女主人到底在求什麼呢 我們來看下一幅佛雕 畫面中心一對夫婦 男主人頭戴波斯式日月形寶冠 懷抱一男嬰 可以推測第一幅中的夫婦應該是死君的父母 在向仙教大神祈求得子 緊接著死君出生降臨人間 我們再來看第三幅 這幅雕刻極為精彩 可分為上下兩部分 上部正中偏左 刻一位騎馬彎弓射箭的男子 應該是成年後的死君 正前方奔跑的動物中 一頭母鹿中箭倒地 後面一披髮的侍從 應該是突厥人 他左手上舉架榫 注視著前方獵物 隨同的犬也在追逐著野兔 畫面感極強 然後是下方的駝隊 我們之前說過 蘇特人男子成年後都要脫離家庭 自去經商謀生 可見此幅雕繪畫的是 死君成年後帶著駝隊 走在絲綢之路上貿易經商的場景 那麼仔細觀察 商隊最前面的是兩個騎馬的男子 其中一位可以看見腰間懸掛著箭袋 後面是兩頭屠宰著貨物的駱駝 再後面 是一位握著望筒的騎馬男子 很明顯 這是開路的隊伍 一般由武士和刺探組成 主要是偵察前方情況 然後我們將目光轉到食堂背面 總共有四塊石板拼合而成 第一幅緊接著上一個場景 很明顯是商隊進行貿易活動和休憩的場面 上部中心位置的帳篷內 盤腿坐一男子 頭戴寶冠 著翻鈴窄袖長袍 帳篷外基座一位頭戴氈帽的長子 陰溝筆 絮長須 右手執長杯 與帳內人物對坐飲酒 這裡描繪的應該是蘇特商隊首領薩堡 使軍拜見遊牧民族的場面 或者說他們正在談交易 畫面的下部是使軍的商隊 可以看到他們在互相交談 左邊的男子在休息的時候還扛著背囊 可見裡面應該是錢幣 或者貴重的東西 在敦煌墨高窟四十五窟中 有一幅胡商御道圖 講的就是蘇特人在貿易的路上 遇到劫匪的場面 而放在地上給強盜的袋子 就是使軍扶貂上的背囊 緊接著一幅是男女主人在家中宴宴 觀賞樂舞的場景 場面相當的熱鬧 有祭樂 侍者 家眷 及舞者 比較有意思的是 畫面下方的左側雕刻了一盒花池 除了盛開的盒花 水中還有兩隻水禽 以及一隻露出水面的怪獸 宴宴樂舞圖是蘇特人繪畫中常見的 或者必須有的場面 如漁紅墓 安迦墓 甚至是蘇特人的故鄉沙馬爾罕 以及偏至肯特城 我們再來看食堂後壁的第三幅 內容為使軍夫婦騎馬出行的場景 同樣是午時開路 男主人在上 女主人在下 兩者均有手持傘蓋的侍者在旁相隨 年輕的男主人騎馬回身做雌形狀 女眷穿戴厚披風和裘皮風帽 是為抵禦濕路上寒冷的風沙 煎熬遠行 緊接著又是宴宴樂舞圖 這一次的場面是在葡萄園中 同樣分為上下兩部分 上面為男主人與賓客會宴 舉杯同歡 周圍積月環繞 下方的女眷穿著就有意思了 他們有的身穿膠領寬袖袍 著葉蒂長裙 很典型的漢人服飾 如果大家留意的話 實際上在上一幅 女主人的身後有一個女眷也是著漢服 最初看這四幅雕刻的時候 可能有點迷糊 雛形和宴宴都重復出現了一次 那麼如果結合木字名 或許可以做一些比較合理的猜測 第一幅最開始是史君獨自一人帶著商隊出行 有可能到了第三幅所在的地點 遇到了他人生中的另一半 未婚妻康氏 這個地點可能是木字名中 記載的康氏出生地西平 蘇特文木字名也暗示 康家人應該是為兩人洗劫連理 舉辦的宴宴 史君然後告別康家人 與康氏一同出發前往了自己的家鄉 也有可能是舉家前往了木字名記載的孤葬 也就是梁州 到達梁州後 北周皇帝受封史君為梁州薩堡 然後再舉行盛大的慶祝宴會 這裡面的細節是 康家人的女眷裡有漢人 或者說康家人的漢化程度比較深 那麼到了食堂後壁的最後一幅 從這裡開始 整體的浮雕繪畫開始了超現實主義 令人難以理解 首先看畫面上部為三輪和枝葉茂盛的樹木 山洞中有一位嬌嬌側坐的老人 面相輕瘦 披長髮 裸上身 還可見數條肋骨 應該是步入晚年的史君 他的膝前放一細井瓶 洞外有一未知的動物 低手觸地 有人理解 洞外實際上是一條忠於史君的老狗 這種畫面 有可能是蘇特人天葬的一種隱喻 下面是三位代議的飛天 其中兩個像是在伸手搭救兩位落水者 落水者回望水中的怪獸 面露驚恐狀 有人理解 這兩位應該是史君夫婦 為什麼這麼說呢 這和食堂側面的最後三個場景息息相關 我們先看這三幅 三幅實際是加在一起 拼合成一幅巨大的 史君夫婦殤葬儀式與昇天圖 表現的是索羅亞斯德教經典 阿斯維塔所描寫的加爾扎曼 及上界的景象 先從右下方看 這段橋在索羅亞斯德教聖經中 被稱為清瓦特橋 是教徒的死者亡靈必須經過的篩選之橋 在清瓦特橋的橋頭站著兩位祭司 他們在那裡為亡者舉行送別靈魂的儀式 橋旁的聖火幫助靈魂穿越黑暗 在橋頭山石的後面有兩隻護橋的犬 這裡的繪畫不是很完整 我們來看另外兩個案例 一個是山東青州富家石刻 其中描繪了仙教殤葬中使用食堂的場面 圖中刻畫了四匹馬拉一房屋前行 由於犬相隨 因此這裡缺的是史君夫婦的葬具食堂 而這裡的犬 也與蘇特仙教徒葬禮中的犬事有關 這主要是源於仙教中 對佈滿屍毒的屍體進行監視 並驅毒的觀念 另一個例子就是流傳到日本密歐美術館 館藏的一幅蘇特石屏畫像 此殤葬禮儀圖像分為上下兩部分 上部中央站立一位戴口罩 穿長袍的祭司 面對火壇 正在舉行戶外奉獻儀式 參與葬禮的還有注視著火壇和祭品的小狗 這裡表現的應該也是索羅亞斯特教中的犬事葬禮 如果把史君和密歐美術館館藏的石屏浮雕畫面 集合在一起來看 密歐石刻下方的祭司 在橋頭主持聖火儀式 他的周圍有死者的女眷和其他送葬的人 後面的人則以臨滅吉爾的方式來悼念亡者 旁邊有狗犬事 如果說這一畫面完全是一種顯示性的表現手法 那麼史君墓食堂上的雕刻 則可以看作是在此基礎上的積蓄和延展 我們可以看到 史君夫婦率領著駝隊和家生行走在橋上 而橋下有著髒血噴大口的惡魔 索羅亞斯特教認為 人在死亡後 靈魂還在肉體內停留三天 反省一生的行為 第四天 靈魂來到審判地 在那裡 密特拉神依據一個人的生前行為 對他的靈魂做出判決 可以看出史君墓這塊浮雕上端帶背光的四臂神 應該就是傳統上的密特拉神 有研究也認為 是後來演變的蘇特峯神 旗下是兩個逝者簇擁的女神達厄娜 在接引跪在前面的史君夫婦 那麼如果一個人在一生中作惡多端 那麼他的靈魂就會判決下地獄 如果一個人的行為總體上是善的 只要善行稍多於惡行 他的靈魂將會進入天堂 靈魂在進入天堂的途中 必須經過清瓦特橋 那麼對於生前行為多惡 思想墮落的人 最終將從橋上掉下來 墮入地獄 最後一幅石雕是審判完成後 天使協同遊一天馬 來迎接史君夫婦 史君夫婦乘騎著天馬前往天國 那麼回到老年史君的畫面 被天使從水中惡魔手中拯救的史君夫婦 也有點救贖的意味在裡面 最後正如蘇特文名文所言 後來在亥年第五月第七日 在胡牡丹這裡他本人去世 此後在六月的第七日 他的妻子也隨他而去 凡生於此世間之人 都有生老病死 人生之大限終會來臨 然而難得的是 有這樣一位丈夫和妻子 能夠在人間互相守望 走過這年年歲歲日日夜夜 更幸運的是 他們還將在天國裡 攜手共度更加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