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觀察 【食錄】為甚麼意大利人討厭菠蘿披薩?

饗宴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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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3 次觀看·2025年10月20日
意大利人討厭菠蘿披薩 這是眾所周知的祕密
今年3月份歐聯盃1%決賽中
英國布萊頓主場對陣意大利羅馬
為了獲得勝率加成 布萊頓球迷對羅馬攻勛隊長
同時也是意大利的托蒂發動了精神攻擊
他們在賽場拉起橫幅 上面赫然寫著
托蒂喜歡菠蘿披薩
這種小把戲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哪裡有意大利隊哪裡就有菠蘿披薩
或是橫幅 或是照片 或是食物
外賣平臺也表示 菠蘿披薩訂單飆升了1680%
這並不奇怪 因為這是比賽日的必備品
是對藝人的專屬武器
意大利人從來也不掩飾自己對菠蘿披薩的厭惡
比如調侃菠蘿披薩是來自地獄的食物
我們意大利人寧願餓死也不吃菠蘿披薩
那果然在疫情期間被掃蕩一空的超市裏
也就只剩下菠蘿披薩了
那麼 為什麼意大利人如此反感菠蘿披薩呢
菠蘿披薩又是如何誕生的呢
大家好 這是賽博士路人翔翔
今天我們吃
主流輿論廠商關於為什麼意大利人討厭菠蘿披薩的總結
與其說是解釋 不如說是一種指摘
最普通的就是說意大利人性格古板保守
無法接受新興事物之類的
但是稍微爬梳一下歷史
我們就會發現意大利披薩其實從來也沒有停止過發育
披薩在意大利本土除了原教主義的傳統口味
還演化出了重新結構的後現代披薩流派
移民到美國的意大利人也製作出了辣香腸披薩
這款也是美國最受歡迎的披薩口味之一
而且現在什麼口味的披薩沒有啊
就拿咱們中國來說
北京烤鴨披薩
榴蓮臭豆腐披薩
酸菜海鱸魚披薩
香菜大腸科仔煎麵線披薩
哪一個不比菠蘿披薩來的要震撼啊
那麼多新口味的披薩
那麼為什麼意大利人偏偏討厭菠蘿披薩呢
那是因為菠蘿披薩是第一批
真正意義上挑戰意大利原口味
並且在全世界範圍內流行的披薩
這個原口味啊
簡單來說
其實就是某一地區長時間形成的傳統口味
具體的披薩呢
眾所周知
披薩的快樂老家在意大利的納布勒斯
如果要挑選一款最代表意大利原口味的披薩
那非瑪格麗特莫屬了
相傳1889年瑪格麗特皇后訪問納布勒斯時
披薩師拉菲爾獻上了羅勒番茄芝士披薩
得到了皇后的五星好評
此後這款披薩也被命名為
瑪格麗特披薩
實際上
瑪格麗特披薩的出道時間
要比這則傳奇故事更早
時針撥回19世紀初
納布勒斯的披薩小販為了提高產品競爭力
就開始模仿意麪
開始往只有海鹽豬油的白披薩裏
放番茄
馬蘇裏拉芝士等食材
除去發源地納布勒斯
意大利其他地區的人也會烤制披薩
雖然口味存在一定分歧
披薩餅上會鑲嵌著
黑橄欖
熟火腿
蘑菇
楊記星
羅勒
鳳尾魚
甜椒
櫛瓜等等食材
但都是當地容易獲取的食材
在意大利境內
頻繁的飲食文化交流中
它們是同屬於意大利既定的飲食框架內的食材
是符合意大利人飲食邏輯的食材
這些食材經過百年的選擇組合
形成了意大利人的披薩原口味
扁麵包加香料加蔬菜加肉類加芝士
主打一個薄脆清爽
菜多肉少
原口味並非是對某幾種食物的執念
而是一種根植於本土自然環境
具有長時段歷史的結構性選擇
我們還是用瑪格麗特披薩來做例子
簡單拆解瑪格麗特披薩
就會得到小麥加番茄加羅勒加芝士的食材公式
這套組合如今看起來平平無奇
好像是披薩小販隨機放入披薩中的
然而小麥原產地在兩河流域
番茄來自南美
羅勒祖籍在印度
能生產馬蘇里拉芝士的水牛老家也在亞洲
這些食材從分別沉澱進意大利飲食體系
再共同出現在一塊披薩上
就耗費了數千年的時間
但說番茄
16世紀初才被當作新物種帶回舊大陸的歐洲
開始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種植
按理說那意大利南部
土質肥沃氣候適宜
對於異地登陸的番茄來說算是天選之地了
奈何它先是被當作觀賞植物
後又陷入烏龍事件被誤認為有毒
導致一個多世紀以後
番茄才正式登上了意大利人的餐桌
升格為意麵伴侶
而後披薩模仿意麵搭配
番茄才與披薩結下了不解之緣
成為了組成意大利披薩原口味的重要成員之一
此時距離番茄第一次進入意大利已經過了300多年
因此對於意大利人來說
披薩不是一塊什麼都能亂加的燒餅
什麼食材可以被放進披薩
披薩裏什麼食材與什麼食材組合
什麼烹飪方式
都是經過意大利人集體無意識篩選出來的
披薩上承託的是整個意大利飲食文化
就像張光植曾說過的
若要抵達文明的內核
取到胃部是最佳途徑
然而隨著飲食全球化的超速度發展
世界各地突然都冒出了新口味披薩
而這些新口味對意大利原口味來說
詭異而又陌生
19世紀中後期
隨著交通運輸
保鮮儲存技術的更迭
世界移民潮一波還未平息
一波又來侵襲
之前相對平緩的飲食全球化進程
被按下了4倍速
8倍速
甚至16倍速
朝夕之間
原本生根於本土的食物被連根拔起
隨著移民路徑
被移植到了其他陌生的飲食文化系統
任何帶有移民標籤的食物
在全球傳播途中
他們作為外來者
也會面臨文化他者的口味審視
會想要融入這片陌生的土地
沒辦法必須要融入
畢竟許多移民最初
都是靠著開餐廳來維持生計的
因此就要改良出
符合當地的飲食邏輯
飲食框架的新口味
否則他就會遭遇惡評了
發明電報的塞梅爾
曾經就吐槽
披薩是世界上最噁心的食物
一種令人作嘔的面餅
上面蓋著番茄
小魚
黑胡椒
還有一些說不出名字的配料
看起來就像是
剛從下水道裏撈出來的一樣
達尼斯·米勒
曾在這本書裏指出
即便是具有先天傳播聖體的可口可樂
在具體的全球化過程中
他都必須接受
不同地方的飲食傳統
所形成的特殊口味的檢驗
而改變口味
包裝
意大利披薩
自然也沒能逃脫這套規則
19世紀末
披薩隨著移民潮走出了意大利
披薩的製作者和消費者
就不再只是意大利人了
食材原產地也不再是意大利
如果還是按照
意大利人的那套飲食邏輯
去製作清爽
薄脆的披薩
只會遭受
諸如塞梅爾那樣的惡評
於是乎
為了紮根新世界
就必須從本土飲食土壤
汲取養分
例如
在美國
為了迎合美國的口味
意大利老移民加厚了披薩餅
加碼了肉料
加量了芝士
加重了醬料
披薩被改造成了
料多味重的美式披薩
對意大利人來說很膩
對美國人來說則剛剛好
此時的美式披薩
雖然一開始
有理於意大利人的飲食框架
有點出格
但好在沒有破格
而菠蘿披薩的乍然出現
才讓意大利人破防了
話說
這意大利人討厭的菠蘿披薩
七拐八繞的
還和中餐有點淵源
菠蘿披薩的始祖
就是這款夏威夷披薩
配料是菠蘿
火腿
芝士三件套
但是夏威夷並沒有披薩
就像重慶沒有吉工堡
夏威夷披薩的誕生
用一句話總結就是
一個叫沙姆的
移民到加拿大的希臘人
受到了中餐菇老肉的啟發
而發明的披薩
上個世紀中葉
沙姆一家移民到加拿大查塔姆
並以經營餐廳為生
這裏是離美國底特律
只有80公裏的美食荒漠
店裏能拿最佳人氣獎的
只有美式漢堡
以及口味厚甜的改良中餐
與此同時
隔壁美國已經開始流行
吃意大利披薩了
這股飲食潮流
也很快穿越國境線
來到了查塔姆
於是
沙姆決定在自家餐廳推出披薩
當時美國流行的披薩口味
都是意大利人創造的
瑪格麗特
納布勒斯
瑪瑞納拉等經典
放在餅胚上的原料
基本是番茄
黑橄欖
蘑菇
羅勒
牛至之間的自由組合
沙姆認為
這些傳統披薩口味很清淡
在查塔姆不會受歡迎
他沒有像意大利人那樣改造
而是走了另外一條路
改變原口味
看著桌子上
拿來做菇老肉的菠蘿罐頭
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那可不可以把菠蘿放在披薩上呢
根據沙姆的回憶
當年我也不知道
菠蘿披薩嘗起來是什麼味道
不過既然酸甜口的菇老肉很受歡迎
那為什麼不試試呢
像我們這樣的年輕廚師
總是會做出一些
奇奇怪怪的美食實驗
這場實驗的結果令人驚喜
一口咬下菠蘿的清新酸甜
率先擊中味蕾
帶領著奶酪的醇厚
和培根的鹹鮮
在口腔中肆意狂舞
總之就是好吃
沙姆先是將這道新品披薩
給老顧客嘗了嘗
獲得了一致的好評
甚至有顧客點名要吃菠蘿披薩
吃的人多了
菠蘿披薩也就正式加入了菜單
也擁有了那個我們熟悉的名字
夏威夷披薩
因為沙姆用的菠蘿罐頭商標
有夏威夷
此後夏威夷披薩憑藉著
好吃新奇的口味
以查塔姆視為起點
開始了攻城掠地
沿著安大略省
加拿大
北美
歐洲
全球的路徑加速度傳播
成為了經典的披薩口味
夏威夷披薩這全球盛行是可預見的
我們前面說過
它是受咕咾肉啟發而誕生的
美國華裔媒體人克拉倫斯關
曾將咕咾肉稱為
口味的終極統一者
他認為無論種族和國籍有何差異
人們都會喜歡這道菜
相比於其他食物的地域性
咕咾肉的口味天生自帶全球屬性
味覺射程範圍更遠
咕咾肉起源於我國廣東
食材通常包括甜椒
菠蘿和番茄泥
這些食材在當時
屬於中國飲食框架內的邊緣
這種搭配在傳統粵菜中很少見
最初是廣東廚師
採用海外商人帶來的進口食材製作的
以滿足他們的外國味
至於為什麼叫咕咾肉
有一種說法是
看見外國商人特別喜歡這道酸甜豬肉
那廣東人就戲稱他們為鬼老肉
後來才諧音叫做咕咾肉
在19世紀中葉的移民潮中
這道酸甜口的咕咾肉
更是成為了許多中餐廳的絕殺
在北美歐洲廣泛地受到認可
以至於後來又被改良放進了披薩裏
北美人對於菠蘿披薩的接觸度很高
因為咕咾肉這種
菠蘿加肉裏的酸甜口的飲食邏輯
已經邪客在他們的舌尖了
只不過是底部多了一張烤麵包
而麵包也在北美的飲食框架裏
而反觀意大利人
菠蘿不在他們的主流食譜上
菠蘿披薩背後這套飲食邏輯
他們也沒怎麼接觸過
還和意大利披薩的原口味背道而馳
所以乍一看
菠蘿加披薩的組合
就會產生非我的不適感
更重要的是
以夏威夷披薩為起點
披薩被抹去了意大利的原口味
這種延續數百年的民族食物
被奪捨為一個空心容器
裏面裝的是沒有時間去融合的
世界飲食文化大亂遁
一張披薩餅來美國裝左宗棠雞
來日本裝壽司
來中國裝毛血旺
不管什麼飲食邏輯
把現成的符號往裏面丟就完事了
其實也不單是意大利
擁有獨立且深厚飲食文化的文明
在如今超速度飲食全球化的背景下
都會面臨這種衝突
中餐就是最好的佐證
例如原口味為
鹹甜口豬肉餡蘸醋的小籠包
從來也沒有想過
自己會被日本人做成鯛魚燒小籠包
印度人做成小籠包披薩
原口味的地域性
使得食物的味覺射程是有限的
你所謂的口味真理翻越過阿爾卑斯山
就會淪為口味悖論
更別說穿越太平洋了
食物創新本身沒有什麼問題
新食材為傳統食物注入生命力
也沒有問題
但是需要時間去融合
去發展出邏輯自洽的新口味
沒有一定時間的接受歷程
沒有T級的地理過渡
只會縫合出曇花一現的黑暗料理
然而原口味也並非是一成不變的
100%排斥任何外來者
如果構成原口味的因素
硬實變化
原口味也會自我迭代
擴容接受度
現在隨著菠蘿披薩梗的流傳
和菠蘿在意大利的普及
有些意大利披薩師也在研究
如何製作符合意大利口味的菠蘿披薩
今年意大利著名的披薩大師
吉諾·索比洛
在菜單上新添了一款菠蘿瑪格麗特
這款工序跟意大利傳統披薩很像
只是把傳統披薩上的番茄去掉了
替換成了三種不同的奶酪
和一些烤出焦糖層的菠蘿
那這個反響
雖然並不是一邊倒的五星好評
但是也得到了一些意大利人的認可
或許以後想要精神攻擊意大利人
就只剩下折斷意麪這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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