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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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會以為自己來到了
獵食動物的王國
19世紀中葉環遊大清的法國傳教士古柏察
發現在中國境內
即便是最荒涼的地方都能買到西瓜子
於是他以文化觀察者的身份
在中華帝國紀行記錄下了
中國人愛嗑瓜子的古怪習俗
封茨凱也曾調侃
在中國人人皆是嗑瓜子博士
其記憶之純熟深造令人驚嘆
無論到酒肆茶館還是家中
都能聽到一嗑一呸的嗑瓜子聲
時間線快進到今天
中國仍然是嗑瓜子界中的翹楚
如果想要在歐美日韓的地界上買瓜子吃
那麼你大概率只有兩個選擇
超市寵物糧區或者是華人超市
當然放眼全球也有一些零星的國家
諸如俄羅斯 西班牙 土耳其等等
也有吃瓜子的習慣
但是達到人均嗑瓜子博士
從葵花子嗑到西瓜子
從椒鹽味嗑到核桃味
從年頭嗑到年尾
一年能嗑474噸瓜子的
中國的確是獨一份
那麼為什麼中國人會這麼喜歡嗑瓜子
嗑瓜子又為什麼會成為中國的國粹呢
大家好 這是賽博士路兒
鏘鏘鏘
今天我們嗑
我們先來看一道常識判斷題
《紅樓夢》裏第八回
林黛玉和賈寶玉去探望生病的寶釵
薛姨媽留二人吃酒
薛寶釵勸寶玉不要喝冷酒
林黛玉則在旁邊嗑著瓜子
只管抿著嘴笑
那關於林黛玉所嗑瓜子的品種
下列說法最符合歷史情景的是
A.西瓜子
B.南瓜子
C.葵花子
D.甜瓜子
我們分析一下這道題
首先排除錯誤答案甜瓜子
這玩意兒一直混中藥圈
子人未苦
正常人都不會拿著當零食吃
那南瓜和葵花這哥倆
都是明代中葉才移民到中國的
直到清末明初的文獻裏
纔有草食其子的記載
而《紅樓夢》大約陳述於18世紀末的盛情
時間線對不太上
而林黛玉最有可能嗑的
應該是中國瓜子圈的OJ
西瓜子
開頭的古柏茶就觀察到了
中國境內即便是最荒涼的地方
都能買到西瓜子
而在清中期
西瓜子還是一種重要的商品
光是錦州一地
每年靠著像江浙
福建各省賣瓜子的稅盈
就達到了一萬數千兩
那麼為什麼最早風靡中國的瓜子
是西瓜子呢
這第一等的原因
還是中國自古就是吃瓜大國
由於西瓜味道甘美
屬於第一梯隊的消暑佳品
再加上單位產量高
生育期又短
只有百天左右
可以在其他農作物種植的間歇期種植
直接提高土地利用率
自九世紀中葉
西瓜由回鶻人從中亞傳入新疆
再二傳至山西河南
後來南進至東南嶺南
以至於覆蓋中國全境
從遼東到廣東
大家都是吃瓜羣眾
這第二等的原因
是中國人對西瓜的食用開發率
從裏到外達到了百分之百
西瓜根葉可作藥用
堅服至水泄利己
西瓜皮能醃漬為小菜
西瓜瓤可以直接生吃
或者製成甜品
至於西瓜籽能製成零食
瓜籽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西瓜
都能摳出籽來做瓜籽
經過數百年的自然和人為選擇
西瓜分化出籽用和瓤用兩大類西瓜
咱們看圖說話
左邊這種大果薄皮紅瓤的瓤用西瓜
就是我們經常吃的那種
裏面的籽也能勉強做瓜籽
但是個頭太小了
手指頭捏起來也不方便
而右邊這個小果皮厚白瓤的是籽用西瓜
這種瓜既能全碘籽上了
瓤吃起來一股子苦味
籽卻是顆粒飽滿碩大
適合用來做瓜籽
所以籽瓜一般經過全透爆打開瓜
去瓤取籽食用
由此又得名大瓜
吃瓜大果的屬性和西瓜開發率
100%這倆原因之外
瓜籽也完美適配了中國飲食文化
西瓜籽取出以後先晾曬來降低水分
隨後用鐵鍋高溫翻炒至瓜籽殼酥脆
籽仁熟透
鍋中的美達德反應賦予瓜籽焦糖香氣
籽仁自身的脂肪在高溫下融化滲出
也增強了堅果味和酥脆感
再加入鹽 糖 大料
又可以製作出不同口味的瓜籽
一口咬下去滿嘴香
而且瓜籽這小零食
大家都知道那是越磕越上頭
瘋子凱曾說過
中國磕瓜子成癮
就是因為瓜子滿足吃不厭 吃不飽
要剝殼三大要素
相比於其他零食例如核桃
瓜子的剝殼成本就是用嘴連磕帶剝
一磕一胚一氣合成
個頭不大 吃多了也不佔肚
還不嫌膩
因此磕瓜子剛好形成了預設目標 行動
大腦分泌快樂激素
完成目標的成癮機制
誰是中國第一個磕瓜子的人
我們無從得知
有些學者通過梳理文獻發現
記載磕瓜子的文獻主要集中在北方
再聯繫磕瓜子需要大段空閒的時間
由此推斷中國人磕瓜子的習俗
可能最早興起於北方
北方的冬季寒冷而又漫長
又恰逢農閒時間
人們整日在家中避寒
俗稱為貓冬
沒手機沒網的時代
消磨時間的主要方式就是磕瓜子串門聊天
磕瓜子的習俗也就這樣蔓延開來
同時我們翻看古代文獻的時候也會發現
瓜子往往與茶搭配
這其實也不難解釋
瓜子的鹹香中和了茶的苦澀
而茶的清爽化解了瓜子的油膩
形成了味覺上的平衡
而入口柔和的茶水
能緩解長時間磕瓜子帶來的乾燥感
順帶沖刷口腔中的油脂殘渣
最大限度地維持獎勵機制的運行
說了這麼多西瓜子的輝煌歷史
大家也許會有疑問
為什麼現在我們很少吃西瓜子了呢
這不是錯覺
從今天我國的瓜子市場結構來看
葵花子以65.11%的絕對優勢
成為了瓜子第一大細分品種
而這組數據的背後
隱藏著的是中國瓜子界近代遭遇的
百年未有之大變革
更好磕的葵花子
撼動了西瓜子曾經的絕對地位
葵花子在東北有個魂名叫毛磕
中譯中就是毛子磕的瓜子
這個詞直接指出了中國葵花子的興盛
與俄國有潛在的聯系
和西瓜南瓜一樣
向日葵也是原產於美洲的物種
它首先傳到了西班牙
再二傳到法國
直到18世紀末才恩傳到沙皇俄國
起初葵花子在俄國
是作為松子瓶體出現在齋戒餐桌上的
當初東正教會在俄勢力強大
齋戒期間信徒除了魚肉
不可食用其他肉類
在動物優質缺少的特殊時期
俄國人過去會以松子補充營養缺口
而後期織繡的葵花子
則是憑藉產量優勢逐漸取代了松子
同時模仿松子榨油的原理
工廠從葵花子裏提取油脂
油脂工藝的迅猛發展
令頓河和地內薄荷沿岸的黑土地上
綻放出了大片金色的向日葵田
在俄國南部
向日葵的種植面積
甚至佔到了總耕地的35%到40%
作為重要的油料作物
大部分的向日葵都被拿來榨油供應城市
剩下的那些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散裝向日葵
就會被農民揪下來
當成農閒時的消遣食品
20世紀初受俄國影響
東北地區成為了中國最早
大面積種植向日葵的地區
不同的是
相比於俄國那種抱著向日葵盤
深刻的狂野吃法
中國葵花子的烹飪待遇
像西瓜子看齊
經過曬乾炒製之後的葵花子
外殼鬆脆容易磕開
再加上油脂含量和香味高於西瓜子
更好吃的葵花子
迅速就俘獲了東北人民的味蕾
但不約而同的是
中俄兩國的文人
都對國人嗑瓜子的行為頗有微詞
將其視為是民族落後於歐洲的標識
比如俄國的作家布爾加科夫曾說
在我看來只要葵花子從莫斯科消失
我們就會進入天堂
我只是一個不理解民族產品的墮落之人
但也可能瓜子確實是一種令人噁心的東西
我們淹沒在它黏黏的殼裏
同時期的豐子凱也有類似的悲嘆
試看茶樓酒店家庭中滿地的瓜子殼
便可想見中國人在
嗑 啤 的聲音中消磨去的時間
每年統計起來為數一定可斤
將來此道發展起來
恐怕是全中國也可消滅在
嗑 呸 的聲音中了
現在看來這種將嗑瓜子與王國滅種聯系的論調
自然是站不住腳的
這些深陷王國滅種焦慮的近代知識分子
被困在了民主科學的西方崛起神話之中
並以此為標準反觀那些西方沒有
中國卻有的陋習陋俗
嗑瓜子就成為了中國人
又一落後愚昧停滯的行為
但我們似乎也無法苛責
這些深陷王國滅種焦慮的近代知識分子
他們當時並沒有對應的理論工具
去追溯那些時代分流的具體原因
在明朝貨幣白銀化的時代背景下
歐洲如何依靠美洲白銀
來逐漸抹平結構性貿易逆差
又是如何為了降低貿易中人力和運輸成本
而催生出了技術革新
等等一連串東西方權力交替的原因
但在今天
得益於我們自身物質和精神的發展
我們也得以用一種
更具全球史觀的視角去嘗試回答
為什麼中國是少數嗑瓜子的國家這個問題
透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或許你能感受到一個
更加包容開放生生不息的中國
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
中國主流的瓜子品種
西瓜南瓜葵花都是外來的品種
之所以能在中國生根發芽
枝繁葉茂
為數十億人口提供瓜子這種消閑零食
是得益於中國土地遼闊
和自然環境複雜多元
960萬平方公裏領土上
縱深含溫帶
溫帶
亞熱帶
熱帶
幾乎集齊了世界上所有的地貌形態
因此中國能夠在保證主糧供給的同時
最大限度地種植其他作物
形成了多元豐富的食物體系
同樣是在16世紀以後
引進南瓜
西瓜
葵花的鄰國日本
因為島國耕地面積不足
並沒有大規模種植
稀稀拉拉的產量
不足以讓其琢磨出瓜子這一副食品
美國倒是大面積種植了西瓜南瓜葵花
但是西瓜與南瓜早期被斥為奴隸食物
連帶著西瓜子和南瓜子
也被烙印上了種族歧視
後來美國工業文明和全球擴張的步伐加快
美國人也越來越崇尚速度和效率
食品過剩的市場環境
刪除了美國人腦中的飢餓記憶
不願意將太多的時間浪費在吃上面
堅果類屬的瓜子
即便不用開殼吐皮
果仁也太小
不如核桃杏仁夏威夷果吃得過癮
瓜子裏那點植物油脂
在無限供給的動物脂肪乳製品面前
也不值一提
而即便進入現代社會
捐課在基因裏的飢餓感
令中國文化始終以食物為取向
安熟中國文化品性的林語堂曾說
如果說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們認真對待
那麼這樣的事
既不是宗教
也不是學識
而是吃
中國人之所以對動植物學一無貢獻
是因為中國的學者不能冷靜地觀察一條魚
只想著魚在口中的滋味
而想要吃掉它
中國人的吃總是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被認為是一個幾乎無所不吃的民族
不只是瓜子
內臟
蹄爪
這些在西方中心敘事中
不能稱之為食物的食物
中國人都甘之如飴
長久以來經常性
週期性的戰亂
災荒
激進
交錯登場
中國卻能憑藉世界7%的耕地
養活了近20%的人口
除去我們剛才說的
能容納萬物的物後條件之外
也是數千年以來
不斷擴大食譜的結果
中國人似乎擁有一雙發現食物
發現生機的眼睛與雙手
勇於嘗試將不能吃的東西
研究成能吃的東西
在此過程中
不斷磨練烹飪技法
將能吃的東西琢磨成好吃的東西
就如生瓜子
本自寡淡無味
經過乾曬
混合鹽巴
若干香料炒熟
纔能有如今香脆鹹鮮的味覺體驗
從這個角度
再去觀察嗑瓜子這些行為
你會發現
中國人的食物體系與飲食文化
是如此的開放多元
且具有適應性
它正如中國的精神圖騰
龍一般
擁有多元雜柔的設計
這是一種由兔眼
鹿角
牛耳
駝頭
獅鬃
年須
蛇身
魚鱗
鷹爪等等諸多動物特徵
融合而成的神獸
如果你管中窺龍
最多得到一鱗半爪的偏見
或許開頭那位傳教士同款的認知
中國人怎麼像獵食動物一樣吃瓜子
但若是你把這細小的主管丟掉
遠望巨龍首尾
由偏見走向全見
或許就能領悟中國文化的原動力
兼容並蓄
開放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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